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塔-7”侦察舰如同宇宙中的一座孤岛,寂静地悬浮在巨大的残骸阴影之下。控制台上,刺眼的红色能源警报如同催命符般闪烁着,读数已经跌破了维持生命系统的最低阈值,每一次闪烁都仿佛在倒计时着最终的窒息与寒冷。
舱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莉娜躺在简易医疗床上,依旧昏迷不醒,脸色苍白,呼吸微弱,但眉心那个一闪而逝的金色光点,证明着那场疯狂的赌博并非完全失败。何啸的意识核心,可能真的被她以巨大代价“偷”了回来,寄宿在了她的意识海中。
但然后呢?
如何唤醒他?如何让他“活”过来?如何应对眼前能源耗尽、强敌环伺的绝境?
帕克徒劳地拍打着几乎黑屏的控制台,嘴里念叨着毫无意义的咒骂。凯斯检查着仅剩的武器——那把能量几乎耗尽的脉冲手枪和一把实体匕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守石长老则默默坐在莉娜床边,干枯的手轻轻按在她的额头上,闭着眼睛,仿佛在感知着什么,他胸前的生命之石裂缝中,那最后一丝微光也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希望仿佛触手可及,却又被现实的冰冷死死按在原地。
“……‘织梦者’的……爪牙……还在附近……”守石长老忽然睁开眼,虚弱地说道,“……它们……被刚才的……能量波动……吸引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飞船那几乎停摆的传感器,突然捕捉到了几个快速接近的能量信号。虽然微弱,但那种冰冷的、秩序中带着死寂的特征,毫无疑问属于“织梦者”的侦查单位。
屋漏偏逢连夜雨!
“妈的!阴魂不散!”帕克惊恐地看向舷窗外,隐约能看到几个白色的、如同水母般飘忽不定的小型单位正在残骸间穿梭,向着他们藏身的方向搜索过来。
一旦被发现,以他们现在状态,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启动光学迷彩,最大程度降低能量信号。”凯斯立刻下令,虽然知道这只是杯水车薪。
飞船外壳一阵波动,试图融入背景的残骸之中,但能源的匮乏让迷彩效果极不稳定,时不时闪烁一下。
死亡的阴影再次笼罩。
就在这时,昏迷中的莉娜,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呻吟。她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竟然缓缓睁开了一条缝。眼神有些空洞和迷茫,但很快,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她本人和另一种特质的锐利光芒浮现出来。
“……能量……”她(或者说是她体内的某个意识)开口,声音沙哑而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需要……能量……”
“莉娜?你醒了?”凯斯又惊又喜,立刻凑过去。
但眼前的“莉娜”似乎有些不同,她的目光快速扫过舱内,最后定格在窗外那些若隐若现的白色侦查单位上,眉头紧锁。
“……不是莉娜……是我……”她(他)艰难地调整着发音,语气带着何啸特有的那种冷静和分析感,却又无比虚弱,“……意识……暂时……共用……频道……” “……时间……不多……” “……那些……白色单位……它们……有……小型能量核心……” “……弱……但……够用……”
何啸的意识竟然暂时主导了莉娜的身体?并且把主意打到了那些“织梦者”侦查单位身上?要去偷它们的能量?
这想法太疯狂了,那些单位再小也是“织梦者”的一部分,危险无比。
“太危险了,你现在状态……”凯斯立刻反对。
“……唯一……机会……”‘何啸-莉娜’打断他,语气坚决,“……它们……感知模式……有规律……” “……利用……残骸……掩护……” “……长老……你的石头……还能……共鸣吗?……短时间……干扰……它们……”
守石长老浑浊的眼睛亮起一丝微光,他重重点头,双手紧紧握住胸前开裂的石头,开始集中最后的精神力。
“……帕克……”‘何啸-莉娜’看向技术员,“……飞船……还有……备用……手动牵引光束吗?……功率调到最低……只要……捕捉……一瞬间……”
“有……有是有……”帕克愣了一下,立刻跑到一个角落,打开一个面板,拉出一根带着简陋抓钩的手动操作杆,“但这玩意儿功率低得可怜,而且不稳……”
“……够了……”‘何啸-莉娜’挣扎着想坐起来,凯斯赶紧扶住她。
计划清晰而冒险:由守石长老用最后的力量制造轻微的能量共鸣干扰吸引并暂时迷惑最近的侦查单位,帕克操控手动牵引光束将其捕获拉近,然后……然后怎么抽取能量?飞船没有任何接口能对接“织梦者”的单位。
“……我……来……”‘何啸-莉娜’给出了答案,她目光看向凯斯,“……需要……你……把我……送到……它旁边……” “……用手……接触……” “……我……引导……秩序力量……强行……抽取……”
用手接触?近距离用身体引导抽取“织梦者”单位的能量?这简直是自杀行为!
“不行!”凯斯断然拒绝,“绝对不行!太危险了!”
“……没有……时间……争论……”‘何啸-莉娜’的呼吸变得急促,显然维持这种状态对她(他)负担极大,“……要么……赌……要么……一起……死……”
凯斯死死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他看着莉娜(何啸)那决绝的眼神,又看了看窗外越来越近的死亡阴影,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干!”
行动开始!
守石长老深吸一口气,口中吟唱起极其微弱的歌谣,胸前石头裂缝中爆发出最后一点光芒。一股细微却独特的秩序波动,如同石子投入平静湖面,向着最近的一个白色“水母”单位荡漾开去。
那“水母”单位猛地一滞,似乎被这熟悉的、却又有些异常的秩序波动吸引和困惑了,悬浮在原地,触须微微摆动。
“就是现在!”帕克大吼一声,用力扳动操纵杆!
咻!
一根纤细的牵引索射出,顶端的抓钩险之又险地钩住了那只“水母”单位的一条触须。
“水母”单位立刻剧烈挣扎起来,发出高频的能量脉冲。牵引索瞬间绷紧,帕克拼命稳住,飞船被拉得微微晃动。
“凯斯!”‘何啸-莉娜’喊道。
凯斯不再犹豫,一把抱起她(身体轻得让人心疼),猛地打开气密舱门(内部早已泄压),利用舱壁上的扶手,将她尽可能地向那只挣扎的“水母”单位递过去。
真空无声,只有‘何啸-莉娜’艰难伸出的手,和那只疯狂挣扎、散发着不祥白光的“水母”单位越来越近。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滑腻冰冷的白色表皮的瞬间——
那只“水母”单位似乎察觉到了极大的威胁,猛地爆发出更强的能量脉冲。
噗!
牵引索不堪重负,骤然断裂。
“水母”单位猛地向后弹开,同时数条尖锐的触须如同毒针般刺向近在咫尺的‘何啸-莉娜’。
“不!”凯斯目眦欲裂,想把她拉回来,但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何啸-莉娜’眼中猛地爆发出璀璨的金色光芒,何啸的意识在这一刻强行透支,接管了全部控制权。她没有退缩,反而用尽最后力气,主动将手掌狠狠按在了那只“水母”单位的主体上。
滋啦——!!!
如同冷水滴入滚油金色的秩序力量与“织梦者”的白色能量猛烈冲突。‘何啸-莉娜’的身体剧烈颤抖,嘴角溢出鲜血(在真空中瞬间凝固),但她手掌接触的地方,却形成了一个微小的、狂暴的能量漩涡。
那“水母”单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干瘪。其内部的能量被何啸强行引导,顺着他的手臂(莉娜的手臂),疯狂涌入莉娜的体内。
这个过程粗暴而痛苦,莉娜的身体仿佛成了能量的通道和战场。
“快拉她回来!”帕克在舱内尖叫!
凯斯用尽全力,将几乎瘫软的‘何啸-莉娜’拉回舱内,猛地关闭了舱门。
加压,
‘何啸-莉娜’瘫倒在甲板上,浑身滚烫,皮肤下金色的脉络和入侵的白色能量剧烈冲突,让她痛苦地蜷缩起来。但她体内,一股微弱却真实存在的能量正在汇聚。
成功了,但也付出了惨重代价。
而窗外,另外几只“水母”单位似乎被同伴的瞬间“死亡”激怒,加速冲了过来。
“能量,有能量了,快导入飞船!”帕克看着莉娜身上渐渐平复下来的能量波动,急吼吼道。
但如何导入?能量在莉娜体内!
就在这时,守石长老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痛苦挣扎的‘何啸-莉娜’身边,将那双干枯的、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按在了她的额头和胸口。
他胸前那块开裂的生命之石,发出了最后的、如同回光返照般的璀璨蓝光。
“……孩子……休息吧……” “……剩下的……交给……老人……”
他微笑着,用一种古老而慈祥的语调轻声说道。那蓝光不再只是共鸣,而是如同桥梁般,温和却坚定地将莉娜体内那躁动的、刚刚汲取来的能量,以及何啸那透支残存的意识,缓缓地、引导着流向自己。
他在用自己的身体作为中转站和过滤器。
“长老,不要!”凯斯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想要阻止,却已经晚了。
守石长老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明亮、通透起来。那混杂的能量在他体内被梳理、平和,然后通过他按在飞船接口(之前连接基石的地方)的另一只手,稳定地、源源不断地注入飞船的能源系统。
控制台上的能源读数,开始艰难地、却稳定地攀升。
而守石长老的身体,则在注入能量的过程中,逐渐变得透明、虚幻,仿佛正在融入那流淌的能量之中。他脸上的痛苦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和释然。
“……家园……已逝……” “……新芽……当生……” “……告诉……后来的……孩子们……” “……石头……碎了……光……还在……”
他最后看了一眼昏迷的莉娜,看了一眼凯斯和老约翰,露出了一个无比安详的笑容,然后整个人彻底化为一道柔和的蓝色光流,完全注入了飞船之中。
长老消失了。他用自己最后的生命和存在,为他们换来了宝贵的能源,净化了那危险的异种能量,也保护了莉娜和何啸脆弱的意识。
舱内一片死寂,只有能源系统恢复运行的微弱嗡鸣声。
帕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凯斯死死咬着牙,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眼中充满了悲愤和敬意。
而莉娜(或者说何啸的意识)似乎因为能量的导出和长老的牺牲而稳定下来,再次陷入了深度昏迷,但脸色不再那么痛苦,眉心的金光也暂时隐去。
窗外的“水母”单位失去了目标,徘徊片刻后,缓缓退入了残骸阴影之中。
暂时的危机解除了,他们拥有了宝贵的能源。
但代价,是又一位同伴的永别。
凯斯缓缓站起身,抹去眼角的湿润,目光变得无比坚毅。制台前,看着那的能源,看着长老最后消失的地方,沉声下达命令:
“设定航向,离开废墟,寻找可跃迁点。” “我们不能让长老白白牺牲。” “莉娜,何啸……我们一定会找到办法救你们。” “帕克,看好他们。”
飞船引擎再次发出平稳的嗡鸣,拖着蓝色的尾焰,缓缓驶离这片承载了太多牺牲与希望的残骸之地。
前方,是未知的星空,和漫长的归途。
而在莉娜的意识深处,两个微弱的光点,正依偎在一起,艰难地维持着共生。
旅程,还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