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萝的手指颤抖着探向医仙的颈侧，翠绿色的瞳孔中映出师父苍白的面容。医仙的脉搏微弱但稳定，每一次心跳都像是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左肩那道深可见骨的爪痕周围，紫黑色的毒素正缓慢蔓延，如同蛛网般爬向心脏位置。他右手紧握的混沌草散发着微弱的光芒，混沌色的叶片在昏暗光线下仿佛有生命般起伏，每一次起伏都带起空气中细微的灵气波动。
“师父……”青萝的声音哽咽，她从药囊中取出银针，迅速在医仙胸口几处穴位刺下。银针入体，紫黑色的毒素蔓延速度明显减缓。
密林边缘的风带着血腥味和远处战斗的剑气破空声。前方两个魔道修士步步逼近，手中法器闪烁着危险的光芒。后方剑痴与骨杖修士的战斗声越来越近，显然正在向这边移动。
丹师挡在柳如烟身前，手中捏着最后几枚丹药，指尖因用力而发白。符箓师咬破手指，在掌心画出血色符文，空气中弥漫起淡淡的硫磺味。
“把医仙和混沌草交出来，”前方一个魔道修士嘶声道，“魔尊大人或许会留你们全尸。”
柳如烟抱着李曳后退一步，背靠一棵枯树。李曳的气息已经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小狐狸从柳如烟怀中探出头，金色的眼睛里满是焦急，它用鼻子轻轻蹭着李曳的脸颊，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就在这绝境时刻，医仙的右手突然动了。
那只布满皱纹的手缓缓抬起，混沌草的光芒骤然增强。混沌色的叶片舒展开来，散发出一种奇异的香气——那香气像是千百种草药混合而成，又像是清晨露水与泥土的气息，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香气弥漫开来，前方的两个魔道修士突然脸色大变，捂住口鼻连连后退。
“混沌草……有毒！”其中一人惊叫道。
医仙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睛，瞳孔中仿佛蕴藏着千年岁月。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青萝脸上，嘴角扯出一丝微弱的笑意。
“徒儿……你来了。”
“师父！”青萝的眼泪终于落下，“您怎么样？这伤……”
“无妨，”医仙的声音沙哑但沉稳，“扶我起来。”
青萝和丹师合力将医仙扶起。医仙靠在树干上，右手依然紧握混沌草。他看向昏迷的李曳，眉头微微皱起。
“系统反噬……已经到这种程度了。”医仙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你们是来找我救他的？”
柳如烟跪倒在地：“求前辈救救李曳！只要能救他，我什么都愿意做！”
医仙的目光落在柳如烟脸上，又看了看她怀中的李曳，沉默片刻。
“跟我来。”
医仙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符，捏碎。玉符化作一道青光，射向密林深处。密林中的树木突然开始移动，枯枝扭曲，藤蔓缠绕，竟在众人面前开辟出一条隐秘的小径。
“走！”医仙低喝。
众人毫不犹豫地冲入小径。身后的魔道修士想要追赶，但移动的树木和藤蔓迅速合拢，将道路封死。骨杖修士的怒吼声从后方传来，但已经越来越远。
小径蜿蜒曲折，两侧是密密麻麻的参天古树。树根盘结如龙，树皮上长满了青苔和奇异的菌类。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草木气息，混合着泥土的湿润和花朵的淡香。光线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下，在地面形成斑驳的光影。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隐秘的山谷出现在众人眼前。
山谷四面环山，峭壁如削，只有这条小径是唯一的入口。谷中种满了各种奇花异草，有些开着七彩的花朵，有些结着晶莹的果实，有些叶片上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一条清澈的小溪从山谷深处流出，溪水潺潺，水面上漂浮着淡蓝色的花瓣。溪边有几间简陋的茅屋，屋前晾晒着各种药材，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香。
医仙带着众人来到最大的一间茅屋前。
“把他放在床上。”医仙指向屋内的一张竹床。
柳如烟小心翼翼地将李曳放在床上。竹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床单是干净的粗布，上面绣着简单的草药图案。医仙坐在床边的木凳上，手指搭在李曳的手腕上，闭上眼睛。
屋内陷入寂静。
只有窗外溪水流动的声音，以及远处鸟鸣。阳光从木窗斜射进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中飘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旋转。
良久，医仙睁开眼睛，神色凝重。
“系统反噬已经侵蚀了他的根基，”医仙缓缓说道，“生命力流逝的速度比我想象的还要快。最多……还能坚持两天。”
柳如烟的脸色瞬间惨白。
“不过，”医仙话锋一转，举起手中的混沌草，“这株混沌草是我花了三年时间才找到的。它生长在混沌之气浓郁之地，百年才长一寸。这株已经有三寸长，药效足够。”
“那快救他！”青萝急切道。
医仙却摇了摇头。
“想让我帮忙，先通过我的考验。”
众人一愣。
医仙站起身，虽然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的身姿依然挺拔。他走到屋外，站在药园中央。阳光洒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映出银色的光泽。
“我医仙一生救人无数，但有三不救，”医仙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一不救恶贯满盈之徒，二不救天命已尽之人，三不救心志不坚之辈。你们要救的这个人，我需要知道他值不值得救。”
柳如烟急道：“李曳他心地善良，重情重义，他……”
“口说无凭，”医仙打断她，“我要亲眼见证。”
医仙指向药园中的三处地方。
“三道考验。识药、配药、医病。只有全部通过，我才会用混沌草救他。”
“可是李曳还在昏迷！”丹师皱眉道，“他怎么接受考验？”
医仙的目光落在柳如烟身上。
“你替他。”
“我？”柳如烟一愣。
“你是他最亲近的人，”医仙淡淡道，“你的选择，你的能力，你的心性，都能反映出他的为人。况且……”医仙顿了顿，“系统反噬的治疗，需要至亲之人的配合。你若通不过考验，就算我用混沌草救了他，他也活不了多久。”
柳如烟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
“我接受考验。”
医仙点头，走到药园东侧。那里摆放着三张木桌，每张桌上放着十种不同的药材。药材有的晒干切片，有的新鲜带露，有的已经研磨成粉。
“第一关，识药。”医仙说道，“这里有三十种药材，你需要在一炷香时间内，辨认出它们的名称、药性、以及主要功效。错三种以上，即为失败。”
柳如烟走到第一张桌前。
桌上摆放的药材形态各异。第一种是淡黄色的根茎，表面有环状纹路；第二种是红色的花朵，花瓣细长如丝；第三种是黑色的种子，散发着刺鼻的气味；第四种是绿色的叶片，叶脉呈银色……
柳如烟的手指轻轻拂过这些药材。
她闭上眼睛，回忆起与李曳相处的点点滴滴。那些日子里，李曳曾向她讲述过在丹师那里学到的知识。虽然她当时只是随意听着，但此刻那些话语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这是黄精，”柳如烟拿起淡黄色的根茎，“性平味甘，补气养阴，健脾润肺。”
“这是红花，活血化瘀，通经止痛。”
“这是乌头，有大毒，但经过炮制后可止痛麻醉。”
“这是银脉草，清热解毒，治疗外伤感染……”
柳如烟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她每说一种，医仙就微微点头。青萝在一旁紧张地看着，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丹师和符箓师站在远处，神色凝重。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过去。
柳如烟辨认出了二十八种药材，只有两种她不确定。
医仙检查后，缓缓说道：“错两种。通过。”
柳如烟松了口气，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第二关，配药。”医仙走到药园西侧。
那里有一个石台，台上摆放着数十种药材，以及一套制药工具——药碾、药臼、药秤、药炉等。石台旁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一行字：“配制‘回春散’，治疗经脉受损，气血双亏。”
“回春散是中级丹药，”医仙说道，“你需要根据病症，选择合适的药材，配制出合格的药散。时限半个时辰。”
柳如烟走到石台前。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药材，脑海中飞速运转。李曳曾经向她描述过回春散的配方——那是在一次闲聊中，李曳说起丹师教他配药的情景。
“回春散需要七种主药，十二种辅药，”柳如烟喃喃自语，“主药是人参、黄芪、当归、熟地、白芍、川芎、甘草。辅药包括……”
她开始动手。
先用药秤称量药材。人参三钱，黄芪五钱，当归四钱……她的动作起初有些生疏，但很快变得流畅。药材放入药臼中，用药杵细细研磨。研磨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药香逐渐弥漫开来。
医仙站在一旁静静观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个女子显然没有系统的医药训练，但她的手法却有一种独特的韵律感。更重要的是，她在配药时的那种专注和虔诚——仿佛不是在完成考验，而是在为至爱之人祈求生机。
半个时辰后，柳如烟将配制好的药散装入玉瓶，双手递给医仙。
医仙接过玉瓶，倒出少许药散在掌心。药散呈淡褐色，颗粒均匀，散发着温和的药香。他取出一根银针，刺破自己的指尖，滴了一滴血在药散上。
血液与药散接触的瞬间，药散发出微弱的白光。
“药性纯正，配伍得当，”医仙点头，“通过。”
柳如烟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连续两关的考验消耗了她大量的心神，加上连日奔波和担忧，她的体力已经接近极限。
“第三关，”医仙的声音再次响起，“医病。”
医仙带着众人来到山谷深处的一间独立茅屋。这间茅屋比其他的都要简陋，墙壁是用泥土和稻草垒成，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药味和血腥味扑面而来。
屋内只有一张木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脸色蜡黄，双目紧闭。他的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但绷带已经被渗出的血液浸透，呈现暗红色。最可怕的是，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完全消失，断口处虽然包扎着，但依然能看到腐烂的痕迹。房间里弥漫着死亡的气息。
“这是三天前被送来的病人，”医仙平静地说道，“他在北境荒原遭遇妖兽袭击，胸口中了三爪，左腿被咬断。伤口感染，毒素入体，经脉受损，五脏衰竭。常规医术已经无药可救。”
医仙看向柳如烟。
“最后一关，医病。你需要治好他。”
柳如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这怎么可能？”丹师忍不住开口，“这种伤势，就算是大罗金仙也……”
“所以才是考验，”医仙打断他，“如果轻易就能做到，那还叫什么考验？”
柳如烟走到床前。
她的手颤抖着揭开病人胸口的绷带。绷带下是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伤口边缘已经发黑腐烂，流出黄绿色的脓液。腐臭的气味让她几乎作呕。病人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脉搏时有时无。
“我……我不会医术……”柳如烟的声音带着绝望。
“那就用你会的东西，”医仙淡淡道，“用你的一切，去救他。”
柳如烟闭上眼睛。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李曳的面容。那个总是带着笑容的少年，那个在绝境中也不放弃希望的少年，那个为了救她可以不顾一切的少年。如果李曳在这里，他会怎么做？
突然，柳如烟睁开眼睛。
她的目光变得坚定。
“我需要一些东西，”柳如烟转向医仙，“银针、烈酒、干净的布、还有……一盆清水。”
医仙点头，青萝迅速取来所需物品。
柳如烟用烈酒清洗双手，然后拿起银针。她的动作依然生疏，但眼神却异常专注。她回忆着李曳曾经向她描述过的穴位——那是李曳在修炼时，向她讲解经脉运行的情景。
第一针，刺入病人的膻中穴。
第二针，刺入气海穴。
第三针，刺入关元穴……
柳如烟的手在颤抖，但每一针都准确无误。银针刺入穴位后，病人的身体微微抽搐，呼吸似乎变得有力了一些。
但这远远不够。
伤口处的毒素依然在蔓延，腐烂的肌肉需要切除，断裂的经脉需要续接，衰竭的五脏需要滋养……这些都不是几根银针能够解决的。
柳如烟的额头渗出冷汗。
她看向昏迷的李曳，又看向床上的病人。突然，一个念头在她心中浮现。
双修系统。
李曳依靠双修系统提升修为，治愈伤势。虽然系统现在处于反噬状态，但那种力量……那种连接两个人，共享生命力的力量……
柳如烟咬破自己的指尖，将鲜血滴在病人的伤口上。
然后，她握住病人的手，闭上眼睛。
她开始运转体内微弱的灵力——那是李曳曾经教给她的基础修炼法门。灵力沿着经脉流动，通过相握的手，缓缓传入病人体内。
与此同时，柳如烟在心中默念李曳的名字。
一遍，又一遍。
仿佛在呼唤，仿佛在祈求。
屋内的空气突然开始流动。
微风从窗外吹入，带着药园中花草的香气。阳光透过茅屋的缝隙洒下，在柳如烟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晕。她握着病人的手，两人的呼吸逐渐同步。
医仙的眼中闪过震惊的光芒。
他看到了——柳如烟和病人之间，出现了一道微弱的光线。那光线淡得几乎看不见，但它确实存在，连接着两个人的心脏位置。
“这是……”医仙喃喃道。
柳如烟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她的生命力正在流逝，通过那道光线，缓缓流入病人体内。病人的脸色却逐渐变得红润，胸口的伤口开始停止流血，腐烂的肌肉边缘出现了新生的肉芽。
但柳如烟的头发，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白。
一缕，两缕……
青萝想要上前阻止，却被医仙拦住。
“让她继续，”医仙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这是她的选择。”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夕阳西下，暮色降临。茅屋内点起了油灯，昏黄的灯光映照着柳如烟苍白如纸的脸。她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半，握着病人的手却依然坚定。
病人的呼吸变得平稳有力。
胸口的伤口开始愈合，新生的肉芽覆盖了腐烂的部分。断腿的伤口也不再渗血，而是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最神奇的是，病人的眼皮开始颤动。
终于，在夜幕完全降临时，病人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浑浊但有了生机的眼睛。
他看向柳如烟，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柳如烟松开手，身体向后倒去。
青萝及时扶住了她。
“柳姐姐！”青萝的声音带着哭腔。
柳如烟虚弱地笑了笑，看向医仙。
“我……通过了吗？”
医仙沉默良久。
他走到柳如烟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你不仅通过了考验，”医仙的声音带着敬意，“你还让我看到了医道的另一种可能。以命换命，以心医心……这是我行医百年，从未见过的境界。”
医仙转身，走向昏迷的李曳。
他取出混沌草，叶片在油灯光下闪烁着混沌色的光芒。
“现在，”医仙说道，“我会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