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渐浓，山涧的溪流因为持续降雨而变得湍急浑浊。墈书君 芜错内容这天午后，一名叫阿木尔的年轻鄂伦春猎手，像往常一样，来到营地南面约十里外、一处水流相对平缓的河湾检查他前几天布下的渔网和陷阱。连日降雨让河水上涨，他希望能有些意外的收获。
正当他弯腰从水里拉起渔网时，眼角余光瞥见岸边芦苇丛里有一团白色的东西在挣扎。走近一看，竟是一只通体雪白、唯有颈羽带点灰色、体型矫健的信鸽。它的翅膀似乎受了伤，无力地扑腾着，一条腿蜷缩着，另一条腿上赫然绑着一个细长的、用防水的油蜡封口的竹管。鸽子看起来奄奄一息，漂亮的羽毛被泥水玷污，显得十分狼狈。
阿木尔的第一反应是惊喜——今晚可以加餐了。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准备抓住这只意外的猎物。但就在他伸手的瞬间，目光扫过那竹管，动作不由得顿住了。竹管表面，用细如发丝的刀工刻着一个模糊的图案，并非他见过的日军太阳旗或任何军用标记，倒像是个葫芦缠绕着灵芝的徽记？旁边还有几个小小的汉字。
阿木尔识字不多，但这个图案和汉字让他想起了杨震霆大叔平日在教导大家警惕日军诡计时，曾提过要留意任何不寻常的标记和物品。“山里飞来的鸽子，还带着信，肯定不简单。”他心里嘀咕着，放弃了吃鸽子的念头，小心地将虚弱不堪的鸽子连同那个小小的竹管一起，用柔软的苔藓包好，放进了随身的皮囊里，快步返回了营地。
回到营地，阿木尔直接找到了正在和乌尔塔商量事情的杨震霆。“杨大叔，乌尔塔头领，我在河边捡到个东西，觉得有点怪。”他掏出那个用苔藓包裹的鸽子和竹管。
杨震霆接过竹管，神色立刻凝重起来。他示意乌尔塔凑近，然后极其小心地用匕首刮开竹管口的蜡封，从里面轻轻倒出一卷卷得紧紧的字条。字条很薄，是韧性很好的棉纸，上面的字迹非常小，是用铅笔仔细书写的，笔画清晰工整：
“敬启者：欣闻北地有义士聚众抗倭，护佑乡梓，心向往之，钦佩莫名。鄙号‘济世堂’，乃关内保定府一介药商，薄有微名，素有商队往来于关内外。近闻日寇严控物资，尤以金创消炎之药为甚，封锁甚严，致使北地忠勇将士及无辜百姓伤病无药可医，悲乎痛哉！若诸位义士信得过鄙号这点微末道义，可于每月朔（初一）、望（十五）之夜，子时前后，于黑水渡口废弃码头第三棵歪脖子老柳树下，巨石缝隙内留置所需药材清单。鄙号愿尽绵薄之力，以成本价供予所需，分文不取利润，只求山河早靖，黎民安康。此事千系重大，万望谨慎，阅后即焚。济世堂掌柜 顿首再拜。”
杨震霆反复将这张小小的字条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细细咀嚼，眉头越皱越紧。乌尔塔凑在旁边，他虽然认字不多，但也从杨震霆凝重的脸色中感到了不寻常。
“济世堂”杨震霆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我好像听人提起过，是关内一家老字号的药铺，据说挺讲信誉。可他们怎么会知道我们？又怎么会用这种方式联系我们？这太冒险了！”
“肯定是鬼子的圈套！”乌尔塔的独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斩钉截铁地说，“假装送药，骗咱们的人去接头，然后一网打尽！这种把戏，鬼子玩得还少吗？”
“可能性极大。”杨震霆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分析，“药品，尤其是消炎药和奎宁，确实是咱们现在最缺、最要命的东西。多少受伤感染、得了疟疾的兄弟，就因为缺药如果这是真的，那简直是雪中送炭。但这个险太大了。”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风险和机遇都明明白白地摆在眼前。
“试探！”杨震霆最终下了决心，眼神锐利，“是人是鬼，试一下就知道了。但必须保证绝对安全！”
第一次试探，在下一个看不见月亮的朔月之夜进行。盟约没有放置任何清单，只是派出了以机警着称的猎手巴雅尔和一名抗联老兵，带着望远镜，提前潜入黑水渡口对面的山林中，远远地监视着那棵指定的歪脖子老柳树和周围的动静。整整一夜，废弃的码头上除了风吹芦苇的沙沙声和潺潺的水声，没有任何人影出现。黎明时分，两人悄然撤回。
第二次，望月之夜，月光明亮。盟约制作了一份极其简单的清单，上面只写了“柴胡五斤、黄芩五斤”这类常见且不易引起怀疑的草药。还是由巴雅尔小组负责，在子时前将清单塞入柳树下巨石的缝隙，然后迅速撤离到更远的隐蔽点观察。这一次，他们看到了动静。后半夜，一条没有任何灯火的小舢板悄无声息地靠岸，一个黑影快速上岸，在柳树下摸索片刻，放下一个包裹，随即迅速上船离开，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天快亮时，巴雅尔上前检查，发现包裹里正是清单上的草药，分量十足，品质上乘。包裹里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用同样的笔迹写着四个字：“货已备，盼真需。”
！对方的效率和诚意似乎超出了预期。但杨震霆依然不敢有丝毫大意。他担心这是敌人放长线钓大鱼的伎俩，前两次的“诚信”是为了麻痹他们，第三次才是真正的收网。
第三次试探，至关重要。盟约精心准备了一份清单，上面包含了一些真正急需但管控严格的药品，如磺胺粉、奎宁等，但数量很少。同时，杨震霆和乌尔塔亲自带队，在渡口周围布置了多个远近结合的隐蔽观察点，形成了严密的监控网，确保一旦有变，能立刻发现并接应。
望月之夜再次降临。子时将近，河面上薄雾弥漫。所有观察点都屏住了呼吸。准时，那条熟悉的小舢板再次出现。这次，船上下来了三个人，都作普通商人打扮，为首的是个身材微胖、穿着深色长衫的中年人。他们动作麻利，从船上抬下一个较大的、用防水油布包裹严实的箱子，迅速塞进巨石缝隙，然后毫不停留，转身上船，撑篙离岸，消失在下游的夜色中。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也没有任何试图侦察或埋伏的迹象。预先布置在上下游的哨位也确认，没有发现任何日军部队活动的痕迹。
“看来是真的？”连续三次顺利的接触，让乌尔塔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放松了一些，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
“即便不是完全可信，至少到目前为止，他们表现出的只有交易的诚意和谨慎。”杨震霆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手心里全是汗。他看着那个结实的箱子，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这条线，如果把握得好，可能就是咱们的救命线！”
他们小心翼翼地取回箱子，打开检查。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清单上所有的药品，甚至比要求的数量还多出一些常用的纱布和绷带。药品的包装完好，显然是正规渠道的货品。
一只意外受伤的信鸽，带来了一封神秘的信件，进而可能打通了一条通往关内的、极其珍贵的药品补给线。这个消息在盟约核心成员中悄悄传开，带来了久违的振奋。虽然依旧保持着最高级别的警惕，但一个摆脱药品极度匮乏困境的希望，已经如同这春天的嫩芽，在万兽盟约的心中悄然萌发。他们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接触，都仍需如履薄冰，但至少，他们看到了一线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