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拉长、凝固。
洞窟内的厮杀声,秦峰疯狂又骤然转为惊恐的嘶叫,远处传来的灭世般的规则脉动,秋璃断断续续、带着哭腔的紧急通报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却又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模糊而遥远。
莫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右眼的齿轮瞳孔停滞了旋转,表面的粉银色光泽似乎都黯淡了几分,倒映着前方诺娅那尊晶莹却冰冷的水晶雕像,以及更远处,仿佛穿透无数空间阻隔、浮现在意识深处的景象——
南极,无尽的冰原与风暴。
一道顶天立地的身影,如同亘古存在的神只,又像是即将燃尽的火炬。楚山河。
他不再是平日里那个总是笑呵呵、会偷偷给莫瑶塞糖果的干爷爷。此刻的他,须发皆张,浑厚磅礴的土黄色光芒从他每一个毛孔中喷薄而出,与脚下的大地、与整片南极洲的意志连接在一起。那光芒构筑起一道横跨天际、不断蔓延生长的“丰碑”虚影,碑身刻满了山川湖海、众生祈愿的纹路,散发着无可撼动的“守护”与“镇封”的规则。
而他的对面,冰原开裂,露出深不见底、翻滚着纯粹毁灭与虚无的黑暗深渊。一只难以形容其大小、仿佛由无数世界破灭瞬间的哀嚎与终结规则凝聚而成的“眼睛”,正从那深渊中缓缓上浮,漠然地“注视”着这个世界。那就是“寂灭之心”的本体现世投影,仅仅是其存在的“注视”,就令周边的空间不断崩解、化为最基本的粒子流,又被楚山河的“丰碑”之力强行阻挡、修复。
通讯画面剧烈波动,夹杂着刺耳的规则干扰噪音。但楚山河苍老却异常平稳的声音,清晰地传来,不是通过设备,而是直接响彻在所有与这片土地、与“守护”概念相连的觉醒者心灵深处:
“都看到了吧,孩子们。
他的声音带着笑意,是那种放下一切重担、准备奔赴归宿的坦然笑意。
“这玩意儿,比预想的还麻烦。老头子我这点家底,怕是撑不了太久。”
画面中,他回头望了一眼,目光似乎穿透了空间,落在了龙京,落在了龙王殿,落在了莫瑶身上。
“不过,也够了。”
“莫瑶,我的丫头。”他的声音变得格外温柔,“干爷爷没啥大本事,这辈子最得意的,就是认了你这么个孙女,看着你从那个愣头青小子,长成现在能扛事儿的大姑娘哦,现在是漂亮大姑娘了。”
莫瑶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泪水无声地疯狂涌出,模糊了视线。
“别哭,丫头。”楚山河仿佛能看到她,“这条路,是爷爷自己选的。当了一辈子兵,守了一辈子国门,最后能这么轰轰烈烈地走,值了!”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铁血军人的豪迈与决绝:“听着!这‘寂灭之心’,是冲着你来的!是冲着所有还在挣扎、还在希望的人来的!但它想吞了咱们的世界,也得先问问老子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爷爷这把老骨头,今天就在这儿,给它打个桩!钉死它!”
话音未落,楚山河周身爆发出比太阳更耀眼的光芒!那并非炽热,而是无比厚重的、承载着山河大地、万家灯火的意志之光!他的身体在光芒中开始燃烧、瓦解,化作最精纯的规则本源,源源不断地注入那通天彻地的“不朽丰碑”!
丰碑的光芒瞬间暴涨!碑身纹路活了过来,山川移动,湖海翻腾,亿万生灵的虚影浮现、祈祷!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的“拒绝”与“守护”之力,如同最坚实的堤坝,悍然撞向那缓缓上浮的“寂灭之心”!
轰——!!!!
无声的巨响在所有感知到这一幕的灵魂中炸开!
冰原在崩塌,空间在哀鸣,规则在湮灭与新生中疯狂对冲!
“寂灭之心”的上浮之势,被硬生生遏制!那漠然的“眼睛”似乎泛起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像是惊讶于这渺小生灵竟能迸发出如此决绝的抵抗意志。咸鱼墈书 耕新罪全
楚山河的身影在光芒中越来越淡,但他豪迈的笑声却越发清晰:
“哈哈哈!痛快!这一下,够它消停个把月了!”
“丫头,还有所有听着的小崽子们!别耷拉着脑袋!老子用命换来的时间,不是让你们哭丧的!”
他的声音开始变得缥缈,却字字如锤,敲在心上:
“莫瑶,你的路,爷爷看明白了。你守的不是一城一地,也不是过去的影子你是‘定义’未来的人!带着大家,给这狗日的世界,定义出一条活路来!”
“山河玺留着,是个念想。用它,替爷爷多看几眼以后的太平年月”
最后的光芒骤然收缩,全部没入那光芒万丈、已然变得无比凝实、仿佛亘古存在的“不朽丰碑”之中。丰碑彻底堵住了那道最大的深渊裂口,碑身巍然耸立,镇压着下方不甘咆哮的黑暗。
楚山河的身影,彻底消散在光芒里。
!通讯画面,变成了一片空白与沙沙的噪音。
南极前线的能量读数,在经历了一个恐怖的峰值后,开始断崖式下跌,最终稳定在一个极低的水平——那是“丰碑”持续镇封的消耗,但“寂灭之心”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确实被暂时隔绝了。
楚山河,用生命践行了他的职责与承诺。
为这个世界,争取到了最后的一个月。
洞窟内,死一般的寂静。
秦峰早就趁乱连滚爬爬地逃向了深处,残留的处刑者和窥视法师也被小银和狂莉带着无边的怒火与悲痛撕成了碎片。战斗结束了,但胜利的滋味,苦涩得让人无法呼吸。
楚芊芊瘫坐在地上,圣光黯淡,失神地望着虚空,泪水无声流淌。星语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入臂弯,肩膀剧烈抖动。狂莉拄着斧头,大口喘着粗气,赤红的眼睛里却没有胜利的兴奋,只有一片空茫的痛。
小银默默走到诺娅的水晶雕像旁,伸出手,似乎想触碰那冰冷的面颊,却在最后一刻停住,只是用最轻柔的动作,拂去了雕像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她转过身,面向莫瑶,单膝跪地,将盾牌重重顿在身边,低下了头。
莫瑶依旧站在原地。
泪水已经流干,脸上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只有那双眼眸深处,仿佛有黑色的风暴在凝聚,在旋转,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寒潭底部,却又有一点微弱却倔强到极致的粉银色火苗,在无声燃烧。
她缓缓抬起手,掌心向上。
一点温厚的、土黄色的光芒在她掌心浮现,逐渐凝聚成一方古朴小巧、印刻着山河纹路的玉玺虚影——楚山河最后传递过来的“山河玺”投影。玺中传来一丝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温暖意念,那是爷爷最后的牵挂与祝福。
她握紧了手掌,将那玉玺虚影按在了自己心口。
温暖的力量丝丝缕缕渗入,与内空间中那道裂痕未愈的“存在概念”,与“圣源”的核心,与那些刚刚熄灭或转化为永恒印记的伙伴星辰缓缓交融。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极致悲痛、沉重责任、冰冷愤怒与不屈意志的气息,从她身上升腾而起。并不狂暴,却无比沉凝,仿佛能将周围的空间都压得低伏。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悲伤的众人,扫过诺娅的雕像,也仿佛穿透了洞窟,看到了遥远南极那座新生的、由爷爷血肉灵魂铸就的丰碑。
“小银。”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没有了之前的颤抖。
“在。”小银立刻抬头。
“带上诺娅,我们回家。”
“是。”
“芊芊,星语,狂莉。”她看向另外三人,“擦干眼泪。爷爷用命,小夜用无,诺娅用凝固给我们换来了时间和机会。悲伤,留到胜利之后。现在,我们只有一件事要做——”
她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右眼的齿轮瞳孔重新开始转动,速度缓慢,却带着一种碾碎一切的沉重感:
“——让该付出代价的,血债血偿。”
“——给这个世界,杀出一条活路。”
没有激昂的口号,没有愤怒的咆哮。只有平静到极致的陈述,却比任何誓言都更具力量。
楚芊芊用力擦去眼泪,圣光重新在她身上点亮,虽然微弱,却无比坚定。星语抬起头,眼中星辰再次闪烁,带着泪光,更带着决绝。狂莉狠狠抹了把脸,抓起斧头,低吼一声:“干他娘的!”
莫瑶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充满悲伤与牺牲的洞窟,将小夜消散的尘埃、诺娅凝固的水晶、爷爷最后的叮嘱与背影所有的一切,深深烙入心底。
然后,她转身,向着来时的通道,迈出了第一步。
步伐稳定,背影挺拔,仿佛一夜之间,将所有的脆弱与彷徨,连同逝去的至亲与战友,一起背负在了肩上,化为了前进的基石与燃料。
前方,是永夜笼罩的世界,是虎视眈眈的敌人,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使命。
但身后,是逝者用生命铺就的路,是未竟的嘱托,是必须守护的残存微光。
她已无路可退,亦无需再退。
龙王殿之主,圣源契约者,莫瑶。
踏着血与火,肩负生与死,向着最终的深渊与黎明,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