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风”,这个听起来冰冷肃杀的名字,成为笼罩在张广才岭上空、驱散一切生机的死亡代号。关东军筹备已久的冬季大扫荡,并未如盟约所预想的那般有一个相对漫长的兵力展开和试探期,而是在情报显现端倪后不久,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骤然降临。其规模、强度、以及所展现出的毁灭性决心,远超盟约最坏的预估。
这不是一场剿匪,这是一场战争,一场以绝对优势兵力兵器,对一个区域进行毁灭性清除的标准化军事行动。
最初征兆来自于天空。往日只是偶尔掠过、进行侦察的日军飞机,在一个铅云低垂的清晨,骤然多了起来。不再是孤零零的侦察机,而是成编队的、涂着猩红日丸的轰炸机和战斗机。它们如同嗅到腐肉气息的秃鹫,轰鸣着掠过山脊,将成串的炸弹投向任何看起来可疑的树林、山洞、甚至地形复杂的山谷。机枪扫射的尖啸声不时撕裂空气,将雪地打得噗噗作响,腾起一簇簇肮脏的雪雾。盟约的空中预警网——那些勇敢的苍鹰和它们忠诚的驾驭者——在这等狂暴的空中力量面前,显得如此脆弱。几只苍鹰在试图抵近观察时被战斗机的机枪击落,鲜血和铁灰色的羽毛在空中飘散。其余鹰群被迫退到更高、更远的空域,或躲入岩缝,宝贵的空中预警几乎陷入瘫痪。天空,不再属于山林。
紧接着,是地面传来的、沉闷而持续的低吼。那不再是卡车的引擎声,而是履带碾压冻土、重炮牵引车挣扎前行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金属与冰雪的摩擦、撕裂声。从盟约设置在最高山峰的观察哨(幸存的几个之一)用缴获的望远镜望去,一幕令人窒息的景象展现在眼前:多条进山的道路上,钢铁的洪流正滚滚而来。
打头的,是涂着白色冬季迷彩的九七式中型坦克和数量更多的九五式轻型坦克,它们那短粗的炮管和旋转的炮塔,如同移动的钢铁堡垒。紧随其后的,是满载步兵的卡车和骡马拖拽的各式火炮——从九二式步兵炮到威力更大的山炮、野炮,黑洞洞的炮口直指群山。更远处,还有体型更为庞大的车辆,拖曳着似乎口径惊人的重炮。步兵们穿着臃肿的冬季作战服,头戴防寒帽,枪械上肩,在军官的吆喝和骑兵的游弋下,以整齐的队列沿着被工兵勉强拓宽的道路前进。他们的人数之多,装备之精良,队列之严整,与之前遭遇过的任何一支日军部队都截然不同。这是真正的、用于正面战场的甲种师团。
他们推进的方式,粗暴、缓慢,却带着一种无可阻挡的、工业化的毁灭意志。他们不再像以往那样试图寻找隐秘的小径或进行迂回穿插,而是凭借绝对的火力优势,采取了最笨拙、也最有效的“铁壁合围,梳篦清剿”战术。
前锋部队在遭遇一片广袤无垠且繁茂异常的森林之后并没有选择绕道而行,他们果断地停止前进,并原地待命。紧接着一群身携各式伐木工具(如电锯与斧头)的工兵战士迅速赶到现场并做好准备工作;与此同时,数辆重型坦克以及多挺高射速机枪也纷纷就位,它们将作为强大火力支援来确保此次任务顺利完成!只见这些英勇无畏的工兵们在隆隆作响的炮火声及震耳欲聋的机枪扫射声双重掩护之下,毫不畏惧地冲向那片原始森林——他们要在这里开辟出一条宽阔得令人咋舌不已的射击视野以及可供军队通行的临时性道路!伴随着阵阵尖锐刺耳至极的电锯轰鸣声响起,那些高耸入云的巨型红松还有体型巨大无比的冷杉等参天大树便接二连三地应声倒地,而其庞大粗壮的枝桠则被快速高效地清除干净就这样,一条崭新的通路逐渐呈现在人们眼前,但这还没完呢!由于实在没有足够时间去搬运如此之多的木材,于是工兵们当机立断决定放火烧掉那些根本无法带走的残枝败叶还有丛生杂乱的灌木丛等易燃物。刹那间,熊熊烈火腾空而起,借助呼啸而过的狂风之势疯狂肆虐开来,所过之处皆被焚烧殆尽,原本郁郁葱葱、生机盎然的森林眨眼之间就变成了一片满目疮痍、焦黑荒芜的不毛之地——而这里正是之前盟约组织用以隐匿身形之所啊!
遇到可疑的山洞或岩缝,日军根本不派兵进入检查。一声令下,步兵炮或坦克炮直接开火,炮弹钻入洞口,引发剧烈的爆炸和坍塌。若是地形复杂、炮火难以直射,工兵便携带炸药上前,进行爆破封堵。轰轰的爆炸声此起彼伏,千年形成的自然洞穴,在硝烟和碎石中化为坟墓。
他们如同用一把巨大无比、齿距细密的钢铁梳子,缓慢而坚定地梳理着张广才岭的每一寸土地。步兵以中队、小队为单位,在坦克和装甲车的支援下,拉成散兵线,在火炮清理过的区域,进行地毯式的搜索。他们用刺刀捅刺每一处灌木丛,检查每一个土包,向任何可能藏人的沟壑投掷手雷。军犬狂吠着,带领士兵追踪人类的气味。
盟约精心设置的第一道防线,那些依托险要地形构建的阻击点、密集的陷阱和雷区,在绝对的火力优势面前,效果大打折扣。一处利用隘口构筑的阵地,在成功伏击了日军一支先头侦察小队后,立刻招致了毁灭性打击。日军并未急于冲锋,而是后撤,旋即,天空中传来了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不是一两发,而是成群的、密集的弹雨!75毫米山炮、105毫米野炮,甚至更大口径的重炮,炮弹如同冰雹般落下,将那片精心伪装过的阵地连同后面的山岩,彻底覆盖。火光冲天,硝烟弥漫,碎石和残肢断臂在冲击波中四散飞舞。当炮火停歇,日军坦克和步兵才碾压过仍在燃烧的焦土,占领了那片只剩弹坑和血迹的废墟。守军无人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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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处利用冰瀑和悬崖构筑的巧妙伏击点,在成功用滚木礌石和冷枪给日军造成数十人伤亡后,日军直接呼叫了空中支援。两架轰炸机俯冲而下,将炸弹投向了悬崖顶端和冰瀑后方。剧烈的爆炸引发了大面积雪崩和岩体崩塌,不仅埋没了伏击点,连带着那处险峻的地形也彻底改变了模样。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在人类工业化的爆炸物面前,同样脆弱。
“静听堂”里,气氛凝重得如同铁铸。地图上,代表盟约控制区域和外围警戒线的绿色,正被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的红色箭头迅速吞噬、覆盖。代表观察哨和前沿警戒点的标记,一个接一个地被划上代表“失联”或“确认失守”的黑色叉号。每一个叉号背后,都意味着数名、甚至数十名熟悉同伴的牺牲。
坏消息如同雪片般传来,通过最后几条隐秘的通讯线路,或者由死里逃生的侦察兵带回。
“黑风岭观察哨没了。鬼子直接用重炮把那个山头犁了一遍。”
“东沟的预警陷阱区,被鬼子工兵用爆破索硬生生趟开了,老耿他们的小队想侧击,被坦克上的机枪压得抬不起头,牺牲了五个,才撤下来”
“西北方向的秘密补给点三号被发现了。鬼子放火烧了洞口的伪装,浓烟把里面的人都没出来。”
“鬼子在二道河子架桥了,用的是预制构件,速度很快。他们的补给线在向山里延伸!”
杨震霆面色铁青,手中的炭笔几乎要捏碎。日军的战术意图再明显不过:不计消耗,不吝弹药,不追求战术精巧,就用最纯粹的、碾压式的火力优势和兵力优势,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像推土机一样,将一切障碍——无论是自然的还是人为的——连同藏匿其中的抵抗者,一同碾碎、烧光、炸平。在这种战术下,盟约擅长的机动灵活、埋伏突袭、近战夜战,几乎无从施展。日军根本不给你靠近的机会,一旦发现任何抵抗苗头,立刻就是铺天盖地的炮火覆盖。
“妈的!小鬼子这次是下血本了!” 乌尔塔的怒吼如同受伤猛虎的咆哮,一拳砸在厚重的木桌上,木屑纷飞。他那只独眼布满了血丝,死死盯着地图上那不断收缩的绿色区域,那感觉,就像眼睁睁看着一张血盆大口,正一寸寸吞噬着他们赖以生存的家园。“根本不跟你玩花的!不讲理了!就用炮弹和坦克硬砸!用飞机硬炸!妈的!妈的!”
他胸膛剧烈起伏,狂暴的怒意几乎要冲破躯体。但很快,那怒火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绝望感所取代。他见过鬼子的凶狠,见过他们的狡猾,但从未面对过如此赤裸裸的、以国家战争机器为后盾的、纯粹的“力”的碾压。个人的勇武,地形的熟悉,在这些钢铁巨兽和遮天蔽日的炮火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刘满仓咬着牙,声音嘶哑:“我们的陷阱和地雷,只能迟滞他们,造成一点麻烦,很快就被清除了。他们的工兵效率很高,又有坦克在前面开路”
谢尔盖脸色苍白,他不是战斗人员,但日军的推进方式让他从另一个角度感到彻骨的寒意:“他们在系统性地摧毁环境,建立他们的战场。砍伐森林不仅是为了扫清射界,那些木材会被他们用来搭建前进营地、铺路、甚至取暖。他们在建立一条条可通行的通道,将我们的山林,变成他们的战场。我们的机动空间正在被快速压缩。”
最糟糕的是,随着外围警戒点和隐蔽所的不断丧失,盟约的活动空间被急剧压缩。外出侦察和获取补给变得异常危险。日军显然吸取了之前被偷袭后勤的教训,对补给线的保护极为严密,沿途设下大量明暗哨卡,并配有装甲车巡逻。狩猎队几乎无法活动,日军的拉网式清剿和随意开火,使得山林中的动物也纷纷逃窜或死于非命。储存的粮食和弹药,在坐吃山空。
压力,不再是来自某个方向的威胁,而是如同实质的、不断增厚的冰层,从天空,从地面,从四面八方,缓慢而无可阻挡地合拢、挤压过来。每一次呼吸,都仿佛能吸进硝烟和钢铁的冰冷味道;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倒数着最终时刻的来临。
万兽盟约,这头山林孕育的猛兽,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在真正的、现代化的国家战争机器面前,个体的勇猛、地形的复杂、甚至拼死的决心,都显得如此渺小。钢铁的洪流,已兵临山下,死亡的阴影,笼罩了每一座山峰,每一条溪谷。生存的缝隙,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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