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九龙警署的铁门内,警员握着枪站得笔直。
车辆的引擎声由远及近。
六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警署院外。
轮胎碾过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响。
头三辆车上跳下来的人,袖口都绣着条银。
后三辆下来的,领口别着枚铜制令牌。
两帮人刚站稳,就互相瞪上了。
眼神里的火,象是能把空气点着。
鼎爷被两个马仔扶着,慢悠悠从第一辆车里出来。
他穿着件深色绸衫,手里盘着对核桃,脸色不太好。
眼皮还在跳。
跟打鼓似的,咚咚咚敲得他心烦。
“搜身就搜身啦,”鼎爷瞥了眼上前的警员,语气懒洋洋的,“反正我们又没带刀。”
警员面无表情地摸过他的口袋,只摸出个玉扳指,还有个装着茶叶的小锡罐。
另一边,神爷从车里出来,腰杆挺得笔直。
他穿件黑色短褂,露出来的骼膊上纹着只下山虎。
“动作快点啦,”神爷对着搜身的警员抬了抬下巴,“我们赶时间。”
他身后的马仔想瞪警员,被神爷用眼神制止了。
六个人被搜完身,跟着警员往警署里走。
经过大门时,鼎爷突然回头。
院外街角的树后,影影绰绰藏着不少人。
五百多个潮州帮的弟兄,都按他的吩咐,在城寨到警署的路上等着。
“记住啦,”鼎爷上车前跟带头的马仔叮嘱,“没我的话,一粒沙子都不准进来。”
马仔点头如捣蒜:“知道啦鼎爷!”
他才没那么傻。
攻警署?那是嫌命长。
带这么多人来,不过是想站在路边摇旗呐喊。
给里面的警察施加点压力,顺便……让正兴的人看看潮州帮的排场。
鼎爷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可眼皮还是跳。
跳得他心慌。
……
一个小时前。
九龙城寨深处,潮州帮的堂口里。
烟雾缭绕得象口蒸笼。
五十多个小头目挤在屋里,汗味混着烟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鼎爷,真要带这么多人去?”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咂着烟袋问,“万一搞出……”
鼎爷把手里的茶杯重重一磕:“惊咩啊?”
“我们又不是去打仗,”他用核桃敲了敲桌子,“是去接人。”
“但是……”
“没有但是!”鼎爷打断他,眼神一厉,“个细路仔敢讹我潮州帮的钱,不给他看下下排场,不然真以为我们叔辈老啦!”
众人不敢再说话。
鼎爷捻起颗花生丢进嘴里,咯嘣咬碎:“都听好了”
“五百个人,分三批站在路边。”
“不准吵,不准闹,更不准动手。”
“等我出来挥下手,先至可以喊两声。”
他要的不是打打杀杀。
是面子。
是让那个警察知道,潮州帮不是好惹的。
可眼皮还在跳。
鼎爷摸了摸眼皮,心里暗骂:老东西,又疑神疑鬼啦。
……
同一时间,正兴的地盘里。
神爷站在祠堂的供桌前,手里捏着三炷香。
烟雾袅袅,模糊了他脸上的疤。
“天叔,人都到齐了?”神爷把香插进香炉,声音闷闷的。
天叔凑过来,声音压得低:“六百多个,都在警署后巷藏好了。”
“记者呢?”
“找了三个,都是跑社会版的,够胆写。”
神爷点点头,嘴角勾起抹冷笑。
他跟鼎爷不一样。
鼎爷要面子,他要的是实利。
二百五十万啊。
几乎是正兴半年的收入。
就这么被那个警察讹走?
没门。
“等下我入去谈判,”神爷回头叮嘱,“你们听我信号。”
“只要我摔杯子,”他眼里闪过狠劲,“就把人都带出来,围住警署。”
“记住,不准伤人,”神爷补了句,“就是要让记者看清楚。”
“警察乱抓人,人民被逼到绝路。”
“到时候事情闹大,港督都得过问。不信那个警察还敢不放人,不退钱。
天叔尤豫了下:“万一……对方真是警司呢?”
神爷嗤笑一声:“华人?警司?你信啊?”
“最多是个探长,装腔作势咋咋唬唬。”他转身往外走,脚步轻快。
……
警署大厅里。
鼎爷和神爷面对面站着。
中间隔着三步远,却象是隔了条楚河汉界。
“哟,神爷,你都来了?”鼎爷皮笑肉不笑,手里的核桃转得飞快。
神爷扯了扯嘴角:“彼此彼此,鼎爷都亲自出马,我敢不来咩?”
“我潮州帮的人,我自然要亲自接。”鼎爷抬高了点声音。
“正兴的弟兄,也不是随便让人欺负的。”神爷寸步不让。
两人眼神在空中撞了撞,火星子都快掉下来。
旁边的马仔们大气不敢出。
这两位大佬,平时在街头见了面都得绕着走。
今天竟然在警署大厅里对上了。
……
油麻地警署。
雷洛的办公室里,风扇吱呀作响。
他正对着张香港地图发呆,手指在九龙城寨的位置敲来敲去。
总华探长的位置,就象块烧红的烙铁。
他和颜同都想抢,却谁也不敢先动手。
就怕一个不小心,烫得满手是泡。
“洛哥!洛哥!”猪油仔一头撞进来,额头上全是汗。
雷洛皱了皱眉:“慌咩啊?火烧屁股啦?”
“比火烧屁股还急啊!”猪油仔喘着气,“正兴的人,六百多个,都往九龙城寨方向去了!”
雷洛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得往后滑了半米。
“六百多个?”他眼神一沉,“他们想做什么?”
“不道知啊,”猪油仔摇头,“听眼线讲的。”
雷洛的手指在桌子上快速敲击着。
正兴和潮州帮向来不对付。
这么多人往九龙城寨跑……
难道是两帮要火拼?
他心里咯噔一下。
现在是什么时候?
是他跟颜同争总华探长的节骨眼!
别说火拼,就是街头多场架,都可能被鬼佬拿来说事。
“备车!”雷洛抓起外套就往外走,“去九龙城寨!”
“洛哥,我们就几个人……”猪油仔跟在后面,有点发怵。
六百多号人,真打起来,他们这点人不够塞牙缝的。
雷洛回头瞪了他一眼:“我他们是去劝架,又不是去打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