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辇没有在午门停。
车轮子碾过汉白玉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老朱直接让人把车赶进了内廷。
这不合规矩。
但规矩是车里那个老头定的。
朱雄英坐在软垫上,手里还抓着个没吃完的干饼子。
那是路上剩下的。
老朱看着心疼,想给扔了,又怕孙子不乐意。
“大孙,到了。”
朱元璋声音轻得像是在哄刚满月的婴儿。
朱雄英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爷爷,咱这算是到家了?”
“到家了,这就是家。”
老朱一把抱起大孙,根本不让他脚沾地。
朱标跟在后头,怀里抱着那个用黄绸子裹着的传国玉玺。
他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摔了这宝贝疙瘩。
可前头那爷孙俩,压根没人回头看这玉玺一眼。
坤宁宫门口。
风有点大。
一个穿着布衣的身影站在台阶下。
马皇后没在屋里等着。
她站得笔直,像是望夫石,又像是守着巢的老鸟。
看见那一抹明黄色的身影过来。
马皇后的身子晃了晃。
“妹子!”
朱元璋隔着老远就喊。
嗓门大得能把树上的鸟震下来。
“快看谁回来了!”
马皇后根本没理会皇帝。
她几步冲下台阶。
动作快得不像个六十岁的老太太。
朱元璋刚把朱雄英放下来。
马皇后一把就给搂怀里了。
紧得让人透不过气。
“奶奶的大孙啊!”
这一声喊,带着哭腔,带着这两个月日日夜夜的担惊受怕。
朱雄英感觉脖子里热乎乎的。
那是奶奶的泪。
他鼻子一酸,那股子在草原上杀人如麻的戾气,瞬间散了个干浄。
“奶奶,我不疼。”
“我好着呢。”
他伸出小手,给马皇后擦泪。
马皇后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
手指头都在抖。
“瘦了。”
“黑了。”
“全是骨头。”
“那杀千刀的北元,怎么就把咱家孩子折腾成这样。”
朱标这时候凑了上来。
想刷个存在感。
“娘,您看,雄英把传国玉玺找回来了……”
说着就把那方玉玺往马皇后跟前递。
马皇后看都没看。
一巴掌把朱标的手拍开。
“拿走!”
“一块破石头,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衣穿?”
“为了这破玩意,差点把咱大孙搭进去。”
“看着就来气!”
朱标抱着价值连城的国宝,尴尬地站在风里。
这也太不给面子了。
这可是传国玉玺啊!
秦始皇用的东西啊!
怎么到亲娘嘴里就成破石头了?
老朱在旁边乐得直拍大腿。
“对!妹子说得对!”
“就是块破石头!”
“老大,赶紧拿远点,别碍了你娘的眼。”
朱标心里苦。
这爹娘是真爱,自己就是个意外。
一家人进了殿。
桌子上早就摆满了菜。
熊掌,鹿茸,燕窝,鱼翅。
全是御膳房压箱底的好东西。
香气扑鼻。
可朱雄英看着这一桌子山珍海味,眉毛拧成了疙瘩。
他不动筷子。
老朱急了。
“咋了?不合胃口?”
“想吃啥?爷爷让人做!”
“就是天上的龙肉,爷爷也给你弄来!”
朱雄英撇撇嘴。
“太油。”
“看着腻歪。”
“我想吃那一碗鸭血粉丝汤。”
“多放辣油,多放香菜,要路边摊那个味儿。”
老朱一愣。
随即转身对着旁边的太监屁股就是一脚。
“聋了?”
“没听见太孙要吃啥?”
“去买!”
“把那个摊子给咱搬进宫来!”
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
就在这时候。
侧殿的帘子动了一下。
一股子浓郁的脂粉味飘了出来。
“父皇,母后。”
“儿媳听说雄英回来了。”
“特意熬了参汤,给雄英补补身子。”
吕氏端着个托盘,走了出来。
她穿了一身素净的淡蓝色长裙。
脸上挂着温婉的笑。
那是练习了千百遍的,最标准的贤妻良母的笑。
身后跟着个唯唯诺诺的小孩。
正是朱允炆。
吕氏走得很稳。
但朱雄英看得清楚。
那托盘里的汤碗,微微泛着涟漪。
她在抖。
她在怕。
朱雄英往椅背上一靠。
两条腿直接翘到了桌子上。
完全就是个地痞流氓的坐姿。
哪有一点皇太孙的体统。
但他现在就是大爷。
谁敢说个不字?
“哟,吕姨娘。”
“还活着呢?”
这一句话。
像是个巴掌,狠狠抽在了吕氏的脸上。
大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朱标脸色一变。
“雄英!怎么说话呢!”
“这是你姨娘,是长辈!”
“怎么能如此无礼!”
老朱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拍。
“啪!”
一声脆响。
朱标立马闭嘴,脖子缩了一寸。
“让孩子说。”
“咱大孙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老朱的脸沉得能滴出水来。
吕氏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像是一张劣质的面具。
她强撑着走上前,要把参汤放下。
“雄英啊,姨娘也是担心你……”
“担心我?”
朱雄英笑了。
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森森的。
“担心我死在外面回不来?”
“还是担心我回来挡了你儿子的路?”
“吕姨娘,我记得我走之前,你可是把我的棉衣都给扒了。”
“说是给允炆弟弟穿。”
“让我这个当哥哥的,冻着练练筋骨。”
“这一练,就练到了狼居胥山。”
“我是不是得谢谢你啊?”
吕氏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膝盖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听着都疼。
“父皇!冤枉啊!”
“儿媳绝无此意!”
“儿媳只是……”
老朱没看她。
只是拿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朱雄英碗里。
“吃肉。”
“别听狗叫。”
这四个字。
判了吕氏的死刑。
在皇帝眼里,她现在连个人都不算。
马皇后更是连眼皮都没抬。
专心地给孙子挑鱼刺。
仿佛跪在地上的那个人是空气。
这种无视,比打骂更让人绝望。
朱允炆吓哭了。
“娘……娘……”
“闭嘴!”
朱雄英突然一声暴喝。
吓得朱允炆把哭声噎了回去,打了个响亮的嗝。
朱雄英站起身。
走到吕氏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收起你那套假惺惺的把戏。”
“我没死,是不是很失望?”
“告诉你,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我不死,你们母子俩,这辈子都别想翻身。”
“滚。”
这一个字。
简洁,有力。
吕氏浑身瘫软。
她知道,完了。
彻底完了。
以前那个任由她拿捏的傻小子,变成了一头吃人的狼。
她哆哆嗦嗦地爬起来。
拉着朱允炆,狼狈地退了出去。
连头都不敢回。
等那碍眼的人走了。
那个去买鸭血粉丝汤的太监正好回来。
满头大汗。
手里捧着个大海碗。
红彤彤的辣油,翠绿的香菜。
冒着热气。
那股子市井的烟火味,瞬间冲散了殿里的脂粉气。
“来了!”
朱雄英眼睛一亮。
接过来,呼噜就是一大口。
“哈——!”
“舒坦!”
“这才是人吃的饭!”
他吃得满嘴流油。
毫无形象。
老朱在旁边看着,喉结动了动。
馋了。
“大孙,给爷爷尝一口?”
“不给。”
朱雄英护着碗。
“这是我的。”
“你是皇帝,吃你的山珍海味去。”
“嘿!你个小兔崽子!”
老朱伸手就要抢。
爷孙俩为了碗几文钱的汤,在饭桌上动起了手。
马皇后在旁边笑。
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这才是家啊。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
夜深了。
朱雄英躺在坤宁宫的偏殿里。
睡得像头死猪。
呼噜声震天响。
他是真累了。
这一路奔波,神经紧绷,到了这会儿才算是彻底松了下来。
窗外。
老朱和马皇后并肩站着。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
拉出长长的影子。
“重八。”
“这孩子的戾气,太重了。”
马皇后叹了口气。
“刚才对吕氏,那是真动了杀心。”
朱元璋背着手。
看着天上的月亮。
“重好。”
“重了才能坐稳那个位置。”
“标儿就是太仁厚,太软。”
“咱以前总担心,咱走了以后,这大明江山能不能守得住。”
“现在咱不担心了。”
“这小子,比咱狠。”
“你看他今天对吕氏那一出。”
“那是打草惊蛇,也是敲山震虎。”
“他在告诉所有人。”
“他朱雄英回来了。”
“欠他的,都得吐出来。”
马皇后转头看着丈夫。
“你就不怕他变成第二个你?”
“杀伐太重,伤天和。”
朱元璋笑了。
笑得有些狰狞。
“伤天和?”
“咱朱家坐天下,靠的不是天和。”
“靠的是刀子。”
“只要能保住这汉家江山,保住咱朱家子孙。”
“变成魔头又如何?”
“明天早朝。”
“咱倒要看看。”
“这满朝文武,还有谁敢小看咱这个八岁的孙子。”
“谁敢炸刺。”
“咱就借大孙的手。”
“把他们全宰了。”
风吹过。
带着一丝血腥气。
南京城的夜。
注定不会平静。
而在那黑暗中。
朱雄英翻了个身。
脑海里的系统面板亮了一下。
【叮!宿主怒怼吕氏,导致其心态崩塌。】
【奖励国运值:500点。】
【奖励特殊技能:忠奸立辨(初级)。】
【注:可查看视线范围内人物的忠诚度与恶意值。】
梦里。
朱雄英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好东西。
明天的朝堂。
肯定很精彩。
那些披着人皮的鬼。
我看见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