晚上七点五十三分,省军区招待所旁,老茶馆。
灯光是昏黄的,从头顶那盏老式吊灯里洒下来,在木桌上投下一圈暖色的光晕。茶香混着木头陈年的气味,还有淡淡的霉味——这间茶馆开了三十多年,每一块地板、每一张桌子、每一只茶壶,都浸透了时光。
赵志远坐在林晚月对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夹克,下身是深色长裤,脚上一双老式布鞋。很普通的打扮,像个退休的老工人。但林晚月注意到,他坐姿很直,背脊像标枪一样挺着,那是多年军旅生涯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桌上放着一壶铁观音,两只白瓷杯,还有那个黑色手提箱。
手提箱不大,约莫三十厘米长,二十厘米宽,十厘米厚。纯黑色,没有任何logo,边角处有磨损的痕迹,像是用了很多年。箱子上有一把密码锁,此刻是锁着的。
“晚月侄女,”赵志远先开口,声音温和,带着长辈特有的那种慈祥,“知道你忙,能抽出时间来见我,我很感激。”
林晚月没接这话。她看着赵志远,看着这张她小时候见过很多次的脸——方脸,浓眉,眼睛不大但很有神,鼻梁高挺,嘴角有深深的法令纹。和记忆里的样子相比,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多了许多皱纹,但眼神眼神依然锐利,像鹰。
“赵叔叔,”她终于开口,语气平静,“您在短信里说,要告诉我关于我父亲的真相。我来了。”
赵志远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复杂的情绪——欣慰,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沉重。他拿起茶壶,给两只杯子倒上茶。动作很慢,很稳,茶水注入杯中的声音在安静的茶馆里格外清晰。
“先喝茶。”他说,“这是你父亲最喜欢的铁观音。每次来这间茶馆,他都要点这个。”
林晚月端起茶杯,没喝,只是看着杯中澄黄的茶汤。热气升腾,带着铁观音特有的兰花香,勾起了她久远的记忆——小时候,父亲确实常带她来这家茶馆,每次都点铁观音。他会给她点一杯冰糖菊花茶,自己喝铁观音,一边喝一边和她讲部队里的故事。
“你父亲,”赵志远也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是我这辈子最敬重的人,也是最对不起的人。”
他喝了一口茶,闭上眼睛,像是在品味,也像是在回忆。几秒钟后,他睁开眼睛,眼神变得深邃。
“三岔河的事,我知道你一直在查。”他放下茶杯,“刘大勇找过你了吧?那个工程兵。”
林晚月的心猛地一跳。赵志远知道刘大勇,知道她见过他这意味着什么?
“您怎么知道?”她问,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
“因为我也在查。”赵志远看着她,“查了十八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是老式的“大前门”,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灯光下缭绕,模糊了他的表情。
“刘大勇告诉你什么了?”他问,“说我是内鬼?说我出卖了你父亲?说那些箱子是我让人抢走的?”
直接,坦率,没有任何遮掩。
林晚月握紧了茶杯:“他说您值得怀疑。”
“怀疑是对的。”赵志远吐出一口烟,“如果我是你,我也会怀疑。毕竟当年知道完整路线和时间的,只有四个人。你父亲,我,还有另外两个高级军官。那两个人,后来都死了——一个车祸,一个突发心脏病。只有我活得好好的,还一路高升。”
他苦笑:“太巧了,巧得就像我就是那个内鬼。”
林晚月不说话,等待下文。
“但我不是。”赵志远的声音突然变得坚定,“晚月,我可以对天发誓——我没有出卖你父亲,没有出卖那些战友。那场伏击,我也很震惊,很愤怒,很痛心。”
他的眼眶红了,但很快控制住情绪:“你父亲牺牲后,我向上级做了汇报,请求彻查。但上面说这件事牵扯太大,要‘冷处理’。我当时年轻,位卑言轻,没办法。但我没有放弃。这十八年,我一直在暗中调查。”
他掐灭烟头,打开那个黑色手提箱。
箱子里没有武器,只有一叠厚厚的文件。有些是泛黄的纸张,有些是照片,有些是手写的笔记。赵志远拿出最上面的一份,递给林晚月。
“这是我这些年收集的所有材料。”他说,“关于三岔河事件,关于那些箱子,关于幕后真正的黑手。”
林晚月接过文件。第一页是一份手绘的地图,比刘大勇给的那张更详细,标注了许多刘大勇地图上没有的地点——山洞,地下工事,可能的埋藏点
“箱子没有被运走。”赵志远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红圈,“至少大部分没有。对方抢走箱子后,原计划是越过边境运出去。但那天晚上,边境突然加强了巡逻,他们过不去。所以他们把箱子藏在了三岔河附近的一个秘密地点。”
“什么地方?”
“一个废弃的矿洞。”赵志远说,“抗战时期留下的,很深,很隐蔽。我查了当地县志,那个矿洞在五十年代就废弃了,知道的人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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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月快速翻看文件。里面有许多照片——矿洞入口的,内部的,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测量数据的图表。还有一些泛黄的笔记,记录着某次“特殊物资转运”的信息,但没有具体内容。
“您怎么找到这些的?”她问。
“花了十八年。”赵志远的声音有些疲惫,“我利用职务之便,调阅了所有能调阅的档案;我私下走访了当年可能知情的人;我甚至去过三岔河七次,每次都在那里待上十天半个月,一寸一寸地找。”
他顿了顿:“直到三年前,我才终于确定箱子的藏匿地点。但我没有轻举妄动。因为我知道,盯着那些箱子的,不只我一个人。”
“还有谁?”
赵志远沉默了。他重新点上一根烟,深吸一口,然后缓缓吐出:“一个很庞大的组织。国际性的。他们的目标,不只是那些箱子,还有箱子里装的东西。”
“箱子里到底是什么?”林晚月追问。
赵志远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我不能完全确定。但根据我查到的线索,那可能是某种‘样本’。”
“样本?”
“对。”赵志远压低声音,“你父亲当年带的队伍,表面上是科考队,实际上是特殊任务部队。他们的任务,是护送一批从边境地区收集的‘特殊样本’回京。那些样本,据说具有极高的科研价值和战略价值。”
“什么样本?矿产?植物?还是”
“我不知道。”赵志远摇头,“文件上只写着‘特殊样本’,没有具体描述。但我怀疑可能和生物、化学,或者更敏感的领域有关。”
林晚月感到一阵寒意。如果真是这样,那父亲的死,就不仅仅是普通的劫杀,而是
“组织为什么要抢这些样本?”她问。
“可能是为了研究,可能是为了卖给境外势力,也可能是为了毁灭证据。”赵志远说,“毕竟,如果那些样本真的有特殊价值,掌握了它们,就等于掌握了某种力量。”
力量。这个词让林晚月想起了顾明宇,想起了他那种对权力的贪婪和渴望。如果他知道有这样的东西存在
“顾明宇和这件事有关吗?”她突然问。
赵志远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你很敏锐。是的,有关。但不是直接的。顾明宇的父亲,顾长海,当年在边境贸易系统工作。我怀疑他可能接触过一些信息,或者本身就是那个组织的外围成员。”
顾长海。顾明宇的父亲,十年前去世的顾氏集团创始人。
“您的意思是,顾家知道箱子的存在,甚至可能在找它们?”
“有可能。”赵志远说,“这也是为什么顾明宇会针对你。不仅仅是因为商业竞争,更因为你父亲当年护送的样本,可能是顾家一直想要的东西。”
信息量太大了。林晚月需要时间消化。
她继续翻看文件。后面有几页是银行流水复印件,显示赵志远在八五年到九五年间,确实有多笔大额资金入账,和刘大勇说的一致。
“这些钱,”她指着那些流水,“怎么解释?”
赵志远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会问这个。这些钱是我接受的任务经费。”
“任务经费?”
“对。”他点头,“三岔河事件后,上面虽然明面上‘冷处理’,但暗中成立了一个调查小组,由我负责。这些钱,是小组的运营经费——用于调查,收买情报,甚至雇佣线人。”
他从箱子里拿出一份红头文件,递给林晚月。文件抬头是“绝密”,内容是成立“815专项调查组”的决定,组长赵志远,经费单独拨付,直接对最高层负责。
文件上有印章,有签名,看起来是真的。
“但为什么用个人账户?”林晚月问。
“为了保密。”赵志远解释,“如果走公账,很容易被察觉。对方既然能在军方内部安插内鬼,就肯定也能监控资金流向。所以上面决定,用特殊渠道给我个人汇款,我再以个人名义使用。”
听起来合理,但
“您有证据证明这些钱是任务经费吗?”林晚月问,“除了这份文件。”
“有。”赵志远又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笔记本,“这是我十八年来的工作日志。每一笔支出,每一次调查,每一次见的人,都详细记录在这里。你可以核对。”
林晚月接过笔记本。很厚,封皮磨损严重。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钢笔字,字迹工整,记录着从1985年7月25日到今天的所有调查细节。
7月25日:抵达三岔河。现场已被清理,但找到三枚弹壳,型号特殊,非我军制式
8月3日:走访当地村民,有人看到当晚有车队经过,往西北方向
8月15日:接触边境巡逻队,确认当晚确实有异常动静
一页一页,一年一年。记录之详细,之连贯,不像伪造的。
林晚月快速翻阅,看到了许多熟悉的名字——刘大勇、陈大山、还有其他一些她听说过或没听说过的名字。还看到了顾长海的名字,出现在1992年的记录里:“接触顾长海,试探其对三岔河事件的了解。对方表现得很警惕,谈话无果”
她抬起头,看着赵志远:“既然您一直在查,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赵志远沉默了很久。茶馆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因为危险。”他终于说,“晚月,你父亲牺牲后,我暗中保护过你们母女一段时间。我知道你母亲改嫁,知道你小时候过得不容易。我不想把你卷进来。这个真相太沉重,太危险。”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严厉:“但现在,你已经被卷进来了。顾明宇针对你,不仅仅是因为商业竞争,更因为他可能知道你是林建国的女儿。那个组织可能也在盯着你。”
林晚月感到后背一阵发凉。她想起之前的种种——银行抽贷,账户冻结,团队叛变,商业计划书泄露如果这些不只是商业打击,而是
“那个组织,”她问,“叫什么?”
“我没有确切的名字。”赵志远摇头,“他们很隐蔽,有很多层掩护。我追踪了他们十八年,也只摸到一些皮毛。但我知道,他们的势力很大,渗透得很深——军方,政府,商界可能都有他们的人。”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晚月,你最近遇到的麻烦,可能不全是顾明宇的手笔。那个组织可能在借顾明宇的手,试探你,打击你,甚至逼你去找那些箱子。”
“逼我?”
“对。”赵志远点头,“你是林建国的女儿,你最有动机去找真相。如果你找到了箱子,他们就可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林晚月懂了。所以赵志远今晚见她,不只是要告诉她真相,更是要保护她?
“您给我看这些,”她说,“是想让我停止调查?”
“不。”赵志远摇头,“我知道你停不下来。你和你父亲一样,认定的事,就一定要做到底。我是想和你合作。”
“合作?”
“对。”他指着那个手提箱,“这些材料,我给你一份。你要去三岔河找箱子,我支持。但我希望,我们能一起行动。我有人脉,有经验,可以帮你规避很多风险。而你你有你父亲的血脉,有敏锐的直觉,也许能找到我十八年都没找到的东西。”
很诚恳的提议。但林晚月心里还有疑虑。
“刘大勇说,当年第一个赶到现场的是您。而且您带来的调查报告,和他伪造的现场完全吻合。”她盯着赵志远的眼睛,“这怎么解释?”
赵志远苦笑:“我当时看到的现场,就是那个样子。要么是刘大勇伪造得太好,要么是对方在我赶到前,又对现场做了手脚。”
他顿了顿:“至于调查报告那不是我自己写的。是上面直接给我的,让我照抄签字。我当时年轻,不敢违抗。现在想来,那个‘上面’,可能就是组织的人。”
听起来合理,但依然缺乏确凿证据。
林晚月思考着。赵志远给的材料很详细,逻辑也通顺,但会不会是精心设计的谎言?用部分真相掩盖更大的谎言?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是沈逸飞。
林晚月看了一眼,对赵志远说:“抱歉,我接个电话。”
她走到茶馆角落,接起电话:“什么事?”
沈逸飞的声音很急,甚至有些慌乱:“林总,出大事了!海关那边扣了我们一批货!”
林晚月的心一紧:“什么货?扣在哪里?”
“从法国进口的一批食品加工设备。”沈逸飞说,“原本今天下午到港,准备运往‘辣味博物馆’项目工地的。但海关查验时,说说里面夹带了违禁品!”
“违禁品?什么违禁品?”
“他们没说具体是什么,只说涉嫌走私违禁物品,整批货都被扣了。货值三千多万!”
三千多万!林晚月感到一阵眩晕。这批设备是“辣味博物馆”的核心,如果被扣,项目就完全停摆了。而且涉嫌走私?这罪名可大可小,如果坐实
“谁扣的?哪个海关?”
“省城海关缉私局。”沈逸飞说,“直接带队的是一把手,李局长。我们的报关员在现场,对方态度很强硬,说要立案调查。”
“律师呢?”
“已经在路上了。但李局长说这个案子上面很重视,要‘从严从快’处理。”
上面很重视。又是这句话。
林晚月挂断电话,走回座位。赵志远看着她难看的脸色,问:“出事了?”
“海关扣了我一批货。”林晚月简短地说,“涉嫌走私违禁品。”
赵志远的脸色也变了:“什么货?值多少钱?”
“食品加工设备,三千多万。”林晚月看着他,“赵叔叔,您说那个组织在借顾明宇的手打击我海关这事,是不是也是他们的手笔?”
赵志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很可能。海关系统确实有他们的人。特别是缉私局,权力大,操作空间也大。”
他站起身:“走,我陪你去看看。”
“您?”
“我在海关有些人脉。”赵志远说,“虽然不一定管用,但至少能探探口风。”
林晚月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两人匆匆离开茶馆。赵志远拎着那个手提箱,林晚月注意到,他拎箱子的动作很自然,但手指一直搭在密码锁上,像在防备什么。
上车后,林晚月给陆北辰发了条信息:“海关扣货,涉嫌走私。我和赵志远过去看看。地址发你。”
很快,回复来了:“小心。我派人过去。”
车子驶向海关缉私局。夜晚的街道很安静,路灯的光影在车窗上快速掠过。林晚月看着窗外,脑海里却在快速思考。
海关扣货,时机太巧了。银行抽贷,账户冻结,团队叛变,计划书泄露现在又是海关扣货。这一连串打击,环环相扣,步步紧逼,确实不像顾明宇一个人能做到的。
如果真如赵志远所说,有一个庞大的组织在背后操控
“晚月,”赵志远突然开口,“有件事,我要提醒你。”
“您说。”
“如果你决定去三岔河,一定要快。”他的声音很严肃,“我得到消息,有人也在往那边赶。可能是顾明宇的人,也可能是组织的人。谁先找到箱子,谁就掌握了主动权。”
“您怎么知道?”
“我有我的渠道。”赵志远说,“但具体是谁,多少人,什么时间,我不清楚。只知道他们行动了。”
林晚月想起陈默的提醒,想起他说赵志远去北京见的那个吴将军这一切,似乎都在往一个方向汇聚——三岔河。
车子在海关缉私局大楼前停下。大楼灯火通明,门口停着几辆警车和海关执法车。沈逸飞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到林晚月下车,立刻跑过来。
“林总,情况不好。”他压低声音,“李局长说,要见您本人。而且态度很强硬。”
“货呢?”
“还在查验场扣着。我们的人想进去看看,被拦住了。”沈逸飞说,“律师来了,但李局长不见,说要等您到了再说。”
林晚月点点头,看向赵志远:“赵叔叔,您”
“我先不露面。”赵志远说,“我去找找熟人,探探情况。你先进去,记住——无论对方说什么,都不要轻易承认任何事。走私的罪名很大,一旦坐实,就不只是经济损失了。”
“我明白。”
林晚月走进大楼。沈逸飞跟在她身边,快速汇报着情况:“这批设备是我们三个月前从法国定的,手续齐全,单证完整。报关也是委托省城最大的报关行做的,理论上不应该出问题”
“但就是出问题了。”林晚月说,“对方说违禁品是什么?”
“没具体说,只说‘疑似夹带’。但据我们在海关内部的线人说可能是‘电子设备’。”
“电子设备?”林晚月皱眉,“食品加工设备里有电子部件很正常啊。”
“不是普通电子部件。”沈逸飞压低声音,“线人暗示可能是‘敏感技术设备’,涉及出口管制的那种。”
林晚月的心沉了下去。如果真是这样,那就不是简单的走私,而是涉及国家安全了。罪名会重得多。
电梯到达五楼,缉私局办案区。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几个穿着海关制服的人匆匆走过。沈逸飞带她走到一间会议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推门进去。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主位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海关制服,肩章显示是二级关务监督——应该就是李局长。左边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关员,在做记录。右边是个穿便装的男人,四十多岁,面无表情。
“林总,请坐。”李局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客气,但眼神很冷。
林晚月坐下。沈逸飞想坐在她旁边,被李局长抬手制止:“沈助理在外面等吧。我们和林总单独谈谈。”
沈逸飞看向林晚月。林晚月点点头,他才退出去,关上了门。
“林总,”李局长开门见山,“今天下午,我们在查验一批从法国进口的食品加工设备时,发现了异常。”
他推过来几张照片。照片上是几台大型设备,被拆开了一部分,露出了内部的电路板和一些电子元件。
“这批设备申报的是‘普通食品加工设备’,但我们的技术人员检测发现,其中三台设备的核心部件,是受管制的‘高精度温控系统’。”李局长的声音很严肃,“这种系统,属于‘两用物项’,需要特殊许可证才能进口。但你们没有。”
林晚月看着照片。她不懂技术,但听懂了意思——设备里夹带了不该有的东西。
“李局长,”她尽量保持冷静,“这批设备是我们从法国正规厂家采购的,所有手续都是委托专业报关行办理的。如果设备真有问题,那可能是厂家发货错误,或者报关行申报有误。我们作为用户,并不知情。”
“不知情?”李局长旁边的便装男人突然开口,声音冰冷,“林总,这批设备的总价值三千多万。作为采购方,你们会对设备的具体配置和技术参数一无所知?”
林晚月看向他:“请问您是”
“国安局的。”男人拿出证件,在她面前晃了一下,“我姓王。”
国安局!林晚月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事情比她想象的更严重。
“王同志,”她努力让声音平稳,“我们采购设备时,确实只关注了功能和产能。具体的技术参数和内部配置,是技术部门负责的。我可以让技术总监过来解释”
“不用了。”王同志打断她,“我们已经问过你们的技术总监了。他说采购合同是你亲自签的字,设备配置清单也是你亲自审的。”
他在撒谎。林晚月立刻意识到。技术总监是她一手提拔的,不可能这么说。而且采购合同和配置清单,她确实看过,但只看了主要参数,不可能细到每一个电子元件的型号
除非技术总监也被收买了?
“林总,”李局长接过话,“现在的情况是,这批设备涉嫌走私违禁品,而且可能涉及国家安全。按照规定,我们要立案调查。在调查期间,货物扣押,相关责任人要配合调查。”
他顿了顿:“你作为公司法人,是第一责任人。我们需要你留在省城,随时配合调查。另外,公司的所有进出口业务,都要暂停。”
暂停进出口业务!这对北辰集团是致命的。不仅“辣味博物馆”项目要停摆,连“饕餮小筑”的海外食材进口都会受影响。
“李局长,”林晚月说,“我可以配合调查。但公司业务不能停,这关系到几千员工的生计”
“这是规定。”王同志冷声道,“林总,我提醒你,涉及国家安全的案子,不是小事。如果调查证实你们确实走私违禁品,那就不只是业务暂停的问题了。”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林晚月明白了。这不是意外,不是失误,是精心设计的陷阱。设备里那些“高精度温控系统”,很可能是被人故意放进去的。目的就是要给她扣上走私违禁品、危害国家安全的罪名。
一旦罪名坐实,她不仅会破产,还可能坐牢。
“我要见律师。”她说。
“可以。”李局长点头,“但律师不能参与案件核心内容。另外,在调查期间,你的一些个人权利可能会受到限制——比如出境。”
他拿出一份文件:“这是‘限制出境通知书’,请签字。”
林晚月看着那份文件,手在微微颤抖。限制出境这意味着她不能去三岔河了。至少短时间内不能。
这是巧合,还是对方知道她要去三岔河,故意用这种方式阻止她?
“如果我拒绝签字呢?”她问。
“那我们就只能采取强制措施了。”王同志说,“林总,配合调查对你有利。抗拒的话性质就变了。”
林晚月知道,她没有选择。她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有些抖,但还算清晰。
“好。”李局长收起文件,“今天先到这里。你可以回去了,但手机要保持畅通,随时可能找你问话。另外,公司的进出口业务,从明天起正式暂停。我们会下发书面通知。”
林晚月站起身。腿有些软,但她挺直背,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沈逸飞焦急地等着。看到她出来,立刻迎上来:“林总,怎么样?”
“回去说。”林晚月简短地说。
下楼时,她看到赵志远站在大厅角落,正在和一个穿海关制服的人说话。看到她,赵志远结束了谈话,走过来。
“情况不好。”他低声说,“我打听了一下,这个案子上面直接盯着的。李局长也不敢放水。”
“那个国安局的人呢?”林晚月问。
“王建国,国安局三处的副处长,专门负责经济安全和科技安全。”赵志远说,“他亲自出马,说明这个案子被定性得很高。”
他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着林晚月:“晚月,你可能真的被盯上了。”
林晚月感到一阵寒意。不只是商业打击,不只是报复这是要彻底毁掉她。
走出大楼,夜风吹来,很凉。她抬起头,看着天空。没有星星,只有浓重的云层,像要下雨。
手机震动。是陆北辰发来的信息:“我在对面车里。赵志远有问题,小心。”
林晚月看向马路对面,果然看到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阴影里。她又看向身边的赵志远,他正关切地看着她。
两个人,两句话,两个完全相反的判断。
她该相信谁?
“晚月,”赵志远说,“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林晚月说,“我司机在等我。赵叔叔,谢谢您今晚告诉我这些。我会好好考虑的。”
赵志远点点头,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保重。有事随时联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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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拎着手提箱,转身走了。背影在路灯下拖得很长,显得有些孤独。
林晚月走向自己的车。上车后,她对司机说:“先别开。等一会儿。”
她看着后视镜。赵志远走出不远,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车子启动,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几分钟后,陆北辰的车开过来,停在她旁边。他下车,走过来,拉开林晚月的车门坐进来。
“海关的事,我听说了。”他直接说,“是赵志远安排的。”
林晚月转头看他:“证据?”
“我的人监控到,今天下午两点,赵志远和海关的李局长在一个私人会所见过面。”陆北辰说,“谈了四十分钟。之后李局长就回了海关,直接去了查验场。”
“也可能是谈别的事”
“还有,”陆北辰打断她,“那个国安局的王建国,是赵志远的老部下。十年前,赵志远在国安系统挂职过一段时间,王建国就是他那时的助理。”
林晚月沉默了。如果这是真的那赵志远今晚的所有表现,所有材料,所有诚恳都是演戏。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喃喃道,“如果想害我,直接动手不就行了?何必演这么一出?”
“因为箱子。”陆北辰说,“他需要你去三岔河找箱子。但又怕你找到后不给他,或者发现了别的秘密。所以先用海关的事限制你出境,让你去不了。然后他就可以自己去,或者逼你和他合作,由他主导。”
很合理的推测。但
“那他给我看那些材料,告诉我真相”
“半真半假。”陆北辰说,“用部分真相获取你的信任,用假情报误导你。这是情报工作的常用手法。”
林晚月闭上眼睛。太复杂了,太累了。每个人都可能说谎,每句话都可能隐藏着陷阱。她该相信谁?该怎么做?
“晚月,”陆北辰握住她的手,“你现在很危险。赵志远,顾明宇,还有那个神秘的组织他们都在盯着你。我建议暂时离开省城,避一避。”
“离开?”林晚月苦笑,“海关限制我出境,我连省城都出不去。”
“有办法。”陆北辰说,“用特殊渠道。我可以安排。”
林晚月看着他。黑暗中,陆北辰的眼睛很亮,像夜空中的星星,坚定,可靠。
“让我想想。”她说,“先回公司。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车子启动,驶向黑夜深处。林晚月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光影,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无论真相如何,无论危险多大,她都要去三岔河。
那是父亲的葬身之地,是真相的埋藏之地,也是一切谜题的答案所在。
她必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