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子冷月的问题在峡谷中回荡，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
李曳没有回答。
或者说，他无法回答。
那双刚刚睁开的眼睛里，瞳孔涣散，视线无法聚焦。他能听到声音，能感觉到柳如烟的体温，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和魔气，但意识像是沉在深水底部，无法浮上来回应任何呼唤。
他的手指在柳如烟掌心微弱地动了动，然后彻底失去意识。
仙子冷月收回搭脉的手，站起身看向峡谷出口方向。阳光已经完全驱散乌云，但她的脸色却比刚才更加凝重。丹师和符箓师走过来，等待她的下文。柳如烟紧紧抱着李曳，抬头用哀求的眼神看着她。
仙子冷月沉默良久，终于开口：“要救他，只有一个方法。但那个方法……”她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需要用到仙道盟的禁地之物，而且一旦使用，他的秘密就再也藏不住了。”
“什么秘密？”柳如烟的声音颤抖。
仙子冷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丹师：“你刚才给他服下护心丹时，有没有感觉到他体内有什么异常？”
丹师皱眉回忆：“异常……确实有。他的经脉中有一股很奇特的力量在流转，不是灵力，也不是魔气，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能量形态。那股力量在护心丹入腹后突然活跃起来，护住了他的心脉，否则以他的伤势，应该撑不到现在。”
“那就是了。”仙子冷月深吸一口气，“那股力量，如果我猜得没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系统之力’。”
“系统之力？”符箓师惊讶道，“那不是上古传说中的东西吗？据说只有天命之子中的极少数，才能获得天道赐予的系统辅助。”
“没错。”仙子冷月点头，“但李曳不是天命之子。我观察过他很久，他身上没有天命之子的气运光环，反而有一种……被天道排斥的感觉。”
峡谷中陷入短暂的寂静。
风从破碎的石柱间穿过，发出呜咽般的声音。地面上的魔晶碎片在阳光下反射着暗红色的光，像是一滩滩凝固的血。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打破了死寂。
柳如烟抱紧李曳，感觉到他的体温正在缓慢回升。护心丹的效果开始显现，虽然微弱，但至少生命气息不再继续下跌。她低头看着李曳苍白的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系统之力……双修系统……
她想起了那个夜晚，想起了自己为了救他而做出的选择，想起了之后发生的一切。那个神秘的界面，那些奇特的点数，那些不可思议的能力提升。她一直知道李曳身上有秘密，但从未想过这秘密会如此惊人。
“仙子前辈，”柳如烟抬起头，声音坚定，“不管他有什么秘密，我只知道他救了我们所有人。如果没有他，我们早就死在魔道杀阵里了。”
仙子冷月看着她，眼神复杂：“我知道。我也承认，他今天的表现……超出了我的预料。一个凝气期修士，竟然能破掉金丹期魔修主持的三十六天煞诛仙阵，这本身就是奇迹。”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但正因为如此，我才必须弄清楚他力量的来源。系统之力不是普通修士能够掌控的东西，尤其是这种能够通过双修获取力量的特殊系统。在仙道盟的记载中，类似的系统往往与魔道禁术有关。”
“不可能！”柳如烟脱口而出，“李曳从未做过任何危害正道的事！他一直在对抗魔道！”
“我知道。”仙子冷月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所以我愿意给他一个机会。但前提是，他必须配合调查，让我们弄清楚这个系统的来源和性质。”
丹师和符箓师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他们能理解仙子冷月的顾虑，也能理解柳如烟的坚持。这件事太过敏感，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更大的麻烦。
就在这时，小狐狸挣扎着爬了过来。
她的状态很糟，灵魂损伤让她连维持人形都困难，只能以狐狸形态趴在地上。银色的毛发失去了光泽，眼睛半闭着，呼吸微弱。但她还是用尽力气，伸出爪子碰了碰柳如烟的衣角。
“小狐狸？”柳如烟低头看她。
小狐狸用鼻子指了指李曳，然后看向仙子冷月，发出一声微弱的呜咽。那声音中带着恳求，也带着某种……确认？
仙子冷月蹲下身，伸手抚摸小狐狸的头：“你想说什么？”
小狐狸闭上眼睛，额头的银色纹路突然亮起微弱的光芒。那光芒很淡，几乎看不见，但仙子冷月能感觉到一股奇特的波动从小狐狸身上散发出来。
那是……灵魂共鸣？
仙子冷月心中一震。她听说过，某些特殊的妖族拥有感知灵魂本质的能力。小狐狸此刻正在用这种能力，向她传递某种信息。
几息之后，光芒熄灭。
小狐狸彻底瘫软在地，连呜咽的力气都没有了。
仙子冷月站起身，脸色更加凝重。她看向柳如烟：“你的这只灵宠……不简单。她刚才告诉我，李曳的灵魂很特殊，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什么？”柳如烟愣住了。
“重生者。”仙子冷月缓缓吐出这三个字，“他的灵魂来自另一个世界，或者说，另一个时间线。这就是为什么他会被天道排斥，为什么他能获得系统之力。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变数。”
峡谷中的气氛陡然变得压抑。
重生者……变数……系统之力……
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勾勒出一个令人不安的真相。柳如烟抱紧李曳，感觉到他的心跳在缓慢而坚定地跳动。她不在乎他来自哪里，不在乎他是什么身份，她只知道，他是李曳，是那个愿意为她拼命的人。
“所以呢？”柳如烟的声音冷了下来，“就因为他是重生者，就因为他是变数，仙道盟就要清除他？”
“不是清除，是监管。”仙子冷月纠正道，“仙道盟的职责是维护正道秩序，防止任何可能危害苍生的力量失控。李曳身上的系统之力太过特殊，如果不弄清楚它的来源和限制，万一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她看向昏迷的李曳，继续说道：“而且，我怀疑他的系统……可能不是完整版。”
“什么意思？”丹师忍不住问道。
“完整的系统之力，应该与天道有某种连接，能够源源不断地获取能量。但李曳的系统，似乎需要通过双修这种特殊方式才能获取点数，这很不正常。”仙子冷月分析道，“我怀疑，他的系统可能被动了手脚，或者……本身就是某种实验品。”
实验品。
这三个字让柳如烟的心猛地一沉。
她想起了李曳曾经说过的话，想起了他偶尔流露出的迷茫和困惑。他确实对自己的系统了解有限，很多功能都是摸索出来的，很多限制都是突然发现的。如果这真的是一个被动了手脚的系统，那背后隐藏的真相，可能比想象中更加可怕。
“那现在该怎么办？”符箓师问道，“总不能一直在这里等着吧？魔道联盟的人虽然溃散了，但难保不会有其他人过来。”
仙子冷月看了看天色：“先离开这里。我知道附近有一个隐蔽的山洞，可以暂时休整。等李曳醒过来，我们再谈。”
众人没有异议。
丹师和符箓师合力制作了一个简易担架，将李曳小心地抬上去。柳如烟抱着小狐狸跟在后面，仙子冷月走在最前面带路。
离开峡谷的过程很顺利。
魔道杀阵被破后，周围的魔气消散了大半，地煞之气也恢复了平静。阳光洒在破碎的大地上，驱散了阴霾，但也照出了战斗留下的惨烈痕迹。
仙子冷月所说的山洞位于一座矮山的背面，入口被藤蔓遮掩，十分隐蔽。洞内空间不大，但足够几人休整。丹师检查了山洞的安全性，符箓师在洞口布置了几个简单的警戒阵法。
李曳被安置在山洞最里面的一块平坦石台上。
柳如烟坐在他身边，用湿布擦拭他脸上的血迹和污垢。小狐狸蜷缩在她脚边，闭着眼睛休息。丹师和符箓师在洞口附近打坐调息，恢复灵力。
仙子冷月站在山洞中央，看着昏迷的李曳，神情复杂。
时间一点点流逝。
日落时分，李曳的眼皮再次动了动。
这一次，他的意识清醒了许多。他能感觉到身体的剧痛，能感觉到经脉中肆虐的魔气，也能感觉到心脉处那股温和的药力在顽强抵抗。他缓缓睁开眼睛，视线逐渐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柳如烟憔悴的脸。
“你醒了……”柳如烟的声音带着哽咽，“感觉怎么样？”
李曳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柳如烟连忙取来水囊，小心地喂他喝了几口。清凉的水流入喉咙，缓解了干渴，也让他恢复了一些力气。
“我……还活着？”他的声音沙哑。
“嗯。”柳如烟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你吓死我了……”
李曳想抬手擦去她的眼泪，但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他只能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别哭……我这不是……没事吗……”
“你这叫没事？”柳如烟又气又心疼，“你知道你伤得多重吗？魔气都侵入心脉了，修为跌落到凡人境界，差点就……”
她说不下去了。
李曳感受了一下体内的状况，心中苦笑。确实很糟。经脉多处断裂，丹田几乎破碎，魔气在体内横冲直撞，修为跌落到连凝气期一层都维持不住。如果不是护心丹吊着命，他可能真的已经死了。
但至少，还活着。
活着就有希望。
他看向山洞里的其他人。丹师和符箓师在打坐，小狐狸在休息，仙子冷月……正看着他，眼神严肃。
“仙子前辈，”李曳勉强开口，“多谢……相救。”
“救你的不是我，是护心丹和你体内的那股力量。”仙子冷月走到石台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现在，我们需要谈谈你的双修系统了。”
李曳心中一凛。
该来的，终于来了。
他早就知道，系统的秘密不可能永远隐藏。尤其是在今天这种绝境中爆发出那样的力量后，仙子冷月这种级别的修士，不可能察觉不到异常。
“系统……”李曳斟酌着措辞，“是我重生后……突然出现的。”
“详细说说。”仙子冷月的语气不容置疑。
李曳沉默片刻，整理了一下思绪，然后缓缓开口：“我重生到这个世界时，已经濒临死亡。是如烟……用特殊方法救了我。在那之后，我的脑海中就出现了一个界面，上面显示着‘双修系统’四个字。”
他尽可能简洁地描述了系统的功能：通过双修获取点数，用点数提升修为、天赋、修改背景、召唤人物。但他隐瞒了一些细节，比如系统的紧急模式，比如系统可能存在的反噬，比如他对系统来源的猜测。
仙子冷月听得很认真，不时提出一些问题。
“系统有没有告诉你它的来源？”
“没有。”
“系统有没有限制？比如使用次数、使用条件？”
“有。每次使用都需要消耗双修点，而且有些功能需要达到特定条件才能解锁。”
“系统有没有表现出任何……自主意识？”
这个问题让李曳愣了一下。
自主意识？
他仔细回忆，系统似乎只是按照既定程序运行，从未表现出任何情绪或主观判断。但有时候，系统的提示又显得过于……智能？
“我不确定。”李曳如实回答，“系统只是按照规则运行，但它的规则很复杂，我到现在也没有完全摸清。”
仙子冷月点点头，继续问道：“最后一个问题。你知不知道，你的系统可能不是完整版，甚至可能……被动了手脚？”
李曳的心沉了下去。
他当然知道。
从系统需要双修才能获取点数开始，他就怀疑这系统有问题。正常的系统，应该是通过完成任务、击杀敌人、修炼等方式获取资源，哪有必须通过双修这种特定行为的？
但他一直不敢深想。
因为系统是他唯一的依仗，是他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的希望。如果连系统都不可靠，那他还有什么？
“我……有所猜测。”李曳的声音很低，“但我没有证据。”
仙子冷月看着他，眼神复杂：“如果我告诉你，我有证据呢？”
“什么证据？”
“你的系统之力，与我曾经见过的一种魔道禁术，有七成相似。”仙子冷月缓缓说道，“那种禁术，可以通过特殊仪式夺取他人的修为和气运，转化为己用。而双修……正是那种仪式的一种变体。”
山洞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柳如烟的脸色变得苍白，丹师和符箓师也睁开了眼睛，神情凝重。小狐狸抬起头，发出不安的呜咽。
李曳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魔道禁术……夺取修为和气运……双修是仪式变体……
这些信息像一把把刀子，刺入他的心脏。如果仙子冷月说的是真的，那他的系统，岂不是……
“不可能！”柳如烟突然站起来，挡在李曳身前，“李曳从未伤害过任何人！他的系统也从未表现出任何魔道特性！”
“我没有说他就是魔道。”仙子冷月平静地说，“我只是说，他的系统可能源自魔道禁术，或者被魔道手段改造过。这有本质区别。”
她看向李曳：“你自己应该也能感觉到，你的系统……太特殊了。特殊到不符合常理，特殊到让人不安。”
李曳沉默。
他无法反驳。
因为仙子冷月说的，正是他内心深处最大的恐惧。他害怕系统有问题，害怕自己的一切都是建立在虚假的基础上，害怕有一天，系统会反过来吞噬他。
“所以，”仙子冷月继续说道，“我需要你配合调查。将系统的详细情况告诉我，让我带回仙道盟研究。只有这样，才能确定它的性质和风险。”
“如果我不配合呢？”李曳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
“那仙道盟将视你为潜在威胁，必须清除。”仙子冷月的语气冰冷，“这不是威胁，这是警告。仙道盟的职责是维护正道秩序，任何可能危害苍生的力量，都必须受到监管或清除。”
山洞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柳如烟紧紧抓住李曳的手，丹师和符箓师站了起来，神情戒备。小狐狸龇牙咧嘴，发出低沉的警告声。
李曳看着仙子冷月，看着这个曾经冷漠旁观，后来出手相助，现在又提出这种要求的女人。他能理解她的立场，能理解仙道盟的职责，但他不能接受。
系统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他最大的依仗。如果交给仙道盟研究，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万一系统被剥离，万一他的秘密被公开，万一他被当成实验品……
“我拒绝。”李曳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仙子冷月的眼神冷了下来：“你想清楚后果。”
“我想得很清楚。”李曳缓缓说道，“系统是我的机缘，是我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的希望。我承认它可能有问题，我承认它可能隐藏着风险，但那是我的问题，我会自己解决。”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我用系统对抗魔道，保护身边的人，从未做过任何危害正道的事。如果仙道盟因为一个‘可能’就要清除我，那所谓的正道，和魔道有什么区别？”
这番话掷地有声。
仙子冷月沉默了。
她看着李曳，看着这个重伤濒死却依然眼神坚定的年轻人，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她承认，李曳说的有道理。他确实用系统对抗魔道，确实保护了身边的人，确实没有表现出任何危害正道的迹象。
但系统的风险是真实存在的。
作为仙道盟的一员，她不能因为个人感情就忽视这种风险。万一系统失控，万一李曳被系统控制，万一这背后有更大的阴谋……
“既然如此，”仙子冷月最终开口，声音冰冷，“我只好将你的情况上报仙道盟，让他们来决定如何处理你。”
她转身走向洞口，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在仙道盟做出决定之前，好自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