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封山的严酷并未稍减,但谢尔盖带来的情报,却像一根锐利的冰锥,刺破了盟约专注于自身生存的狭隘视野,将众人的目光强行拉向更北方那片未知的、被冰雪和黑暗笼罩的土地。
乌尔塔、杨震霆、巴图鲁,连同谢尔盖,再次聚集在狭小、但此刻气氛凝重的议事木屋中。一张用炭笔在鞣制过的鹿皮上勾勒的、极其粗糙简陋的地图铺在中间。地图上,南端标注着“张广才岭核心区”,一个箭头指向东北方向的“野狼沟”,而更北方的广阔区域,几乎是一片空白,只在边缘用颤抖的笔迹画了一个扭曲的圆圈,旁边用俄文和生硬的汉字标注着——“黑石矿(魔鬼山谷)”。
谢尔盖用手指着那个圆圈,指尖因为激动和寒冷的残留而微微颤抖。他尽力用清晰的语言,结合手势,描述着那个地方:位于两道巨大山脉夹峙的深谷之中,入口隐蔽,终年雾气弥漫,寒风刺骨,比张广才岭的冬天还要严酷数倍。日本人利用天然的地形,将那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有进无出的囚笼。
“那里是地狱。”谢尔盖的声音低沉,灰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炉火,仿佛又看到了那些恐怖的场景,“劳工就像耗子,不,连耗子都不如。吃的是发霉的橡子面混合着木屑的窝头,喝的是带着冰碴的脏水。每天要干十四五个钟头的活,稍微慢一点,监工的皮鞭和枪托就下来了。很多人走着走着就倒下去,再也起不来,被直接扔进废弃的矿坑,或者干脆扔进提炼矿石的炉子里烧掉”
他顿了顿,脸上掠过一丝深切的痛苦:“鬼子挖的‘龙骨石’,很邪门。靠近矿脉深的地方,待久了人会莫名其妙地流鼻血,掉头发,皮肤溃烂,像被看不见的火烤过。我父亲说过,那石头里可能藏着很可怕的、伤害人身体的东西。日本人不管这些,他们只要石头。死了一批,就再抓一批填进去。中国人,苏联人,朝鲜人哪里的人都行。”
乌尔塔的独眼死死盯着地图上那个代表矿场的黑圈,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手背上的青筋如同虬结的老树根。他仿佛能听到那遥远山谷中传来的皮鞭声、惨叫声和绝望的呜咽。巴图鲁的脸色也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仿佛有团火在烧。
“他娘的!这帮畜生!”巴图鲁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每个字都像淬了火的铁弹,“挖咱们的地,还要用这种法子害咱们的人!这他妈挖的哪是矿,这是在掘咱们的根,熬咱们的血!”
杨震霆则显得更为冷静,但他的眼神深处,同样燃烧着冰冷的火焰。他关注的不仅仅是暴行本身。“谢尔盖,你父亲有没有提过,日本人这么不计代价,甚至不怕那种‘邪门’的伤害,拼命挖这种‘龙骨石’,到底想用来做什么?造武器?还是别的什么?”
谢尔盖努力回忆着,眉头紧锁:“父亲他也不是很清楚。日本人保密得很严。但他根据矿石的一些特性,还有偷听到的零星谈话推测可能不单单是为了造武器。父亲说,那种矿石蕴含的能量很奇怪,似乎和大地深处的某种‘脉动’有共鸣。他怀疑日本人是在进行某种可怕的试验,或许是想利用这种能量,做更更不可思议的事情。他还提到过,日本人的一些勘探队,似乎不仅仅在‘黑石矿’一个地方活动,他们在更北的荒原和山区,也在寻找类似的东西。感觉像是在拼凑一张巨大的图。”
“龙脉!”杨震霆猛地抬头,和乌尔塔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想起了死去的赵山河,想起了“狼灵”的力量,想起了影佐祯昭之前对狼灵祭坛的觊觎和破坏。日本人对这片土地“神秘力量”的贪婪和探究,从未停止!在南方受挫后,他们竟然将魔爪伸向了更北方,用这种灭绝人性的方式,进行着更直接、更残酷的掠夺和实验!
“不管他们想干什么,都不能让他们得逞!”乌尔塔的声音斩钉截铁,如同冰层下的闷雷,“他们在南边搞鬼,咱们在南边跟他们斗!他们在北边造孽,咱们的眼光就不能只盯着脚下这一亩三分地!那里的骨头,也是咱们中国人的骨头!那里的血,不能白流!”
“老乌说得对。”杨震霆的手指在地图上从“张广才岭”划向“黑石矿”,中间是漫长而危险的空白,“但问题在于,我们怎么过去?那里离我们至少五六百里,中间隔着数不清的日伪军据点、封锁线、检查站,还有这要命的天气和地形。我们不可能大张旗鼓地派大队人马过去,那样等于自投罗网。”
木屋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热血和义愤不能解决实际问题,数百里的冰雪荒原和敌人的铜墙铁壁,是横亘在理想与现实之间冰冷而残酷的屏障。
“或许不用派大队人马。”
就在这时,谢尔盖有些犹豫地开口了。他环视着众人,眼中闪烁着一种混合了恐惧、希望和破釜沉舟般决绝的光芒。
“矿场的守卫,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也没有那么强。”他努力组织着语言,“他们主要依靠的是地形——那里只有一条险峻的峡谷能进去,两边都是悬崖,易守难攻。还有就是依靠严寒、饥饿和残酷的惩罚来摧毁劳工的意志,让他们不敢反抗。真正负责看守的日本兵,长期驻守的大概只有一个小队,五六十人,加上一些为虎作伥的工头和伪满警察,总共也就一百多人。他们装备比一般的驻防军好,但人数是硬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更重要的是,”谢尔盖的眼睛亮了起来,“矿场里面,劳工有近千人!来自各个地方,被压迫得喘不过气,心里都憋着一团火!上次我们暴动失败,主要是因为没有准备,没有武器,也没有外援。但如果如果能有一支人数不多,但个个都是好手,像你们这样的队伍,能悄悄摸进去,联系上里面那些还有血性、敢拼命的兄弟,给他们带去一点希望,哪怕只是几把刀,几支枪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看到了那个场景:“不需要你们去强攻大门,那不可能。但你们可以像影子一样溜进去,找到对的人,把火种点起来。制造混乱,破坏关键设备,甚至如果能找到机会,再次组织暴动!就算不能一下子把矿场打下来,也能让鬼子日夜不宁,让他们知道,他们的罪恶行径有人看着,有人记着,而且有人会来找他们算账!”
这个设想太大胆,太冒险,简直像是在刀尖上跳舞,在悬崖边漫步。但不知为何,当谢尔盖用他那并不流利却充满感染力的话语描述出来时,木屋内的空气仿佛被点燃了。巴图鲁的呼吸变得粗重,眼中燃起好战的光芒。连一向沉稳的杨震霆,也露出了沉思的神色。
“小股精兵,长途渗透,潜入敌后,发动内应”杨震霆低声重复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脑海中飞速盘算着各种可能性、风险和细节,“这需要最顶尖的潜入和生存技巧,需要对北方地形和气候的适应,需要极强的应变和沟通能力,还需要难以想象的运气。”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谢尔盖:“你能带路吗?能记得大概的路线,避开主要的关卡和哨所吗?”
谢尔盖用力点头,眼中是拼死一搏的决绝:“我记得!虽然逃出来的时候很乱,但大概的方向和路上一些重要的标记,我都记在心里!而且,我对矿场内部的结构、守卫的分布、劳工们主要聚集的地方,都比任何人都清楚!我愿意带路!我要回去,我要报仇,我要把那些还活着的兄弟带出来,至少要让他们知道,他们没有被人忘记!”
乌尔塔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被冰雪覆盖的、沉默的群山。他的背影高大而厚重,仿佛与这山峦融为一体。良久,他缓缓转过身,独眼中闪烁着一种超越了愤怒和仇恨的、更加深沉和坚定的光芒。
“看来,咱们这摊子事儿,是越搞越大了。”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以前,咱们只想守住这片山,给死去的兄弟和乡亲们报仇。后来,咱们想活下去,想让自己变得更强。现在有人把更北边的哭声和血腥味,送到了咱们鼻子底下。”
他走回桌边,手指重重地按在那个代表“黑石矿”的黑圈上,仿佛要将它碾碎。
“咱们是万兽盟约。这山里的一草一木,一鸟一兽,都和咱们连着筋。现在,有人告诉咱们,北边还有咱们的同胞,在比地狱还惨的地方遭罪,在挖可能危害到整片大地根基的邪门东西。咱们能装作看不见,听不见吗?”
他目光扫过杨震霆、巴图鲁,最后落在谢尔盖充满期盼的脸上。
“这趟活儿,险!十有八九,去了就回不来。但有些事,明知道险,也得有人去做。不是为了当英雄,是为了心里的那股气,是为了告诉鬼子,也告诉咱们自己——这天地间,总有些东西,是他们的刺刀和皮鞭压不弯,冻不死的!”
一个超越守护家园、更具进攻性和战略外延性的计划,如同在冰封冻土下顽强萌发的毒草,开始在盟约最核心的头脑中扎根、生长。他们的视线,第一次如此明确而坚定地,投向了南方日伪军重兵把守的平原之外,那更加遥远、更加寒冷、也更加黑暗的北方大地。万兽盟约的生存抗争,不知不觉间,被赋予了一层新的、更宏大的使命色彩。这条道路,注定将越走越宽,接触到更广阔天地的同时,也意味着将步入更加险恶莫测、步步杀机的深水区。窗外的寒风,似乎也感应到了这不寻常的决心,呼啸得更加猛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