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绝对的黑暗中失去了意义。或许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或许已经是一天。巴图鲁记不清队伍究竟穿过了多少条岔道,翻越了多少处塌方,在齐腰深的冰水里跋涉了多久。身体只剩下机械挪动的本能,每一次抬腿都像拖着千斤重物,肺部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和甜腻的、令人作呕的味道。那是死亡的气息,混合着朽木、霉菌、矿尘和某种未知的、似乎能渗入骨髓的阴寒。
最后一支主火把的火苗,已经缩小到只有黄豆大小,在无风的矿道里病态地摇曳着,光芒黯淡得几乎照不亮巴图鲁脚下半米的范围。那圈昏黄的光晕,成了这吞噬一切的黑暗宇宙中唯一的孤岛,也是所有人精神上最后的锚点。每个人都知道,当这点光熄灭,他们将在永恒的、实心般的黑暗中彻底迷失方向,最终在寂静和窒息中无声地腐烂,成为这亡灵矿道里新的陈设。
绝望不再是尖锐的恐慌,而是一种沉重的、缓慢渗透的麻木,像冰冷的矿尘,一层层吸附在每个队员的心头。没有人说话,因为说话消耗宝贵的氧气,也因为言语在绝对的绝望面前显得苍白无力。只有粗重压抑的喘息声、衣物摩擦岩壁的窸窣声、以及脚下碎石偶尔滚动的声响,证明这支队伍还在顽强地、缓慢地向着未知的深渊蠕动。
谢尔盖感觉自己大脑的运转速度在降低,父亲那些零碎的记忆片段变得越来越模糊,对岩层走向的判断也越来越不确定。他只能机械地跟着巴图鲁,用仅存的意志力强迫自己观察,但眼前的黑暗和身体的极度疲劳让“观察”本身都变得困难重重。他开始怀疑,父亲当年是否真的到过这里?或者,这条古矿洞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没有出口的陷阱?是不是早在数百年前,挖掘它的先民们就已经全部葬身于此,而他们,只是又一批循着错误希望前来的殉葬者?
就在这濒临崩溃的边缘,在巴图鲁手中那豆大的火光最后一次剧烈跳动,眼看就要被黑暗彻底吞噬的瞬间——
走在巴图鲁身后半步的谢尔盖,猛地停下了脚步!他几乎站立不稳,身体前倾,侧过头,用尽全身力气捕捉着空气中最细微的扰动。他那沾满污垢、因缺氧而微微发紫的脸上,突然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近乎痉挛般的表情。
“停停下!”他用尽力气,从干裂的喉咙里挤出嘶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
巴图鲁本能地顿住,手中火苗在他动作带起的气流中明灭不定。所有队员也都下意识地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是危险?还是谢尔盖终于撑不住了?
“风”谢尔盖的声音颤抖着,却带着一种溺水者抓住稻草般的狂喜,“巴图鲁你感觉感觉到了吗?有风!是风!是流动的空气!”
风?
在这与世隔绝、如同巨兽肠道般密闭的矿洞深处,怎么会有风?
巴图鲁愣了一下,随即猛地将几乎贴在脸上的火把稍稍移开,让自己整张脸暴露在黑暗中。他闭上眼睛(尽管在黑暗中睁眼闭眼区别不大),努力平复自己粗重的呼吸,用全部心神去感受。
起初,什么都没有。只有死寂和凝滞的、带着腐味的空气。
但渐渐地,就在他快要再次陷入绝望时,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清凉的触感,像最轻柔的羽毛,拂过他满是汗水、沾满矿尘的脸颊皮肤!那不是火把热量引起的空气对流,而是一种明确的、带着方向性的、极其微弱的气流!
几乎同时,他手中那豆大的火苗,仿佛也感应到了什么,猛地向一侧倾斜、拉长了一下,虽然微弱,但在全神贯注的注视下,清晰可见!
不是错觉!真的有气流!
“是风!真的有风!”巴图鲁猛地睁开眼睛,嘶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完全变了调,在死寂的矿道中不啻于一声惊雷!他下意识地想把火把举高,却又立刻意识到这可能会加速它的熄灭,连忙又放低,但那颗几乎冻结的心,却在这一瞬间被这丝微弱的气流彻底点燃!
“哪里来的?哪个方向?”瓦西里用俄语急促地低声问道,声音中也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希冀。
谢尔盖没有立刻回答,他像最敏锐的猎犬,侧着头,微微移动着头部,用脸颊、用耳廓,甚至用汗毛,去捕捉、辨别那丝气流的来向。那气流太微弱了,时断时续,仿佛来自极远的地方,穿过无数曲折狭窄的缝隙,才渗漏进来这一点点生机。
“这边好像是这边”谢尔盖指向左前方一处岩壁,那里看起来和周围没有任何区别,都是湿漉漉、凹凸不平的岩石。
这微弱到几乎无法证实的气流,却如同注入垂死者体内的强心剂,瞬间点燃了这支濒临崩溃的队伍最后、也是最强大的力量——求生的本能!疲惫、麻木、绝望,在“可能有出路”这个念头的冲击下,暂时被抛到了一旁。每个人的眼睛都在昏黄欲熄的火光中重新亮起了光芒,尽管那光芒充满了血丝和疲惫,却无比灼热。
“挖!快!”巴图鲁低吼一声,甚至顾不上节省体力,第一个扑到谢尔盖所指的岩壁前,用戴着破烂手套的手疯狂地扒拉、敲打。其他队员也立刻涌上,用短铲、用工兵铲、用匕首,甚至用双手,不顾一切地清理着岩壁表面的浮土、苔藓和松动的碎石。
阿木尔和赵铁柱挤到最前面,他们是队伍里对岩石结构最有经验的人(除了谢尔盖)。阿木尔用手仔细抚摸岩壁,敲击听音,寻找可能存在的裂缝或薄弱处。赵铁柱则用工兵铲锋利的边缘,小心地撬动岩缝。
“这里!声音有点空!”阿木尔指着一处看起来并无异常的岩面。
赵铁柱立刻用铲尖抵住,巴图鲁和刘满仓上前,合力握住铲柄,嘿呦一声,用力撬动!岩石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几块碎石崩落,后面露出了更大的缝隙!那丝微弱的气流明显增强了一些!
希望如同野火燎原!队员们轮流上阵,不顾虎口震裂,不顾指甲翻起,疯狂地扩大那个缝隙。巴图鲁手中那最后一支火把,就在这奋力挖掘的过程中,火苗猛地跳动几下,终于,“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了。
绝对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但这一次,黑暗没有带来更深的绝望。因为他们知道,出路就在前面,在那越来越明显的气流后面!他们能听到彼此粗重而急切的喘息,能听到工具与岩石碰撞的叮当声,能感觉到那越来越清晰的、带着外界气息的微风拂过脸庞!
“让开!”巴图鲁在黑暗中低吼,摸到一块被撬松的、脸盆大小的石块,他双臂肌肉贲张,额头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将其猛地向外一推!
“轰隆”
石块滚落的声音在狭窄空间回荡,紧接着,一束微弱、朦胧、却绝非火把或矿灯能产生的、带着某种漫反射质感的光线,如同利剑般刺破了浓稠的黑暗,从那被扩大的洞口投射进来,在弥漫的尘埃中形成一道清晰的光柱!
光!是自然光?不,不太像,但绝对是人工光源!是不同于他们火把的、稳定的光!
所有人在这一瞬间都呆住了,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眯起被黑暗长期侵蚀、对光线极度敏感的眼睛,贪婪地、近乎饥渴地“吮吸”着那束光明。
巴图鲁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压抑住狂跳的心脏,小心翼翼地凑到那个被他们硬生生掏出来的、仅能容一人匍匐爬过的洞口,将头缓缓探了出去。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极其巨大的、显然是天然形成后又经人工粗略修整的地下空洞,规模远超他们之前走过的任何矿道,简直像一座被掏空的山腹大厅。洞顶很高,隐没在昏暗之中,垂下一些巨大的、形状狰狞的钟乳石。地面崎岖不平,堆满了废弃的矿车残骸、锈蚀的机械部件、腐烂的坑木,以及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矿渣和尘土。
而光线的来源,是远处洞壁上稀疏挂着的几盏灯。那不是油灯,也不是火把,而是有着简陋金属罩和玻璃灯罩的、用电缆连接的——电灯!虽然光线昏暗,接触不良似地微微闪烁,灯罩上也蒙着厚厚的灰尘,但它们确确实实在亮着,发出稳定的、昏黄的光晕,勉强勾勒出这个巨大废弃空间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陈年的机油味、铁锈味、灰尘味,还有一种地下空间特有的阴冷潮湿气息。但最重要的是,空气是流动的!虽然依旧浑浊,却不再有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和甜腻的怪味。远处,透过空洞的回音,隐约能听到一种低沉、持续、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闷雷般的机械轰鸣声。
这里不是他们想象中的矿场核心作业区,没有密集的守卫和忙碌的矿工。这里更像是一个被遗忘的、靠近矿脉边缘的早期开采区或巨大的废弃储藏区/中转区,因为某种原因(或许是地质不稳定,或许是开采价值已尽)而被遗弃,但基础的照明电路似乎还勉强与主矿区的供电系统藕断丝连。
“我们我们进来了”巴图鲁的声音压在喉咙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近乎虚脱的颤抖,他强忍着仰天长啸的冲动,眼眶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发热,“他娘的我们真的穿过来了!”
他缩回头,对着身后黑暗中激动等待的队员们,用尽全力压抑着音量,却压抑不住那澎湃的激动:“快!一个接一个,轻点!我们到地方了!是矿区的废弃区!有电灯!”
队员们一个接一个,用最轻缓的动作,从那狭窄的洞口爬出。当身体彻底离开那令人窒息的黑暗矿道,踏上这虽然满是垃圾却无比“开阔”、有着稳定光线和流动空气的空间时,几乎每个人都腿脚一软,踉跄了一下,然后贪婪地、大口地呼吸着,尽管空气依旧充满尘埃,却仿佛是世界上最新鲜的甘霖。他们互相搀扶着,靠在冰冷的岩壁或废弃的矿车上,看着远处那几盏如星辰般指引他们走出地狱的昏黄灯光,许多人脸上混合着污垢、汗水和难以抑制的激动,几乎要落下泪来。
绝处逢生!在耗尽一切、濒临死亡的最后关头,他们竟然真的穿越了山体,踏入了这座吞噬了无数生命的“黑石矿场”内部!尽管只是边缘的废弃地带,但这第一步的成功,意味着所有的牺牲、所有的煎熬,都没有白费!希望,如同那几盏昏暗却顽强的电灯,在这片被遗忘的黑暗角落,重新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