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否支付相应能量进行深度查询？”
方舟界面那冰冷无情的询问，如同重锤敲打在每个人心上。能量，又是能量，它既是生命的源泉，此刻却成了获取真相的冰冷门槛。
刚刚获得的、足以让飞船恢复部分动力的宝贵能源，转眼间就成了需要权衡的“货币”。支付，可能换来关于何啸下落的明确答案，但也可能让他们再次陷入能源枯竭的绝境，甚至可能触发未知的风险。不支付，他们或许能驾驶恢复部分动力的飞船离开，但将永远带着那个撕心裂肺的疑问，以及可能错过拯救何啸的唯一线索。
抉择的重压，瞬间落在了提问者莉娜的肩上。
“……需要……支付多少？”莉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查询‘个体何啸当前状态及恢复可能性’所需能量：预计占总能源储备24】方舟界面毫无波动地报出一个数字。
帕克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这简直是抢劫！”
凯斯的眉头也死死锁紧，这么多的能源，足以支撑他们进行几次短距跃迁或者维持很长时间的生命循环系统。用来换取一个“可能性未知”的答案，代价太大了。
莉娜的脸色白了白，她咬了咬嘴唇，没有立刻做出决定，而是换了一个问题：“‘织梦者’是什么？它们和‘摇篮’是什么关系？”
她试图先获取更宏观的情报，也许其中就包含了对理解何啸状态有用的信息，或许价格也更低。
【查询‘织梦者起源及与摇篮关系’所需能量：预计占总能源储备15】方舟再次报价，稍微便宜一点，但依旧昂贵。
莉娜的心沉了下去，方舟的“知识”明码标价，且价格不菲。
“……支付。”莉娜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了解敌人至关重要。
【能量扣除中……】
控制台上的能源读数猛地下降了一截。众人仿佛能听到能量被抽走的无形声响，一阵心疼。
方舟界面开始快速闪烁，无数光符流转组合，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开始陈述一段尘封的、足以颠覆认知的历史：
【‘织梦者’，代号：‘秩序之影-7’。】 【诞生于‘摇篮’文明末期，是该文明为了应对终极‘熵寂’威胁而进行的最后一次、也是最激进的尝试。】 【其核心设计理念：将整个文明所有个体的意识上传并融合，形成一个统一的、超越物质形态的集体意识网络——‘永恒梦域’，以此规避物质宇宙的衰亡，实现另一种形式的‘永生’。】 【实验初期成功，大量个体意识被接入‘梦域’，体验到了极致的快乐和满足。】 【但该网络存在致命缺陷：其对‘秩序’的理解走向极端，排斥一切‘不确定性’和‘个体性’，并将无法接入或拒绝接入的个体视为‘需要净化的混沌杂质’。】 【同时，为了维持‘梦域’存在和扩张，它开始本能地抽取外部宇宙的能量，甚至改造和同化所遇到的一切物质与生命，试图将整个现实宇宙都纳入其‘完美’的梦境之中。】 【‘摇篮’文明的内战爆发。拒绝被同化的幸存者称其为‘织梦者’。战争最终导致‘摇篮’主星破碎，文明近乎灭绝。‘织梦者’携带其‘梦域’核心逃离，继续在宇宙中蔓延。】 【此处，‘起源方舟’，是幸存者们留下的最后记录点和警告站。】
真相如同冰水浇头，让所有人遍体生寒。
“织梦者”并非外来入侵者，而是“秩序”本身走向极端和异化的产物，是“摇篮”文明自己创造的怪物。它们所谓的“完美”和“安宁”，是建立在抹杀个体和吞噬现实的基础之上。
那么，被“织梦者”捕获同化……
莉娜不敢想下去，她立刻追问：“被‘织梦者’同化后，还有恢复的可能吗？”
【理论上存在极低概率。】方舟回答，【需满足条件：一、个体意识核心未被完全溶解，仍保留一定完整性。二、有强大的外部秩序力量进行逆向干预，剥离‘梦域’连接。三、有合适的载体或方法重塑其存在形态。足所有条件概率低于0001。】 【是否需要支付能量查询具体干预方案？
莉娜感到一阵眩晕，希望如此渺茫，代价如此巨大。
“……何啸……他属于哪种情况？”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根据最后接收到的波动特征分析，个体何啸并未被‘织梦者’成功同化。】 【他在最后关头，选择了与‘摇篮’残存的、未受污染的秩序网络（代号：‘母亲’）进行深度连接，其意识核心大概率得以保存，但因此也失去了独立的物理形态，当前状态更接近于……‘秩序幽灵’或‘世界之灵’的雏形。】 【该状态极其不稳定，且正受到‘织梦者’力量持续的侵蚀和拉扯。】 【维持其存在，或尝试将其意识剥离并重塑，需要消耗巨额能量及特定技术。】 【相关方案查询及执行，预计总消耗不低于总能源储备80。】
支付了，他们或许能知道如何帮助何啸，但自身将再次陷入绝境，甚至可能无法离开这里。不支付，他们或许能安全离开，但何啸将可能永远迷失，最终被“织梦者”吞噬或自行消散。
这是一个残酷的赌博，用整个团队的生路，去赌一个概率极低的、拯救何啸的可能。
舱内一片死寂，连帕克都闭上了嘴，脸色复杂地看着莉娜。这个决定，太过沉重。
凯斯看着痛苦挣扎的莉娜，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莉娜，无论你怎么选，我们都和你一起。”
他的话语没有施加任何压力，只是表达了支持。但正是这种支持，让莉娜更加难以抉择。她不能替所有人做决定，尤其是这种可能将大家再次推入深渊的决定。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守石长老，忽然轻轻拍了拍莉娜的肩膀。他指着舷窗外那片残破的摇篮废墟，又指了指自己的心脏。
“……家园……已碎……” “……孩子……不能……再失去……” “……石头……碎了……光芒……才会……照进……裂缝……” “……有时……放手一搏……才是……真正的……守护……”
长老的话语依旧晦涩，但意思却很清楚。他支持赌一把，为了何啸，也为了或许存在的、更大的希望。
莉娜看着长老那沧桑却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凯斯和无言支持的老约翰，最后目光落在昏迷的雷克斯和显示着何啸最后画面的破损屏幕（那画面因能源波动而闪烁）。
何啸一次次牺牲自己拯救大家的画面历历在目。没有他，他们根本走不到这里。
现在，轮到他们了。
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犹豫和恐惧都压入心底，莉娜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方舟界面。
“支付能量。查询所有关于维持何啸存在以及剥离重塑其意识的可行方案！”她的声音不再颤抖，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指令确认。能量扣除中……】
控制台上的能源读数如同雪崩般暴跌。最终定格在了一个极其危险的红色区域，仅剩下勉强维持飞船基本生命系统和最低功率悬浮的能源。
巨大的风险已然承担！
方舟界面光芒大盛，海量的、复杂到远超人类理解极限的信息流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其中包含了各种匪夷所思的技术蓝图、能量操控公式、甚至涉及意识本质和时空结构的理论。
这些信息太过庞大复杂，别说老约翰，就连凯斯和莉娜也只能看懂冰山一角。
但方舟似乎考虑到了这一点，在信息流的最后，它提炼出了一个相对“简洁”的、可供执行的方案概要：
【方案名称：‘星火重燃’】 【核心步骤：】 【定位：利用‘基石’共鸣，在‘摇篮’废墟中精确定位个体何啸意识核心当前锚点（需消耗剩余能源40）。】 【稳定：将至少三块‘基石’置于锚点周围，构建临时稳定场，延缓其消散及抵御‘织梦者’侵蚀（需消耗‘基石’大部分能量）。】 【剥离与引导：需一名与目标意识连接深厚者作为引导源，利用方舟提供的‘意识虹吸’协议，尝试将其意识核心剥离网络并引导至预定载体（过程中引导者将承受巨大风险，且成功率取决于连接强度及目标意识自身求生欲）。】 【重塑：成功引导后，需立即将其导入备用载体（建议使用与秩序兼容性高的生物或特制容器），并持续注入能量维持其存在，直至稳定。】 【警告：此方案成功率低于预估。任何环节失败都将导致目标意识彻底消散，且可能对引导者造成不可逆精神损伤。是否接收详细协议？】
成功率低于预估，风险极高。
但，这已经是唯一的路了。
“接收。”莉娜毫不犹豫。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详细的协议信息涌入脑海，其中蕴含的复杂度和风险让她头皮发麻，尤其是关于“意识虹吸”的部分，那几乎等于将自已的精神完全敞开，与何啸那不稳定且可能充满痛苦的状态直接连接，一个不慎，自已也可能万劫不复。
“……我来做引导者。”莉娜的声音平静却坚定，不容置疑，“只有我和他的连接最深。”
凯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为一记重重的点头：“需要怎么做，我们配合你。”
帕克也拍了拍胸脯：“老头子我虽然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但出力气的活交给我！”
守石长老则默默地将剩余的所有“基石”晶体收集起来，捧到莉娜面前。
行动开始。
首先是最危险的步骤：定位。他们仅剩能源的40。
凯斯按照方舟指引，将飞船操控权交给了方舟系统。方舟接管了能源分配，一股庞大的能量被瞬间抽取，通过飞船的传感器向外辐射出去，与莉娜手中的“基石”产生共鸣，如同一个巨大的扫描波，扫过无尽的废墟。
莉娜紧闭双眼，全力感知着共鸣的回馈，寻找着那独属于何啸的秩序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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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能量在飞速消耗。
就在能源即将跌破安全线，凯斯几乎要强行终止时——
“找到了！”莉娜猛地睁开眼睛，手指精准地指向一个方向。那里，在一片巨大的、扭曲的金属残骸深处，一点微弱却无比熟悉的金色光芒，正在艰难地闪烁着，如同黑夜中即将熄灭的烛火。
“方舟，锁定坐标，计算最优路径！”凯斯立刻吼道。
【坐标已锁定。路径计算完毕。能源仅够单程抵达。请确认是否执行。】
单程，意味着去了就可能回不来。
“执行！”莉娜、凯斯、帕克异口同声！
飞船引擎发出最后的悲鸣，拖着黯淡的光芒，向着那片残骸深处冲去。
沿途撞开漂浮的碎块，惊险地穿梭在巨大的金属断壁之间，最终有惊无险地来到了那片区域。
眼前是一根巨大无比的、断裂的、仿佛某种能量导管的核心柱。何啸那点微弱的意识金光，就被困在核心柱断裂处的能量乱流之中，如同暴风雨中的小鸟，随时会被撕碎，周围还有丝丝缕缕令人不安的白色能量（织梦者的侵蚀）试图渗透进去。
“就是现在！”莉娜抱起三块最大的“基石”，在凯斯的帮助下穿上简易的宇航服（飞船仅存的装备），毫不犹豫地打开舱门，利用微调推进器，飞向了那根核心柱！
真空寂静无声，只有她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在头盔内回响。她小心翼翼地将三块“基石”放置在核心柱断裂口的三个特定位置，按照方舟的指示，构建出一个稳定的三角区域。
嗡——！
基石的能量被激发，形成一个淡蓝色的稳定力场，暂时隔绝了能量乱流和白色侵蚀，将那点微弱的金光护在中心。
何啸的意识波动似乎感受到了一丝安宁，闪烁的频率稳定了一些。
最关键的一步来了，意识虹吸。
莉娜悬浮在力场之外，最后看了一眼飞船方向，凯斯对她重重点头。
她闭上眼睛，回忆着方舟协议中的每一个细节，将全部的精神力集中起来，如同最纤细却最坚韧的丝线，缓缓探向那淡蓝色的力场，探向其中那点金色的光芒。
“何啸……”她在心中无声地呼唤，“……跟我走……这一次……换我带你回家……”
她的精神力轻轻触碰到了那点金光。
一瞬间——
庞杂、混乱、破碎的记忆和情感洪流如同决堤的江河，猛地冲入她的意识！
那是何啸最后的记忆：光球破碎的痛苦、与“母亲”网络连接的浩瀚与撕裂感、对抗“织梦者”的愤怒与决绝、还有……对她、对大家无尽的眷恋与不舍……
巨大的痛苦几乎瞬间冲垮了莉娜的意识！她感觉自己的脑袋像要炸开！但她死死咬着牙，凭着强大的意志力，遵循着方舟的协议，努力在那混乱的洪流中寻找着何啸最核心的、那一点代表“自我”的意识之光！
“……找到……了……”她艰难地维持着连接，开始尝试按照“虹吸”协议，将何啸的核心意识一点点地从网络锚点上“剥离”出来，引导向自己！
这个过程如同在风暴中用蛛丝拉扯一件易碎的珍宝，稍有不慎，两者皆碎！
莉娜的鼻孔和耳朵开始渗出鲜血，在头盔内飘散成血珠。她的身体剧烈颤抖，宇航服的生命体征警报凄厉地响起！
飞船内，凯斯和帕克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却无能为力！
守石长老则再次开始低声吟唱，用他最后的力量，试图远程安抚那狂暴的能量流。
就在莉娜感觉自己即将被彻底冲垮，意识快要模糊的刹那——
她终于成功地捕捉到了何啸那一点最核心的意识之光！并用尽最后力气，猛地将其拉向自己！
噗！
仿佛有什么东西断裂了！
那点金色的意识之光脱离了核心柱，化作一道细小的流光，瞬间没入了莉娜的眉心！
莉娜如遭重击，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身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在真空中飘荡。
“莉娜！”凯斯目眦欲裂，立刻操控机械臂将她迅速拉回飞船！
舱门关闭，加压。
凯斯手忙脚乱地脱下莉娜的头盔，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眉心处却有一个淡淡的金色光点一闪而逝。
“……成功了吗？”帕克颤声问。
没有人能回答。
凯斯迅速将莉娜放入医疗舱进行急救。
而此刻，失去了“基石”稳定和莉娜引导的那片区域，能量再次变得狂暴，将那根核心柱彻底吞噬……
飞船的能源警报再次响起，他们只剩下最后一点点能源。
而莉娜的意识深处，一个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莉娜……？”
赌博似乎成功了第一步。
但他们也彻底失去了退路，被困在了这片废墟深处，能源几近枯竭。
而莉娜的脑海中，多了一个亟待复苏的……“乘客”。
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