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海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花瓣飘落的速度,与新生花苞绽放的节奏,维持在一种近乎完美的平衡里。这里的时光失去了线性流动的意义,只化作一圈圈无声扩散的涟漪。秦凡坐在桃树下,一片花瓣落在他肩头,他没有拂去,只是看着花瓣边缘那道极细微的金色脉络——那是他与南宫翎调和此地法则时,无意间留下的印记。
已经多久了?
百万年?千万年?还是更漫长的、连计数都显得苍白的光阴?
他记不清,也不必记清。轮回守护者的职责,本就是脱离时间的束缚,锚定在“存在”与“平衡”的节点上。身旁传来清浅的呼吸声,南宫翎靠在同一棵桃树的另一侧,闭目凝神,她的发间也沾着几片粉瓣,周身流转着淡银色的时空微光,与这片桃花林的生机法则温柔交织。
这便是他们的“日常”。孤寂吗?或许吧。但秦凡的眼中,确实早已没有对永恒孤寂的畏惧。正如南宫翎心中,也寻不见对未知未来的焦虑。他们选择了这条路,并肩而行,那份在漫长岁月里沉淀下来的平静与坚定,便是彼此最大的慰藉,也是抵御混沌海无边空寂最坚固的锚。
秦凡的目光掠过层层叠叠的花海,望向视线尽头那片朦胧翻涌的混沌雾气。混沌海并非死水一潭,它本身就在不断滋生各种原始能量,偶尔也会从某些难以理解维度的缝隙中,渗入一些奇特的存在。大多数时候,这些能量或存在,都会在桃花林外围那层无形的守护屏障下,被悄然化去,归于混沌,成为维持这片平衡之地循环的一部分。
但今天,似乎有些不同。
他眉峰极轻微地蹙了一下。
几乎在同一瞬间,南宫翎也睁开了眼睛。两人视线交汇,无需言语,都看到了彼此眸中的那一丝凝肃。
“感觉到了?”南宫翎轻声问,声音如玉石轻叩,在这静谧之地格外清晰。
“嗯。”秦凡点头,站起身。他肩头那片花瓣无声滑落,“很隐晦,但……不对劲。”
那不是混沌海常见的无序冲刷,也不是他们曾对抗过的、代表着“终结”与“虚无”的寂灭之力。寂灭之力如同贪婪的深渊,吞噬一切,归于彻底的“无”。而此刻从混沌海深处隐约传来的那一丝波动,却透着一种截然不同的意味——它不像是要吞噬,更像是要……覆盖、改造、重塑。
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刻板的“秩序”感。
两人身影微动,下一刻已并肩出现在桃花林边缘的屏障内侧。眼前的混沌雾气依旧翻滚,色彩迷离,变幻不定。但在秦凡的感知中,那雾气深处,有一点极淡、却异常扎眼的“灰白色”正缓缓弥漫开来。它所过之处,混沌雾气的变幻似乎都凝滞了一瞬,变得呆板、规律,失去了那种生生不息的混乱活力。
“不是寂灭。”南宫翎伸出纤指,凌空一点。一缕银光自她指尖渗出,穿透屏障,谨慎地探向那抹灰白。“寂灭是让一切消失,这个是……让一切变得‘一样’。”
秦凡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运转体内力量。他经历了太多,从微末中崛起,于生死间争渡,心性早已锤炼得如同万古寒铁,坚不可摧,又深邃如渊。面对未知,警惕是本能,但绝不会慌乱。他仔细分辨着那灰白能量传递出的每一分气息。
冰冷,是的。并非温度的寒冷,而是一种毫无生机、缺乏变通的冰冷规则感。它似乎在强行规定某种运行模式,排斥任何超出其规定范畴的存在形式。
“试试看。”秦凡沉声道。他并指如剑,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能切开永恒黑暗的锋芒自指尖迸发,后发先至,与南宫翎的那缕时空银光并行,触碰到了那正在扩散的灰白边缘。
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激烈的能量对冲。秦凡那道足以斩灭星辰的锋芒,在触及灰白的瞬间,竟像是陷入了某种极度粘稠的泥沼,前进的速度骤降。更诡异的是,锋芒本身携带的那种一往无前、斩破一切的“意”,正在被快速稀释、同化,变得平庸、迟缓。
而南宫翎的时空银光,则感受到了强大的排斥。那灰白能量似乎对“时间流速的差异”和“空间的折叠变幻”有着天生的抵触,银光周围的时间与空间维度出现了不自然的板结现象,如同被冻结在琥珀里。
“它排斥‘变化’,扼杀‘特性’。”南宫翎收回银光,美目中闪过一丝讶异。“它在试图将一切纳入一个单调、统一的框架。这不是毁灭,这是……僵化的囚笼。”
秦凡也收回了力量,看着那灰白能量似乎因为他们的试探而微微活跃了几分,扩散的速度隐隐加快。它正在侵蚀混沌海的“混沌”本质,虽然速度很慢,范围也极小,但这种侵蚀的性质,让人莫名地感到一种比纯粹毁灭更深沉的不安。
“不能让这东西靠近桃花林。”秦凡的声音斩钉截铁。桃花林是他们守护的核心,是维系多个轮回、平衡诸多法则的关键节点。一旦被这种僵化秩序侵蚀,后果不堪设想。
南宫翎颔首:“我来试试净化。时空之力或许能将其从根源上解离。”
她向前一步,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繁复玄奥的印记。刹那间,她周身银光大盛,无数细密的时间符文与空间道纹浮现、流转,在她身后隐约形成一轮虚幻的时之环。磅礴而精纯的时空道力弥漫开来,带着净化、梳理、归墟的浩大意境,主动向屏障外那抹灰白包裹而去。
这一次的动静大了许多。银光与灰白接触的区域,发出滋滋的声响,仿佛冰与火在互相消磨。灰白能量剧烈地蠕动、抵抗,那种冰冷的秩序感越发明显,甚至开始反向侵蚀银光,试图将灵动变幻的时空之力也“规范”成某种固定模式。
南宫翎秀眉微蹙,加大了力量输出。时空道力如潮水般涌动,层层叠叠地冲刷、解析着灰白能量的结构。她继承了时空道主的传承,对能量的本质有着超乎常人的洞察。在这深入的对抗中,她确实在一点点瓦解那灰白的结构,但其核心处似乎异常坚韧,且带着某种她难以理解的“意志”。
秦凡在一旁静静护法,眼神锐利如鹰隼,紧盯着对抗的每一丝变化,体内力量引而不发,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他注意到,随着南宫翎净化的深入,那灰白能量的核心,似乎有极其微弱的、规律性的闪烁。
不是能量结构的自然波动,更像是一种……编码?一种信号?
就在南宫翎的时空道力即将触及那灰白能量最核心的一缕本源时,异变陡生!
那核心猛地一颤,并非爆发,而是传递出一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却带着难以言喻的仓促与急切的波动。这波动瞬间穿过了南宫翎时空道力的封锁,被她清晰捕捉到。
南宫翎娇躯猛地一震,结印的双手都颤抖了一下,周身的银光出现了刹那的紊乱。她绝美的脸庞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震惊的神色。
“怎么了?”秦凡瞬间出现在她身侧,一只手虚按在她后心,精纯的力量渡入,助她稳住气息。
南宫翎没有立刻回答,她闭上眼,仔细回味着那一闪而逝的波动。过了好几息,她才缓缓睁开眼眸,眼中残留着难以置信的光芒。
“秦凡,”她的声音有些发干,带着一丝罕见的犹疑和深藏的震动,“那不是单纯的能量侵蚀……它的核心,那最深处,刚刚……传来了一丝波动。”
秦凡眼神一凝:“波动?什么样的波动?”
南宫翎转头看向他,一字一句道:“像是一种……求救信号。”
“求救?”秦凡眉头锁得更紧。一种带着冰冷秩序感、试图同化一切的侵蚀能量,核心在求救?
“而且,”南宫翎的呼吸微微急促,“那信号的‘韵律’……非常古老,非常特殊。与我传承中,属于时空道主的那部分本源印记……隐隐有着一丝……共鸣!”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秦凡心海中炸响。时空道主!那位早已超脱、留下传承便不知所踪的至高存在?这诡异的、带来僵化秩序威胁的能量,竟然与时空道主的传承有关联?
混沌海依旧无声涌动,眼前的灰白能量在南宫翎方才的净化冲击下,似乎暂时停止了扩散,显得安静了些,但那种冰冷的秩序压迫感依然存在。
遥远的求救信号?时空道主的共鸣?
秦凡想起临行前,雪儿(林雪)眼底深处那抹担忧,以及她体内那枚连她也说不清具体来历、却在不断孕育着未知可能的神秘种子。想起更久远前,他们一路走来遭遇的种种,那些未解的谜团,那些隐藏在时光尽头的涟漪。
永恒,果然并非静止。守护,也从来不是简单地维持现状。
他望向那抹灰白,又看向身旁心神未定的道侣,眼神中的平静之下,有锐利如刀的光芒逐渐亮起。他们的路还在延伸,而前方迷雾之中显露的这第一抹异色,似乎预示着,更为广阔、也更为莫测的未来,正在混沌的深处,缓缓揭开它的一角。
“看来,”秦凡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在桃花林的静谧中回荡,“我们这‘永恒’的守护日常,要有点新‘变化’了。把这东西封住,我们得好好‘研究’一下这封……来自何处的‘求救信’。”
桃花纷落如雨,落在两人肩头发梢,也落在那屏障之外缓缓蠕动的灰白之上。绚烂与死寂,生机与僵化,在这一刻形成了无比刺眼的对比。而埋藏于未知深处的伏笔,正随着这一丝诡异的信号,悄然颤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