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区,油麻地街角。
正兴的大本营藏在一栋旧楼里。
门口挂着“兴隆贸易行”的招牌,玻璃门上积着层灰,看着像家快倒闭的店铺。
楼里却不一样。
二楼的大厅没开灯,只点了几盏煤油灯,光线昏昏沉沉。
烟味裹着汗味,在空气里打旋。
神爷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手指敲着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约莫五十岁,头发花白了大半,左脸有道从眉骨到下巴的疤,是年轻时混江湖留下的。
天叔、人叔、地叔三个老家伙坐在对面的长凳上,手里都夹着烟。
他们是正兴的叔父辈,论辈分比神爷还高,说话分量不轻。
“大灰熊打了电话来。”神爷开口,声音沙哑得象磨砂纸,“要二百五十万,先肯放人。”
烟在指间烧了半截,灰掉在他的黑绸衫上,他没动。
“咩话?”天叔猛地站起来,烟卷掉在地上,“二百五十万?他们抢钱啊!”
人叔和地叔也跟着炸了锅。
“我们正兴现在剩返几多米?”人叔拍着桌子,木桌发出“哐当”一声响,“白粉的数先才交了,哪里有这么多钱?”
地叔皱着眉,手指捻着花白的胡子:“大灰熊是蠢的?同人家硬碰硬,现在要我们填坑?”
正兴这几年日子不好过。
地盘被潮州帮抢了不少,生意也只靠着零星的白粉和高利贷撑着。
二百五十万,几乎是他们大半年的收入。
神爷抬眼,扫过三个激动的老家伙:“冷静点。”
他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扔在桌上:“我查过,抓他们是九龙警署。”
“九龙警署?”天叔弯腰捡起纸,眯着眼看,“听都没听过……还说有个华人警司?”
“笑话!”人叔嗤笑一声,“鬼佬会给个华人做警司?探长都算顶晒笼了!”
地叔也点头:“九成九是假消息,想讹我们钱。”
神爷没说话,手指依旧敲着扶手。
过了半晌,他才开口:“无论真定假,人是他们抓的。”
“就这么算了?真的给钱?”天叔问,语气里满是不甘。
神爷摇头:“我们正兴的人,没那么容易被人讹。”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条缝看向外面。
街上行人寥寥,几个穿着短打的马仔在街角放风,时不时朝这边看一眼。
“召集兄弟。”神爷的声音通过门缝传进来,带着股狠劲,“明天去九龙警署门口,闹一闹。”
天叔眼睛一亮:“你想……”
“给他们看看,我们正兴唔不是好欺负的。”神爷转过身,疤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如果他们识做,就乖乖放人。不识做……”
他没说下去,但谁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地叔有些尤豫:“万一……真是有硬后台呢?”
“硬后台?”神爷冷笑,“颜同?雷洛?他们敢这么对我们?”
这两年颜同和雷洛忙着争总华探长,眼里只有职位和规费,哪会管一个小警署的事?
“我自己过去。”神爷拍板,“好下这个九龙警署,究竟有多大来头。”
天叔立刻应道:“好!我去叫人!”
他大步走出房间,外面很快传来召集马仔的吆喝声。
人叔和地叔对视一眼,也站起身:“我们去准备家伙。”
神爷点头,重新看向窗外。
夜色渐深,街角的马仔换了班,依旧警剔地守着。
明天这一趟,要么能把人捞回来,要么……就得硬碰硬了。
九龙城寨。
一间破败的木屋。
刀疤强正蹲在地上,用块破布擦着把生锈的短刀。
额头上的伤还没好,缠着圈脏绷带,时不时渗出血迹。
那天被林河用枪砸头的滋味,他到现在还记得。
疼,钻心的疼。
“咚咚咚。”
门被敲响,声音很急促。
刀疤强猛地站起来,握紧短刀:“谁啊?”
“我。”门外传来东胜的声音。
刀疤强松了口气,放下刀去开门。
东胜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身后跟着两个马仔。
“明哥有吩咐。”东胜走进来,扫视了一圈这逼仄的木屋。
墙角堆着几个破箱子,地上满是烟头,唯一的桌子缺了条腿,用块砖头垫着。
“明哥?”刀疤强有些意外,“他有咩事?”
东胜从怀里掏出个信封,扔在桌上:“明天,鼎爷要带人去九龙警署。”
刀疤强皱眉:“去哪里做什么?”
他现在一听到“九龙警署”四个字,头皮就发麻。
“公仔强被抓了,鼎爷去捞人。”东胜说,“明哥说话,让你带些外围兄弟过去撑场面。”
刀疤强脸立刻垮了下来:“又是鼎爷?他的人被抓,关我们屁事?”
他和公仔强素来不对付,要他去帮公仔强,心里一百个不愿意。
东胜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想去?”
刀疤强梗着脖子:“是!”
“好。”东胜点点头,转身就要走,“我同明哥讲,你不肯听他的话。”
“喂!大佬。”刀疤强立刻叫住他,脸上满是纠结。
公仔明是他的顶头上司,不听命令,后果他承担不起。
但去九龙警署……他是真的怕了。
东胜停下脚步,没回头。
刀疤强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去……我去行不行?”
东胜这才转过身,脸上依旧没表情:“明早八点,城寨门口集合。”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带三十个兄弟,着整齐点。”
“知道了。”刀疤强闷闷地应道。
东胜没再多说,带着马仔离开了。
门“吱呀”一声关上,屋里又恢复了死寂。
刀疤强拿起桌上的信封,拆开一看,里面是一沓港币。
他捏着钱,指节发白。
去就去。
大不了到时候躲在后面,少说话,当个透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