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雪来得毫无征兆。先是细密的雪粒子敲打着窝棚的顶棚，发出沙沙的轻响，继而转成大片大片柔软的雪花，无声无息地从铅灰色的天空飘落，不过半天功夫，便将群山、林海、营地覆盖上了一层纯净而冰冷的白色绒毯。冬天，这个张广才岭最严酷的季节，再次以不容置疑的姿态宣告了自己的到来。
万兽盟约上下立刻进入了紧张的冬备状态。这是一场与时间、与严寒赛跑的生死考验。人们加固着漏风的木屋和地窝子，用泥巴和茅草填补每一条缝隙；男人们扛着斧锯深入山林，将堆积如山的木柴运回营地；妇孺们则加紧鞣制最后的皮毛，缝制过冬的衣物和被褥。更重要的是物资的转移和隐藏——从“济世堂”换来的珍贵药品，野狼沟炼出的第一批粗铁和打造的简易工具，秋季采集储存的坚果、干蘑，以及最重要的粮食，都需要从相对暴露的临时存放点，转移到那些更为隐秘、甚至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备用储藏洞窟中去。整个营地笼罩在一种繁忙、有序却又略带压抑的氛围中，每个人都清楚，必须在大雪彻底封山、严寒和饥饿成为主要敌人之前，做好万全准备。
然而，就在这片为生存而奔忙的景象之下，几缕极其细微、却令人极度不安的阴影，如同雪下悄然活动的毒虫，开始悄然浮现。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野狼沟铁匠铺的老师傅“铁手”张。这天早上，他像往常一样，准备将一批经过初步淬火、即将进行最后打磨开刃的三十支铁质箭镞收入专门的木箱，却愕然发现，木箱底部空空如也！三十支箭镞不翼而飞！他惊出一身冷汗，将整个铁匠铺翻了个底朝天，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记错了数目，或者被哪个不懂事的学徒拿去玩耍了。但询问了所有人，包括那几个打下手的少年，都矢口否认。铁匠铺门窗完好，夜间也有值守，东西就这么凭空消失了。虽然箭镞数量不多，但在这个铁比金贵的时节，每一支都凝聚着矿工和铁匠的心血。张师傅惴惴不安地将此事报告给了负责工坊的巴图鲁。
“丢了？怎么会丢？”巴图鲁浓眉紧锁，亲自去查看了一番，确实毫无头绪。他起初以为是哪个手脚不干净的家伙一时贪心，严厉训斥了所有相关人员，加强了铁匠铺的看守，将此事暂时压下，没有声张。
然而，仅仅两天后，负责看守营地东北角一处极其隐蔽、用来储藏部分备用粮食和药品的天然山洞的战士“老蔫”跑来报告，声音带着惊恐：“巴图鲁头领，不对劲！今天早上我去接班，检查仓库门锁，发现锁头上面有新的划痕！很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像是有人用很细的硬物捅过锁眼！”
巴图鲁心里咯噔一下，立刻亲自前往查看。那处山洞入口被藤蔓和一块可以滚动的巨石巧妙遮掩，锁是缴获的日军铁锁，相当结实。凑近了在雪后微弱的天光下仔细辨认，锁孔边缘果然有几道极其细微、新鲜的金属刮擦痕迹，与锁头本身的磨损痕迹不同。他立刻打开锁，进洞清点，万幸，里面的粮食和药品包装都完好，数量似乎也对得上，没有丢失。但这更令人不安——对方似乎并不是为了偷东西，而是在试探？或者，是在确认里面有什么？
巴图鲁的神经彻底绷紧了。他叮嘱“老蔫”严守秘密，加倍警惕，然后立刻找到了乌尔塔和杨震霆。白马书院 罪歆璋节耕芯筷
还没等他们商量出个所以然，第三天夜里，又出了状况。一名叫阿古拉的年轻猎手，半夜起来小解，睡眼惺忪中，似乎瞥见狼灵祭坛方向，那尊银狼雕像的阴影里，有个模糊的人影极快地闪了一下，消失在祭坛后方通往禁地的方向。阿古拉一个激灵，睡意全无，抄起猎刀就追了过去。但祭坛周围空无一人，只有新落的积雪上，留下几行浅浅的、已被新雪覆盖大半的、方向杂乱的脚印，分不清是人的还是野兽的，更无法追踪。阿古拉在寒风中守了半夜，再无异状，只得满心疑窦地返回。
丢失的箭镞，被撬过的锁，祭坛边的鬼影这三件看似孤立、甚至可能被解释为疏忽、错觉或野兽作祟的小事，在短短几天内接连发生，就不能不让人心生警惕了。尤其是在这个风声鹤唳、为过冬做最后准备的敏感时期。
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如同冰冷的雪水，开始无声地渗入营地。人们交换眼神时，多了几分探究和警惕；闲谈时，声音不自觉地压低；独自走在营地僻静处，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在盯着。信任，这种在血与火中建立起来、维系盟约生存的最宝贵纽带，似乎被这接二连三的诡异事件，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却挥之不去的阴影。
核心成员再次秘密聚集。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凝重。巴图鲁将他掌握的情况详细汇报了一遍，最后，他黝黑的脸膛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老乌，老杨，我总觉得咱们这窝里，是不是钻进老鼠了？”
“内奸”两个字，他没有说出口，但在场所有人的心头，都仿佛被这两个字狠狠撞了一下，寒意瞬间从脚底窜到头顶。
有内奸？这个可能性让每个人都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慌和刺骨的冰凉。盟约能够在日军的军事围剿、经济封锁、特务渗透中屡次化险为夷，生存至今，靠的就是所有成员之间的绝对信任、同生共死的信念和对脚下这片土地的共同守护。如果这铁板一块的内部出现了裂缝，如果真有人被收买、被胁迫，或者从一开始就是敌人安插进来的钉子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营地所有的秘密——野狼沟矿场的位置、备用仓库的地点、与“济世堂”的联络方式、甚至核心人员的行踪习惯——都将暴露在敌人面前。那将是比任何正面进攻都要致命的打击！
乌尔塔的独眼中燃烧着骇人的怒火，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宁愿此刻有十个中队的鬼子明火执仗地打上门来，也好过面对这种来自背后、不知隐藏在何处的毒牙。杨震霆的脸色也苍白得可怕，他深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从最初的震惊和愤怒中冷静下来。作为曾经的指挥官，他深知，在怀疑和内讧中崩溃的队伍，比被敌人击溃的队伍死得更快、更彻底。
“巴图鲁的怀疑有道理。”杨震霆的声音干涩，但异常清晰，“这几件事，太巧了。箭镞丢了，可能是有人贪小便宜；锁被撬，可能真是野兽或者巧合；祭坛有人影，可能是看花了眼。但三件事连在一起，指向性就太强了——有人在试探咱们的防卫，在摸咱们的底，或者说在寻找什么。”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在场每一张或愤怒、或惊疑、或沉重的脸庞：“但是，记住！在拿到确凿的、铁一样的证据之前，任何怀疑都只能烂在肚子里！绝不能表现出来！咱们自己不能先乱了阵脚，让真正的敌人看笑话，甚至达到他们分化咱们的目的！”
“那怎么办？难道就干等着，等着那老鼠把咱们的老底都掏给鬼子？”乌尔塔低吼道。
“查！”杨震霆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斩钉截铁，“但要秘密地查！像最老练的猎人追踪最狡猾的狐狸一样，不能打草惊蛇！”
他迅速布置：“第一，所有知情人，严格保密，刚才讨论的内容，一个字不许外传。第二，乌尔塔，你和我，还有巴图鲁，咱们三个心里有数就行，表面上一切如常，该干什么干什么，甚至要故意露出些‘破绽’，看看会不会有鱼上钩。第三，挑选几个绝对可靠、心思缜密、嘴巴严实的兄弟，成立一个秘密调查组，不归任何人管辖，只对咱们三个负责。他们的任务，就是像幽灵一样，暗中观察营地里的一切异常，特别是那些新加入的、行踪有些古怪的、或者和外界可能有过不明接触的人。但要记住，是观察，不是审问！没有证据，绝不动任何人！”
“第四，”他补充道，语气森然，“加强几处要害位置的暗哨，尤其是狼灵祭坛、几个主要仓库入口、以及通往野狼沟的秘密小路起点。暗哨要轮换，位置要隐秘，要能观察到是否有人暗中窥探这些地方。”
一场没有硝烟、却可能更加凶险的内部清查，在漫天飞雪的掩护下，悄然拉开了序幕。调查组的成员如同融入了雪地的阴影，开始用最警惕的眼睛，审视着营地中熟悉或陌生的每一张面孔。信任的基石出现了细微的裂痕，冬日的寒风呼啸着，似乎不仅带来了严寒，也裹挟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名为猜忌的冰冷气息，在营地的每一个角落无声地盘旋。每个人都必须更加小心，无论是为了找出潜藏的老鼠，还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这个冬天，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