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城区。
土瓜湾。
阿婆佝偻着背,手里的铁钩在垃圾桶里划拉,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她头发花白,浑浊的眼睛却亮得很,像藏着两星鬼火。
“哐当——”铁钩勾到个玻璃瓶。
她刚想弯腰去捡,眼角馀光瞥见斜对面那栋烂尾楼。
七楼楼顶,两个黑影正拖着什么东西。
那东西软塌塌的,像条没了骨头的麻袋。
阿婆的手顿住了。
下一秒,黑影猛地一推。
“嘭!”
沉闷的响声砸在地上,像颗熟透的西瓜摔裂。
阿婆看清了,那不是麻袋,是个人。
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红的白的溅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格外扎眼。
她喉咙里“嗬”了一声,哆哆嗦嗦摸出别在腰间的铜口哨。
“呜——呜——”
哨声又尖又哑,在寂静的夜里撕开道口子。
“喂!阿婆,吹咩啊?”
两个穿着草绿色警服的身影从对面巷口晃出来,腰间的警棍随着步伐撞出轻响。
他们是土瓜湾警署的军装警,一个叫阿伟,一个叫阿强,刚收完街边大排档的茶水费,正叼着烟消食。
阿婆指着烂尾楼方向,声音发颤:“死人啊……楼上丢下来的……”
阿伟顺着她指的方向瞥了眼,眉头皱了皱。
阿强则注意到烂尾楼门口晃出来的几个人,为首的是“联乐帮”的头马阿彪。
阿彪也看到了警察,脸上堆起笑,快步走过来,往两人手里各塞了个鼓囊囊的信封。
“阿伟哥,阿强哥,小事而已,自己人清理下垃圾。”
他压低声音,“刚处理完,马上清干净,不麻烦你们。”
阿伟捏了捏信封厚度,转向阿婆:“阿婆,你眼花啦。”
“我没有眼花!”阿婆急了,“我看得真真的!”
阿强把烟蒂往地上一碾,语气沉下来:“阿婆,乱报假警是要带回警署录口供的。你一把年纪,也不想三更半夜去警局蹲吧?”
阿婆脖子一缩,她孙子还在家等着她回去煮夜宵。
去警署?
那还不如让她死了算了。
“是……是我看错了……”她嘟囔着,抓起身边的垃圾袋,“我回去煮汤给我孙仔饮。”
说完,头也不回地挪进了巷子。
烂尾楼下,阿彪的手下正用防水布裹尸体,动作麻利得象在打包货物。
阿伟和阿强瞥了眼,转身继续巡逻。
“这件事,联乐帮够胆色。”阿强咂嘴。
“关我们屁事,有钱收就行。”阿伟摸了摸口袋,“今晚收的够去买单了。”
两人说说笑笑,没走多久。
一辆蓝白相间的警车呼啸而来,刺眼的车灯晃得他们睁不开眼。
警车“吱呀”一声停在土瓜湾警署门口,下来四个军装警,个个腰杆笔挺。
曹国伟,他穿着笔挺的制服,眼神扫过站在路边的阿伟和阿强,象在看两块路边的石头。
“韩军警长在不在这里?”曹国伟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阿伟连忙点头:“是,我们警长在里面。”
曹国伟没理他,径直走进警署。
土瓜湾警署里。
韩军正趴在桌上数钱,听见动静抬头,看见曹国伟,脸上的肉抖了抖。
“曹sir,稀客啊。”他连忙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曹国伟把一份文档拍在桌上:“林sir有令,九龙城区所有规费,统一由九龙城警署收取。”
韩军的脸瞬间垮了:“曹sir,这个……”
“你有意见?”曹国伟挑眉。
身后的三个警员同步摸向腰间的枪套,动作整齐划一。
韩军脖子一凉。
他听说过九龙城警署的狠辣,正兴帮说灭就灭,连鬼佬警司都敢打。
他这点家底,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没意见!没意见!”他连忙摆手,“我即刻通知下面的兄弟,以后绝对不会乱收钱。”
曹国伟点点头:“林sir讲,会给你们一份,够你们糊口。”
韩军这才松了口气,脸上挤出笑:“多谢林sir!多谢曹sir!”
曹国伟没再多说,转身带着人离开。
警车引擎再次轰鸣,消失在夜色里。
韩军擦了擦额头的汗,抓起桌上的电话,手指都在抖。
“喂?阿力?听着……”他深吸一口气,“以后土瓜湾慨规费,全部停收!”
电话那头传来惊呼:“警长,那我们食咩啊?”
“少废话!”韩军吼道,“九龙城警署慨命令,你想被人拉去沉海啊?”
挂了电话,他瘫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的钱,心里发苦。
以前收规费,他能捞不少,现在只能等人家分一杯羹,这日子没法过了!
九龙区,九龙塘。
九龙塘警署的探长办公室里,陈威旭把林河那边发来的通知揉成一团,随手丢进墙角的垃圾桶。
“探长,真不理啊?”属下阿彪搓着手,语气里带着点慌。
陈威旭翘着二郎腿,指尖夹着的香烟燃出长长一截灰。
“理他做咩?”他嗤笑一声,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大家都是华人警察,他林河再威,总不会对自己人开刀吧?”
阿彪还是不安:“但听讲他连鬼佬都照打……”
“鬼佬同华人一样咩?”
陈威旭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火星溅了一下,“他是警司又点?我们收规费收了十几年,忽然说不收就不收?弟兄们喝西北风啊?”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熨帖的制服外套,领口的探长徽章闪着光。
“照收!但是收得小心点,不要让他们抓到正形。”
阿彪点头应是,心里却总觉得发毛。
九龙塘的街上,叫卖声此起彼伏。
刚过正午,小贩们正趁着人多,扯着嗓子招揽生意。
卖云吞的老伯揭开竹篾盖子,热气混着肉香腾起来,在微凉的空气里凝成白雾。
四个穿着草绿色军装的警察慢悠悠走过来,腰间的警棍随着步伐晃荡。
为首的是阿强,他斜着眼扫过摊位,目光落在老伯的钱箱上。
“陈伯,今天的茶水费。”阿强伸出手,指尖在钱箱边缘敲了敲。
老伯脸上堆起笑,从钱箱里数出五块钱递过去:“阿sir,今日生意一般,通融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