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出那象征生机的洞口，站在废弃矿坑布满尘埃的坚实地面上，贪婪呼吸着流动空气的狂喜并未持续太久。短暂的喘息后，深入骨髓的危机感和肩负的使命，立刻像冰冷的铁箍，重新勒紧了每一个人的神经。这里不是终点，仅仅是另一个，可能更加危险、更加复杂的战场入口。
“检查装备，清点人数，隐蔽洞口，动作快！”巴图鲁压下翻腾的心绪，嘶哑着声音下达一连串命令，声音在空旷的废弃矿坑中带着轻微的回响，让他自己都心头一紧。队员们立刻行动起来，展现出精锐的本色。虽然疲惫不堪，但长期的训练和生死间的默契让他们迅速进入状态。
清点人数，十三人，一个不少，但个个形容憔悴，身上布满污垢、擦伤和冻疮，眼神里是掩不住的疲惫，却也燃烧着劫后余生的火焰和更深的警惕。装备损耗严重，火把全部耗尽，部分工具在挖掘和攀爬中损毁，食物和水也所剩无几。好消息是，武器基本完好，更重要的是，他们“进来”了。
阿木尔和赵铁柱被派去侦查这个巨大的废弃空间，摸清大致结构和可能的出入口。刘满仓和瓦西里则带着另一名队员，迅速而仔细地将他们爬出的那个洞口用附近散落的废弃坑木、锈铁板和矿渣重新伪装、堵好，务必做到从外面看不出任何近期被破坏的痕迹。其他人则散开在阴影中，持枪警戒，耳朵竖得笔直，捕捉着空气中任何不寻常的声响。
很快，阿木尔和赵铁柱悄无声息地摸了回来，脸色凝重。
“头儿，情况有点复杂。”阿木尔压低声音，用树枝在积灰的地面上快速划拉着简图，“这个废弃区很大，像个倒扣的破碗。我们这边地势最高，算是‘碗沿’。有几个大的出入口，都焊着锈死的铁栅栏门，看起来很久没开过了。但有一条主通风管道，直径很大，里面漆黑，不知道通向哪里，可能是往更深处或者别的区域。还有几条小的维修管道和电缆井，不知道深浅。”
赵铁柱补充道：“关键是，这里不是完全死的。我们听到了两次脚步声，离得远，但肯定是人，穿着靴子，还有隐约的日语说话声。像巡逻的，或者是检查线路的工兵。巡逻路线不固定，但大概每两三个时辰会有一队经过边缘。不能待在一个地方不动。”
巴图鲁眉头紧锁。这在意料之中，矿场内部必然有警戒，即便是废弃区域。好消息是巡逻密度不高，他们暂时是安全的，并且有多个潜在的渗透路径。坏消息是，他们必须立刻开始移动，并且目标明确——找到劳工集中的地方。
“谢尔盖，”巴图鲁转向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了许多的年轻人，“现在看你的了。我们要去你之前待的地方，劳工多、守卫相对薄弱、容易制造混乱的区域。怎么走最安全、最快？”
谢尔盖努力回忆着矿场的立体结构。他闭上眼，脑中浮现出那如同蜂巢蚁穴般错综复杂的巷道、轰鸣的机器、弥漫的粉尘和监工凶恶的面孔。他父亲曾经为了勘探，带着他走过不少偏僻的维护通道和早期的废弃巷道。
“我们现在应该在矿区东北角的‘老鸦岭’采空区边缘，”谢尔盖沉吟道，手指在阿木尔画的简图上移动，“劳工主要集中在地下二层的‘主巷道’和‘东三区’，那里矿石品位最高，也最累最危险。从我们这里过去”
他顿了顿，指向那条巨大的主通风管道：“走通风管道最直接，但里面可能四通八达，容易迷路，也可能有气流监测或者铁丝网。维修管道和电缆井更隐蔽，但更狭窄难行，而且不知道出口在哪里。”
“走通风管。”巴图鲁做出决断，“直接，节省时间。迷路总比在开阔地跟巡逻队撞上强。谢尔盖，你尽量回忆管道走向。阿木尔，你嗅觉和听觉最好，在前面探路。刘满仓、瓦西里，你们负责清除可能遇到的障碍。其他人，跟紧，保持绝对安静！”
决定了路径，队伍立刻行动起来。他们移动到巨大的通风管道入口处，那是一个嵌入岩壁的、直径近两米的圆形洞口，里面黑洞洞的，不知深浅，强劲而冰冷的气流从深处持续涌出，带着机油的铁锈味。入口处有粗重的铁栅栏，但早已锈蚀，被阿木尔和瓦西里用工具和巧劲无声地弄开了一个缺口。
管道内部是另一片黑暗的世界，但与古矿道那凝滞的死亡气息不同，这里有持续的气流和机器低沉的共鸣。管道内壁覆盖着厚厚的、油腻的黑色灰尘，脚下是滑腻的沉积物。管道并非笔直，而是蜿蜒曲折，不时有分叉。阿木尔像真正的山猫一样在前面探路，利用微弱的气流变化和远处隐约的机器声辨别方向。谢尔盖紧随其后，紧张地回忆和修正路线。巴图鲁则带着其他人，在管道中艰难跋涉，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连咳嗽都死死捂住嘴。
他们像一群在钢铁巨兽血管中穿行的寄生虫，利用阴影、弯道和巨大的噪音（远处传来的机器轰鸣和通风机本身的噪音）作为掩护，一点点向着矿区核心地带渗透。过程惊心动魄。他们曾紧贴管壁，屏住呼吸，听着下方主巷道传来监工粗暴的吼叫和皮鞭抽打的声音，以及劳工们沉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呜咽。他们曾从通风口的格栅缝隙向下窥视，看到灯光下如同行尸走肉般、背着沉重矿石蹒跚前行的劳工队列，以及旁边持枪巡逻、面目狰狞的日军士兵和狗仗人势的工头。
一次，他们正沿着一条相对宽敞的管道向前移动，前方突然传来清晰的、由远及近的日语交谈声和皮靴踩在铁质检修梯上的“哐当”声！是巡逻队！而且正在进入这条通风管道检查！
“退！快退！”阿木尔急打手势，声音压得极低。
队伍立刻掉头，但后方不远处就是一个死胡同！千钧一发之际，瓦西里眼疾手快，推开侧面一处锈蚀的检修盖板，露出一个仅容一人蜷缩进入的、满是灰尘和蛛网的小型设备间。“进去！”
队员们一个接一个，用最快的速度、最小的动静钻了进去。巴图鲁最后一个进去，反手轻轻合上盖板，只留下一条极其细微的缝隙观察。就在盖板合拢的瞬间，一束强烈的手电光从管道前方扫了过来，伴随着日军士兵骂骂咧咧的声音和皮靴踩在管道地面的闷响。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他们藏身的设备间外！甚至能听到对方沉重的呼吸和衣物的摩擦声！
设备间内，十三个人紧紧挤在一起，几乎能听到彼此如擂鼓般的心跳。汗水和灰尘混合，从额头滑落，没人敢擦。阿木尔握紧了猎刀，巴图鲁的手搭在了腰间的枪柄上，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一旦被发现，必须瞬间干掉这两个（听起来像是两个）士兵，然后立刻转移，虽然那会暴露行踪，引来围剿。
幸运的是，外面的士兵似乎只是例行检查，用手电随意扫了扫设备间的盖板（盖子上的锈迹和灰尘起到了完美的伪装作用），抱怨了几句这里空气污浊、检查工作无聊，便踢踢踏踏地走远了。脚步声渐渐消失，手电光也移开。
直到外面彻底恢复只有通风气流和远处机器轰鸣的常态，设备间内的众人才不约而同地、极其缓慢地松了半口气，但没人敢立刻出去。又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确认安全，他们才像幽灵一样，重新溜回通风管道，继续未完的潜行。
这样的险情在随后几日的渗透中又发生了数次。他们曾险些在一条输送带旁与推着小车的劳工撞个满怀（幸亏提前缩回了阴影）；曾被迫躲进一个充满刺鼻化学药剂味的废弃仓库，听着门外哨兵换岗的对话；还曾因为路线判断错误，误入一个仍在运转的小型破碎机房附近，震耳欲聋的噪音和飞溅的石屑让他们险些暴露。
食物和饮水在急剧消耗。他们只能趁着极度安全的间隙，用匕首刮下管道内壁凝结的水珠（带着浓重的铁锈味），或者分享最后一点几乎能崩掉牙的肉干碎屑。体力严重透支，但没有人提出放弃。每一次看到下方劳工的惨状，听到监工的暴行，都像在为他们濒临熄灭的复仇火焰添柴加薪。
历经数日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在钢丝上行走的艰难潜行，依靠着谢尔盖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记忆、阿木尔出类拔萃的直觉和追踪能力，以及全体队员超常的忍耐和潜行技巧，他们终于抵达了目的地附近——主矿坑“东三区”边缘一处地势较高、堆积如山的废弃矿石和废料堆后方。
这里位置极好。巨大的废料堆形成了天然的屏障和观察哨。从废料堆的缝隙中望下去，可以清晰地俯瞰大半个“东三区”的工作面。景象触目惊心：昏暗摇曳的灯光下，数以百计的劳工，如同麻木的工蚁，在陡峭的矿坡上、在狭窄的巷道口，用最原始的工具（铁镐、簸箕、背篓）挖掘、搬运着沉重的矿石。监工和日本兵端着枪，牵着狼狗，在人群中穿梭，稍有怠慢，皮鞭和枪托便狠狠落下，惨叫声和怒骂声不绝于耳。空气污浊不堪，混合着汗臭、血腥、粉尘和隐隐的硫磺味。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绝望、麻木和难以言喻的疲惫。
找到了目标，但更大的难题摆在了面前：如何与这些如同惊弓之鸟、被严密监视的劳工取得联系，而不被守卫发现？直接现身呼喊？那是找死。扔纸条？且不说能否准确扔到，被守卫或不可靠的劳工捡到，立刻就是灭顶之灾。
众人潜伏在废料堆后，仔细观察着劳工的作息规律、守卫的巡逻路线、以及工棚的位置。劳工们实行严格的三班倒，只有在短暂的、有武装看守的“放风”和“进食”时间，才会被允许聚集在相对开阔的场地，但也被严格分隔，互相间不允许交谈。晚上，他们被驱赶进如同牲口棚般拥挤、肮脏、散发着恶臭的工棚，门口有岗哨，内部也有监工的眼线。
“必须找到可靠的、在劳工中有一定威信、且敢反抗的人。”巴图鲁低声道，“直接接触太难，风险太大。”
谢尔盖紧锁眉头，努力回忆着。忽然，他眼睛一亮，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激动：“暗号！我父亲他当年暗中联络几个信得过的、同样痛恨鬼子的劳工，约定过一套极其隐蔽的联络暗号！用的是敲击蒸汽管道或者通风管道的节奏！蒸汽管道通向每个工棚，夜深人静的时候，特定的敲击声能从管道传进去，外面几乎听不到，但里面贴近管道的人能清楚分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什么节奏？”巴图鲁立刻问。
谢尔盖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忆父亲当年低声哼出的调子，他用手轻轻敲击旁边的锈铁板，发出微弱但清晰的“咚…咚咚…咚…咚咚咚…”的节奏，两短一长，再三短，循环两次。
“这是‘平安，有希望，等待’的意思。如果对方回应，会用‘咚…咚…咚咚…咚…’（一短，一短，两长，一短）表示‘收到，小心，继续’。”
“就这个了！”巴图鲁眼中精光一闪，“今晚，等他们回工棚，守卫相对松懈的时候，试试！”
夜幕降临，矿区的灯光变得更加昏暗，只有几盏探照灯在主要区域扫来扫去。劳累了一天的劳工们，在皮鞭和呵斥声中，如同被驱赶的羊群，蹒跚地回到各自的工棚。喧嚣的矿坑逐渐沉寂下来，只剩下机器低沉的轰鸣和风声。
北风队员们像壁虎一样，在阴影中向最近的、也是看起来最大、劳工最多的那排工棚移动。工棚是简陋的木板和油毡搭建，破败不堪。门口有一个无精打采的日军哨兵抱着枪打盹，工棚内传出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呻吟声和压抑的交谈声。
谢尔盖、阿木尔和巴图鲁亲自执行这项最危险的任务。他们绕到工棚侧面，找到一处裸露的、通向工棚内部的蒸汽管道。管道冰冷粗大，固定在岩壁上。
时机至关重要。必须趁哨兵打盹、工棚内尚未完全安静、有些自然声响掩盖的时候。阿木尔负责望风，死死盯着哨兵和周围的动静。巴图鲁和谢尔盖对视一眼，谢尔盖深吸一口气，拿起准备好的一块边缘圆润的小石头，凑近蒸汽管道，用极其轻微、但足够让管道传导的力度，敲击起来。
咚…咚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咚
清晰的节奏，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透过金属管道，传入了嘈杂的工棚内部。敲击声在夜晚的矿区背景音中，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但对于贴近管道、或者有心倾听的人来说，却清晰可辨。
敲击完毕，三人立刻蜷缩进最深的阴影，屏住呼吸，心脏狂跳。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工棚内除了咳嗽和翻身的声音，没有任何异常。哨兵似乎挪动了一下脚，但没醒。
难道记错了？或者父亲当年的联系人已经不在了？或者这个工棚里没有可靠的人？谢尔盖额头冒出冷汗，几乎要绝望。
就在巴图鲁示意准备放弃，换一个工棚再试时——
“咚…咚…咚咚…咚…”
极其微弱、轻微，但节奏分毫不差的回应敲击声，从工棚内部的蒸汽管道上，清晰地传了出来！一短，一短，两长，一短！“收到，小心，继续！”
成功了！联系上了！
黑暗的阴影中，巴图鲁、谢尔盖和阿木尔几乎要激动地跳起来，但强行忍住了。他们用力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来抑制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狂喜。黑暗中，彼此的眼睛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兴奋到极点的光芒。
第一步，最艰难、也最关键的一步，迈出去了！他们在这座吃人魔窟的心脏边缘，钉下了一颗钉子，点燃了一簇火种！虽然微弱，虽然前途依旧吉凶难卜，但希望，真真切切地，在绝望的矿井深处，发出了第一声微弱的、却足以撼动根基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