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小院里最后一点天光被吞噬殆尽,只余下厨房窗口透出的昏黄灯光,在渐起的夜风中摇曳。冰冷的瓷坛壁紧紧贴着祝棉的掌心,那寒意不像秋冬的冷,倒像是从不见天日的深井里汲上来的,一丝丝,往人骨头缝里钻。
白日里野猫叼走坛盖时在坛沿留下的泥泞爪印,此刻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微的湿痕,像一道揭不开、碰就疼的伤疤。坛盖上,那只由蓝色糖纸鹤颤抖的翅尖最终凝固成的西南指向,此刻在她眼里,不再是精巧的预警,而是一根烧红的针,一下下,精准地扎在她早已绷紧的神经上。
她的指尖,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一遍遍抚过坛壁上那些用银簪刻下的深浅印记。一道,两道……整整九十道。每一道,都代表一个日出日落,都承载着陆凛冬低沉嗓音许下的承诺:“三个月,最多九十天,一定回来。”
可如今,封泥早已干裂如龟裂的河床,他的人,他的音讯,却沉进了比这坛底更深的、令人心悸的死寂里。
夜露无声浸润,一股被冷意包裹的、独属于她亲手熬制辣油的霸道辛香,从坛口残余的封泥碎屑中顽固地渗出,丝丝缕缕,缠绕上她不安的呼吸,也勾起了更深的不祥预感。一股没由来的、近乎绝望的冲动猛地攫住了她!
指甲几乎要掐进粗糙的陶土里,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她猛地一用力,将坛盖掀开了最后一道缝隙!
没有她日夜期盼的、卷成小卷的信纸。没有他惯用的、带着点点暗示的暗号。
坛内空荡得让人心慌,只剩下半坛凝固成暗红色的、如同陈年血玉般的辣油,死气沉沉地占据着底部。
冷空气猛地灌入,坛壁内侧瞬间蒙上一层更浓的、细密的白雾水珠。而在那坛底最深的黑暗里,静静躺着的助听器——那个陆凛冬亲手刻下“待卿掌旗”、曾沾染过彼此血气与体温的铁壳子——周身竟结满了密密麻麻、细小的水珠!
无数条水痕,不受控制地顺着那四个深入钢铁的笔画像,蜿蜒垂落。
清晰得,像一道道从他失联的远方,无声流到她眼前的、冰冷的泪痕。
“骨髓震频……停了?”
一个冰冷到极致的念头,毫无预兆地从脚底板猛地窜起,瞬间冻僵了她全身的血液,直冲天灵盖!什么温差液化,什么物理学解释,在此刻这残酷的景象面前,都成了最苍白、最无力的笑话!她一直强撑的冷静、伪装出的坚韧,在这个无声却致命的证据面前,“啪嚓”一声,碎得干干净净,露出内里最原始的惊惧。
她几乎是控制不住地颤抖着,伸出一根手指,想要去碰触那凝结着死亡暗示的冰冷水珠,想要确认这只是自己忧思过度的幻觉——
“滋啦——!!!”
院墙角落里,那台老旧的半导体收音机,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扼住喉咙,猛地爆出一阵强烈到刺耳的电流杂音!那噪音尖锐地撕裂着静谧的夜色,随即,被一个极度沉稳、却也因此显得格外冰冷的男声强行压住、覆盖:
“……中央气象台紧急警报!超强台风‘黑魔神’,已于东经北纬海面生成,中心附近最大风速已达十七级以上!正以每小时xx公里速度向西北方向移动,预计三日后凌晨,将正面袭击我东海舰队主要锚地及沿海区域!所有舰艇、单位及人员,立即启动一级防台预案!重复,立即启动一级防台预案!”
“哐当——哐当——!”
厨房那扇本就有些松动的窗棂,被猛然增强的、带着腥咸水汽的穿堂风狠狠拍撞,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风,像一头终于嗅到血腥味的饿兽,不再满足于在门外低吼,已经开始用爪子疯狂地抓挠着这个家!
也就在这风雨欲来、电磁杂波嘶吼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瞬间——
一丝极其微弱、却让整个沉重坛体都似乎随之轻轻共鸣的震颤,从助听器紧贴的坛底深处传来!
祝棉瞳孔骤缩!
不是错觉!那感觉清晰得像黑暗中有人轻轻叩响了门扉!
坛底深处,那些原本冻结在暗红色辣油凝脂里、细小如冰裂金丝的菌丝网络,竟在此刻无声地、集体地震颤起来!仿佛沉睡的蛇群被外间那毁天灭地的风暴前兆惊扰、唤醒!
随着这诡异菌丝网络的震颤,助听器金属外壳的深处,那一角因浸透他骨血与诡异菌血而未完全焚毁、承载着最隐秘位置信息的航线图余烬,竟像吸饱了水的苔藓或种子般,骤然膨胀、凸显!
一道极其黯淡、线条扭曲纠结的深蓝轨迹,在凝满霜白水珠的金属表面上,短暂地、却无比清晰地凸起、闪烁了一下!
电光石火!身体里属于母亲、属于妻子的本能,快过了一切思考!
祝棉眼神一厉,身体比脑子动得更快!她猛地抄起手边那半碗早已凝固的辣油,指尖带着一股狠劲狠狠一剜,将那暗红色的、坚实的油脂块挖出,看也不看就塞进旁边一个空玻璃罐头瓶里!几乎是同一时刻,她的另一只手已捞起案板上残留的、带着浓郁醇香的芝麻酱渣滓,和一颗早已腌制脱核、酸香内蕴的梅干,不由分说,一起死死摁进了瓶底!
这些看似厨房垃圾的东西沉入瓶底,像是坠入漆黑深海的最后几只锚,带着决绝的姿态。
一根从旧棉袄内胆里扯出的、颜色发黄的棉线芯,被她迅速而稳定地插进这混合油脂的正中央。她抓起灶台上那盒火柴,“嗤”一声轻响,橙红的火苗亮起,凑近棉芯——
“轰——嗤!”
一道螺旋状的、红亮到灼眼的火链,猛然从瓶口腾起!带着辛辣呛人却又无比熟悉的家常气息,那火舌在棉芯顶端妖异地跳跃、旋转,瞬间驱散了周遭的昏暗,也映亮了祝棉苍白却异常坚定的脸。
而这跳跃的火光,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照亮了她身后,那三个不知何时已悄然就位、绷紧了小小身躯的孩子。
陆建国像一头真正被逼入绝境的瘦狼,死死挡在她与门窗之间。不知何时,他竟将一截干透透、硬邦邦的丁香树枝,凶狠地横咬在齿间!瘦削却已显棱角的下颌绷紧如铁石,牙齿因过度用力,生生将那坚韧的木头咬得迸裂,发出细微却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他那双酷似父亲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的不再是孩童的愤怒,而是一种近乎原始的、能噬人的凶狠与守护欲。
“点火!”他嘶哑的、带着破音的童音在骤然加剧的风声里炸开,像投入油锅的水滴,“给爹照条回家的路!把这鬼风,撕开一道口子!”
陆援朝紧抿着嘴唇,一声不吭。他那小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扑到院子中央那盘笨重冰冷的石磨盘前,几乎是用整个胸膛和怀抱去拢住那个摇曳的玻璃瓶,拼尽全身力气想把它在磨盘最中心稳住。宽大的、明显不合身的旧军装袖子被他本能地展开,像两只稚嫩却坚定的翅膀,环护住脆弱的瓶口与那看似微弱却至关重要的火苗,试图用自己小小的身躯,挡开四面八方开始泼洒进来的、冰凉的雨丝。袖口处,那颗洗得发白、却始终被他珍藏缝好的红五星,在跳跃火光的映照下,鲜亮得如同刚刚浸过热血,刺目而又温暖。
最安静的是陆和平。她苍白精致的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唯有那双黑琉璃般的大眼睛里,倒映着呼啸的风卷与跳跃的火光。她突然矮下身,毫不犹豫地跪倒在冰冷湿漉、甚至带着泥土的地面上,小手飞速地从口袋里掏出被她当宝贝一样收集起来的、下午那只西南窗报警蓝鹤散落下的糖纸翅膀碎片。风雨打湿了彩纸,让它们变得柔软而脆弱,她的动作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与坚定,笨拙却毫不迟疑地,将它们一片片塞向、贴向瓶子底部因为手工粗糙而留下的、几个正在“嘶嘶”漏风的细小孔洞!
奇迹,就在她指尖下发生。
当滚热辛辣的辣油蒸汽升腾而上,熏蒸到那些湿漉漉的糖纸碎片时,原本看似普通的透明薄膜上,一道道被某种无形力量蚀刻出的、蛛网般极其细微的青黑色纹路,在高温油脂的浸润下瞬间显现、膨胀、变得清晰!纹路疯狂交织的中央,一个残缺的、扭曲的航行轨迹图样,被赫然拓印在了糖纸的表面!
那形状,那走向,与方才祝棉在助听器凝霜的内壁上惊鸿一瞥看到的、深蓝航迹的膨胀图,严丝合缝!
“这是……”祝棉心头巨震,一个念头尚未成型——
一股格外猛烈、带着旋转力量的旋风,如同无形的拳头,毫无征兆地狠狠撞进小院!
“呼——!”
被援朝拼死护在双臂间的玻璃瓶灯火猛地一矮,火苗急剧缩小、颜色发蓝,眼看就要彻底熄灭!瓶子本身也剧烈摇晃起来,像一只即将被无形巨手轻易捏碎的、光芒微弱的萤火虫!
“别晃!”
陆建国一直死死盯着情况的眼睛瞬间赤红,一声怒吼压过了风声!他一直藏在身后、紧握着的右手猛地扬起——那竟是一柄比他胳膊还粗的、沉甸甸的黑钢扳手!没有任何犹豫,他用尽一个少年全身的力气,将那扳手高高举起,然后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狠狠砸下、锲入了石磨盘与地面之间那道最幽深、最坚硬的石缝!
“铛——!!!”
一声沉重、闷雷般的巨响,以扳手为原点,通过冰冷的石磨和坚实的冻土,如同投入古井的巨石,狠狠砸进了地壳深处!那沉闷的回响,震得人脚底发麻!
也就在这人为制造的、深入大地的震波传导开来的刹那——
贴在漏风孔上、那块刚刚显影出航迹的糖纸“补丁”表面,那残缺图样的边缘,几道极其不自然的、扭曲扩张的青黑色霉斑纹路(正是那阴魂不散的901菌蚀斑!),骤然活了过来,变得无比清晰!
它们如同一条条丑陋而饥饿的铁线虫,沿着石磨盘之下、那潮湿阴暗的地下水脉缝隙,一路向着一个明确的方向……迅猛蔓延!
那个方向的终点,赫然正是——
军区核心粮仓! 那个不久前才爆发过粮本危机、甜腥雾气源头的地方!
风,更狂了,带着哨音。豆大的雨点开始不分青红皂白地砸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窗纸和瓦片上,如同战鼓急催,敲打着每个人早已绷紧到极致的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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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棉扶着那开始微微发烫的玻璃瓶壁,身体里那股几乎要将她灵魂都撕裂的冰冷恐惧与绝望,正被瓶中那螺旋升腾的、带着家常呛辣辛香的火链,一点点地驱散、压回、转化为一种沉静的力量。
这辣油燃起的火焰,曾是她泼洒出去杀灭病菌的武器,也曾是她烙在食物上守护家庭的印记。而此刻,它在她手中,在孩子们拼死的守护中,安静而倔强地燃烧着。她忽然明白了,这不再仅仅是一件武器或一个工具。
它是灯塔。
是无论他在多么深、多么黑的惊涛骇浪里,只要回头,就能看见的——家的方向。
这火光,同样清晰地照亮了三个孩子绷紧的、沾着雨水或泥点的小脸。
陆建国齿间依旧死死咬着那截已然迸裂的丁香木,腮帮子坚硬如石,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沉稳与凶狠交织。那不再是起初面对她这个后妈时,纯粹的愤怒或警惕,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源自血脉的守护意志,如同守卫着最后火种的年轻卫兵。他那份对地下震频近乎本能的感应天赋,在今晚,被他用这样一种暴烈的方式,用于勘测隐藏在地底深处的菌踪流向。
陆援朝几乎整个人都趴在了冰冷的磨盘上,小小的身体尽可能地环抱着灯瓶,试图用自己单薄的体温去温暖那冰冷的玻璃。风雨早已打湿了他后背的衣衫,他却毫无所觉,那双总是清澈映着好吃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跳跃的火光,执着得令人心疼。他袖口那颗褪色的红五星,在流淌的油光和溅落的雨滴映照下,重新焕发出一种信仰般的、微弱却不容忽视的光芒。
跪在冰冷湿地上的陆和平,苍白的小脸几乎被磨盘的阴影和垂落的发丝淹没。她所有的专注,所有的力量,都倾注在指尖那些湿漉漉、被火油熏得微微卷曲的糖纸碎片上,堵孔、粘贴……动作生涩,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使命感。她不再因一点动静就尖叫着躲藏,不再是那个需要被紧紧护在怀里的小雨燕。她以她独特的、静谧而执拗的方式,修补着家园在风雨中出现的裂缝,锚定着那份摇摇欲坠的安全感。
丁香咬碎护灯的狠绝、红袖箍灯的无畏、纸鹤补风的专注——这三重奏,在此刻交织成一曲震撼人心的守护乐章。
而建国那精准锲入石缝、引发震波并最终锁定粮仓菌踪的举动,更是将他继承自血脉的独特天赋展现无遗,如同一支响箭,锐利地划破夜空,为即将到来的、围绕那座庞大粮仓展开的更为凶险的战斗,提前吹响了嘹亮的号角。
突然!
瓶中的火苗像是积蓄了足够的力量,猛地一个剧烈跳跃,爆出一颗格外明亮、炽热的火花,“啪”地一声,精准无比地舔舐过糖纸补丁上,那个代表着渤海深处某个关键位置的坐标点!
“嗤……”
一声极轻微的、几乎被狂风暴雨彻底吞没的响动。
那一点周围,那些狰狞蠕动的青黑菌纹,瞬间像是被无形的烙铁狠狠烫到,剧烈地卷曲、焦枯、化为虚无!
一个炽热、明亮、充满生命力的红色光点,如同黑暗中睁开的不屈眼眸,赫然出现在密密麻麻的菌网中央!
如同无尽黑暗的潮汐深处,倔强地,悍然地,亮起了一粒撕破绝望的星辰!
几乎同时,几缕被狂乱气旋卷起的、丁香木燃烧后的灰白余烬,扑簌簌地砸在灶房那面冰冷的玻璃窗上。
奇异的景象再次发生。
那些灰白的粉末,竟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着,顺着风的纹路与力度,丝丝缕缕,分毫不差地嵌进了窗棂旧漆的缝隙与剥落处。
短短一两个呼吸之间,一个清晰无比的、却又被某种力量极度扭曲变形的图案,赫然出现在模糊的玻璃窗上——
一个正被无数901菌纹死死缠绕、疯狂侵蚀的……
冻梨核图腾!
火在烧,风在吼,雨在泼。
灯塔已点亮,归途已照见。
而更深、更暗处的敌人与秘密,也在这风雨之夜,显露出了它们狰狞的一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