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无声地飘落,覆盖了营地,也覆盖了人心。关于“内奸”的阴影,如同附骨之疽,在秘密会议结束后,便再也无法驱散。乌尔塔、杨震霆、巴图鲁三人口风极严,调查组的行动也极其隐秘,但风声,还是无可避免地漏了出去。盟约毕竟是一个在严酷环境中生存的集体,成员之间朝夕相处,任何一丝不寻常的气氛变化,都瞒不过那些敏锐的直觉。尤其是当一些具体的、能被人感知到的变化接踵而至时。
首先是铁匠铺。丢失箭镞的丑闻被严格封锁,但“铁手”张师傅被乌尔塔叫去长谈一次出来后,整个铁匠铺的气氛就变了。往日里,大家干活累了,插科打诨、说说笑笑是常事,现在却变得异常沉默。进出铺子的闲杂人等被严格限制,尤其是晚上,除了固定的守卫,任何人不得无故靠近。新锻造的武器和工具,完工后立刻登记入库,领取需经过严格的手续。原本堆放在角落、等待处理的边角料也被仔细盘点、集中存放。张师傅的脸上终日笼罩着一层阴云,对学徒们的管教也严厉了许多,动辄呵斥。人们私下里开始窃窃私语:“铁匠铺肯定出事了,不然老张头脸怎么那么黑?”“丢东西了吧?听说还查不出是谁”
紧接着是那几处位置相对偏僻、储存紧要物资的备用仓库。一夜之间,原本的普通挂锁被换成了结构更复杂、需要两把不同钥匙才能打开的“将军锁”,锁眼还额外加了防撬的铜片。负责看守的战士也换了人,换成了几个平时话不多、但眼神特别锐利、据说枪法很准的老兵。他们不再像以前那样坐在仓库门口打盹、闲聊,而是警惕地来回巡视,目光扫过每一个靠近的人,即使是熟人,盘问也比以前仔细得多。这种不信任的待遇,让原本经常去取用物资的猎手和妇女们心里很不是滋味,嘴上不说,眼神里却多了几分疏离。第一墈书蛧 蕞鑫章劫哽鑫快
变化最显着的,莫过于狼灵祭坛。这里本是盟约的精神象征和日常集会场所,气氛一向庄重而开放。但现在,围绕祭坛的明暗岗哨突然增加了,而且换防时间变得毫无规律,有时是半夜,有时是黎明,有时甚至是中午。负责祭坛洒扫和日常维护的老人,也被委婉地告知,近期不必频繁前来,改为由指定的、绝对可靠的战士负责。虽然表面上说这是为了加强警戒,防止敌人破坏,但那份刻意的防备和疏远,还是让许多人感到了寒意。尤其是那晚疑似看到人影的猎手阿古拉,被杨震霆秘密询问后,虽然没受什么责难,但周围人看他的眼光总有些异样,仿佛他身上带着某种不洁的气息,让他整日郁郁寡欢,连话都少了。
这些举措,如同一道道无形的墙,在原本亲密无间的人们之间悄然竖起。往日里,分发食物时互相谦让,一起巡逻时互相调侃,围着篝火分享猎物时的欢声笑语,似乎都蒙上了一层看不见的隔膜。人们说话开始变得谨慎,眼神接触时不再像以前那样坦荡,偶尔还会迅速移开。一起执行任务时,配合依旧默契,但那份毫无保留的托付感,却微妙地打了折扣。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可能被解读出不同的含义。信任,这种看不见摸不着、却又实实在在维系着这个集体生存的粘合剂,正在被一种叫做“怀疑”的酸液,悄然侵蚀、稀释。
秘密调查组的工作进展极其缓慢,如同在浓雾中摸索。丢失的三十支箭镞仿佛人间蒸发,没有留下任何指向性线索。粮仓门锁上的撬痕,技术粗糙,却又干净利落,用的似乎是随处可见的铁丝或薄钢片,根本无法追查来源。至于狼灵祭坛夜半的人影,更是无从查起,雪地上的脚印早已被新雪覆盖,阿古拉的描述也语焉不详。对手仿佛一个高明的幽灵,来去无痕,只在人们心头留下挥之不去的阴影。
而真正的打击,接踵而至。几起看似意外、却又透着蹊跷的小型外出任务接连受挫,将这种压抑和不安推向了高潮。
一支五人狩猎小队,按照惯例前往一处隐蔽的猎场,却在半途发现,他们惯常用来歇脚、观察的一处高坡上,有新鲜的、非兽类的足迹,甚至在一个树洞里发现了半截熄灭不久的烟蒂(盟约内部严格禁烟,尤其是在野外)。他们立刻警觉,取消了狩猎,迅速撤回。虽然没有遭遇袭击,但显然有人在他们之前到过那里,目的不明。
另一支负责前往更远处一处秘密岩洞搬运过冬柴火的队伍,到达预定集合地点时,发现用来标记集合点的一堆特殊形状的石块被人为地打乱、踢散,其中一块最大的石头下,还压着一张用炭笔画着简单警示符号的树皮(后来证实是附近另一支盟约巡逻队无意中留下的,但当时引发了巨大恐慌)。队伍在惊疑不定中等待、搜索了半天,白白浪费了宝贵的时间和体力。
最悬的一次,是巴图鲁亲自带队,护送一批新打制的简易工具前往一个正在建设的秘密营地。他们选择的是一条极其隐秘、只有核心成员才知道的小路。然而,在通过一处必经的、横跨深涧的天然石桥时,走在最前面的巴图鲁敏锐地发现,桥面一块看似稳固的条石,有被轻微撬动过的痕迹!他立刻叫停队伍,仔细检查,果然在石头下方发现了人为楔入的细小木楔,只要承受一定重量,条石就可能松动滑落,导致人坠入深涧!虽然无法确定这是针对他们的陷阱,还是自然松动,但结合前几次事件,其性质就变得极其恶劣。
!虽然没有造成人员伤亡,但接二连三的“意外”,让所有人都感到一种如芒在背、却又无处着力的恐慌。仿佛有一双甚至几双阴冷的眼睛,在暗处无声地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熟悉他们的计划,掌握他们的路线,甚至能预判他们的行动。这种感觉,比面对明刀明枪的敌人更令人窒息。营地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人们走路的声音都放轻了,交谈时习惯性地回头看看,夜里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惊醒。一种看不见的裂痕,正在信任的基石上无声地蔓延、加深。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在一次只有最核心几人参加的秘密会议上,巴图鲁终于忍不住,一拳砸在桌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黝黑的脸膛因愤怒和焦虑而扭曲,“咱们他妈的像被拴住了脚的兔子,窝里斗还没开始,自己就先吓得尿了裤子!整天疑神疑鬼,走路都怕踩到陷阱!这仗还怎么打?这日子还怎么过?!”
乌尔塔的独眼中也布满了血丝,他何尝不焦躁?内奸就像一颗毒瘤,不挖出来,整个身体都会烂掉。但贸然动手,万一抓错了人,或者打草惊蛇让真正的内奸隐藏得更深,甚至狗急跳墙造成更大破坏,后果不堪设想。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将充满血丝的目光投向一直沉默不语、伏在简陋木桌上、就着松明火光仔细研究着那几起“意外”事件记录的杨震霆。
杨震霆的指尖在兽皮地图上缓缓移动,那上面用炭笔标记着出事的地点、时间和相关队伍的信息。他的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仿佛要从这些零散的信息中,梳理出隐藏的脉络。
良久,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如刀锋般的光芒,声音低沉而清晰:“这几件事,看起来孤立,但如果把它们放在一起看,有个共同点。”
他拿起炭笔,在地图上几个点画了线:“狩猎队发现窥探,是在他们原定出发时间后的两个时辰;柴火队集合点被干扰,是在他们接到任务通知、但尚未出发的间隙;而巴图鲁你们遇到石桥陷阱,是在路线确定、人员集结完毕即将出发的前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乌尔塔和巴图鲁凝重的脸:“时间。对方出手的时机,都非常‘巧’。巧在什么地方?巧在咱们人手调动最频繁、注意力最容易分散、或者防御出现短暂空档的时候。狩猎队出发,营地震动最小,但外围警戒相对薄弱;柴火队任务下达,知道路线的人开始准备,内部信息在一定范围内流动;巴图鲁你们的路线是保密的,但大规模人员集结、装备检查,动静瞒不过有心人。”
“这说明什么?”杨震霆的声音更冷了几分,“说明这只老鼠,或者这几只老鼠,不仅藏得深,而且对咱们营地的运作规律、人员调动习惯、甚至某些任务的大致流程和可能路线,都摸得很透。他们不是盲目下手,而是在观察,在等待,在最合适的时机,用最小的动作,制造最大的混乱和恐慌。”
他放下炭笔,目光如冰,一字一句道:“这老鼠,不简单。而且从这几件事涉及的方位、时间差和需要掌握的信息来看,恐怕不止一只。他们很可能有分工,有配合,在暗中织成了一张网。”
“不止一只?!”巴图鲁倒吸一口凉气,独眼瞪得溜圆。
乌尔塔的脸色也瞬间变得铁青。如果杨震霆的判断属实,那意味着问题比他们想象的还要严重得多。内奸并非孤狼,而是一个潜伏的、有组织的暗桩网络。他们像毒蛇一样,无声地渗透进了盟约的肌体,正在伺机给予致命一击。
木屋外,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拍打着门窗,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鬼哭。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松明火把的光焰跳动着,在三人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信任的裂痕已然出现,而深藏其下的暗流,正随着这寒冬的寒意,变得愈发汹涌、冰冷。一场无声的、却又更加凶险的较量,在猜疑与恐惧的薄冰上,悄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