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家的半山别墅,在夕阳的余晖中,依旧显得庄重、肃穆,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不容侵犯的威严。这里与海岛那阳光、海浪、慵懒奢靡的气息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的是沉水香的清冽、昂贵红木的厚重,以及一种无声的、无处不在的家族规矩与压力。
洛云舟的归来,并未引起太大的波澜。林薇和苏晴早已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专车悄无声息地驶入车库,再由专用电梯直达主宅内部。两位“姐姐”如同最精密的影子,将他安然送抵书房门外,便悄然退下,去处理后续的行李与行程报告。
书房的门厚重而隔音。洛云舟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海岛那些混乱、灼热、带着罪恶感与隐秘兴奋的记忆,暂时压入心底最深处。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熨烫平整的西装(由林薇在飞机上重新打理过),努力让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沉稳、干练,带着几分“商务归来、有所斩获”的从容。然后,他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洛老爷子那苍老、沙哑,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
洛云舟推门而入。书房极大,三面墙皆是顶天立地的深色实木书架,摆满了线装古籍和各类专业典籍。另一面是巨大的落地窗,此刻窗帘半掩,夕阳的光线被过滤成一种朦胧的、近乎神圣的金色,洒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和桌后端坐的老人身上。
洛老爷子年近八旬,头发银白稀疏,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布满了深刻的皱纹,尤其是眉间和嘴角,镌刻着常年掌控巨大财富与权力所带来的沧桑与凌厉。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式绸衫,手里捻着一串油光水滑的紫檀佛珠,听到声音,他缓缓抬起眼皮,那双虽然有些浑浊、却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眼睛,落在了自己最疼爱、也寄予厚望的小孙子身上。
舟归禀祖,忐忑难掩。
“爷爷,我回来了。”洛云舟上前几步,在书桌前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躬身,姿态恭谨。
洛老爷子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眼睛,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仿佛在检查一件离家数日、是否完好无损的珍贵瓷器。目光扫过他略显疲惫却强打精神的脸,扫过他似乎比离家前稍微清减了些的肩背,最后落在他那双努力保持平静、却依旧泄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与亢奋的桃花眼上。
“嗯。”良久,老爷子才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手中的佛珠停止了转动,“坐吧。海岛之行,如何?”
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但洛云舟知道,这简单的“如何”二字,包含了太多询问——与李宛会面的过程,对方的反应,合作的意向,甚至……他洛云舟个人的表现与收获。
洛云舟在书桌对面的黄花梨木扶手椅上小心坐下,脊背挺得笔直。他早已在路上,在林薇和苏晴的“协助”下,将需要汇报的内容反复梳理、演练过,剔除了所有不宜宣之于口的私人细节与感受,只留下最“光明正大”、最符合商业逻辑的部分。
“回爷爷,此行……还算顺利。”他斟酌着措辞,语气尽量平稳,“见到了星曜的李董,在‘水月洞天’私人别墅区。李董本人,比外界传闻的,更加……深不可测。”
他先描述了会面的环境与李宛给他留下的、强势、专业、眼光毒辣的初步印象(隐去了那些让他心跳加速的私人互动),然后重点汇报了李宛对他所提合作方案的“一针见血的批评”和“宏观上的肯定”。
“……李董虽然指出了我们方案中的许多不足,但也肯定了洛氏在新能源领域的技术积累和市场潜力。尤其是,她对那个核心技术专利池,表现出浓厚的兴趣。”洛云舟说到这里,语气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振奋。这是实打实的“成绩”,是他可以拿出来向家族交代的“干货”。
洛老爷子静静地听着,手中佛珠又缓缓转动起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偶尔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仿佛在评估孙子话语中的每一个细节。
“后来,李董邀请我去参观了她的私人度假村项目,在更放松的环境下,又深入交流了一些看法。”洛云舟小心翼翼地略过了泳池“意外”和那些私密晚餐,将“海岛之行”定性为一次“增进了解、深入洽谈”的商务延伸活动,“李董的见识和格局,确实令人钦佩,我也学到了很多。”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祖父的脸色,终于抛出了此行最重要的、也是他心中最为忐忑也最为期待的“成果”:
“临别前,李董通过她的助理正式传达:星曜集团,对与洛氏新能源板块的合作,原则上表示同意,并抱有浓厚兴趣。 后续的具体谈判,将由星曜战略投资部牵头,与我们对接。”
宛饵抛出,祖心微动。
“哦?”洛老爷子手中的佛珠,再次停了下来。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终于荡开了一丝清晰的涟漪。是惊讶,是审视,是深思,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着欣慰与更深沉算计的光芒。
“她亲口说的?同意了?”老爷子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气明显加重了。
“是李董的助理,林薇,正式转达的。李董因欧洲突发急事,已提前离开,但离开前明确做出了这个指示。”洛云舟连忙补充,将“李宛亲自指示”这一点坐实。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夕阳的光线,在缓缓移动,将空气中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
洛老爷子缓缓靠向宽大的椅背,闭上了眼睛,手中的佛珠又开始转动,速度比刚才似乎快了一线。他在思考,在权衡。
与星曜合作,尤其是新能源这个核心板块,是洛氏近年来谋求战略转型、开拓新版图的重要一步。李宛这个女人,背景深厚,手段狠辣,与之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风险极高。但相应的,潜在的收益也巨大到令人无法忽视。洛氏需要星曜的资金、渠道,以及李宛本人在国际暗盘上那深不可测的能量。而星曜,显然也看中了洛氏手中那些足以在未来能源市场占据一席之地的、真正的硬核技术。
这次让云舟去接触,本意更多是试探和历练,并未抱太大期望。没想到,李宛竟然真的给出了“原则同意”的积极信号!这固然是好事,但以李宛的作风,这“同意”背后,必然有她的算计和条件。云舟这孩子,这次的表现,看来是真的入了她的眼?还是说,李宛另有图谋,将云舟当成了打开洛氏缺口的一枚棋子?
老爷子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在孙子脸上。洛云舟正紧张地看着他,那双酷似其早逝母亲的桃花眼里,此刻充满了期待被肯定的光芒,以及一丝完成“重任”后的、竭力掩饰的骄傲。
看着孙子这副模样,洛老爷子心中那点疑虑和深沉算计,终究被一股更强大的情绪——对这个小孙子的、近乎溺爱的宠纵与期望——所暂时压下。云舟是他老来得孙,自幼聪慧,相貌又好,虽然被保护得有些过头,缺乏历练,但心性不坏,对家族也忠诚。这次能独当一面(至少在老爷子看来是如此),与李宛那样的人物周旋,还带回了“原则同意”这样的好消息,已经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期。
“好,很好。”洛老爷子终于开口,脸上露出了难得一见的、温和的赞许笑容,虽然那笑容在深刻的皱纹中显得有些严厉,但眼中的欣慰是真实的,“云舟,这件事,你办得不错。能和李宛面对面谈,还能让她点头,不容易。”
得到祖父的肯定,洛云舟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地,一股巨大的、混杂着如释重负与虚荣满足的热流涌遍全身。他连忙谦逊道:“是爷爷教导有方,也是我们洛氏的实力摆在那里。孙儿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嗯,不骄不躁,很好。”洛老爷子点了点头,语气更加温和,“李宛既然开了口,后续的谈判,就是关键。这件事,就由你牵头,和你父亲,还有集团投资部、技术部的几位元老一起,组建谈判小组。你要多听、多看、多学,但也要有主见。这是你立威、立功的好机会,明白吗?”
“是!爷爷!孙儿明白!一定不负爷爷期望!”洛云舟激动地应道,胸腔因为这份突如其来的、沉甸甸的信任与重任而剧烈起伏。牵头与星曜的谈判!这意味着他将正式进入洛氏的核心决策圈,拥有实权!这比任何空洞的夸奖都更让他振奋!
“至于李宛那边……”洛老爷子沉吟了一下,目光变得深邃,“保持联系,但不必过于急切。谈判桌上,该争的要争,该让的也要懂得让步。尺度,你自己把握。林薇和苏晴那两个丫头,用着还顺手吧?”
“薇姐和晴姐非常专业得力,这次多亏了她们。”洛云舟由衷地说,对两位“姐姐”的依赖和信任溢于言表。
“嗯,她们是可靠的人,你尽管用。”洛老爷子似乎对这两个“处理”过的助理也十分满意,“好了,一路奔波也累了,先去休息吧。具体的事情,明天再详细说。”
“是,爷爷。”洛云舟起身,恭敬地行礼告退。
走出书房,关上那扇厚重的门,洛云舟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都有些汗湿了。但心中,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雄心壮志、对权力的渴望、以及对那个遥远女人的、更加扭曲炽热的念想所充斥。
他成功了!他赢得了祖父的赞赏,赢得了牵头重大项目的机会!而这一切,都源于与李宛的那次会面,源于她最后抛出的那个“诱饵”。
宛饵入彀,舟心愈炽。祖宠为阶,前路茫茫。
夕阳彻底沉入山后,洛家别墅华灯初上。洛云舟走在回自己房间的、铺着厚实地毯的静谧走廊里,脚步有些发飘,心中却燃烧着熊熊火焰。
他知道,与星曜的合作谈判,将是一场硬仗。但他更知道,这场谈判,将是他再次靠近李宛的、最名正言顺的途径。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在未来的谈判桌上,与那个美丽、强大、又充满致命诱惑的女人,再次交锋、对视的场景……
而书房内,洛老爷子依旧坐在昏暗的光线里,手中的佛珠缓慢而坚定地转动着。他望着孙子离开的方向,眼中的欣慰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老谋深算与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的复杂神色。
李宛的“原则同意”……是福是祸,犹未可知。云舟这孩子,怕是已经一脚踏进了那个女人的局中而不自知。但……这或许,也是他必须经历的淬炼。洛家的未来,终究要交到年轻人手上。
至于那两个“阉伶”助理……老爷子眼中寒光一闪。她们是棋子,是眼睛,也是……必要时,可以牺牲的保障。
窗外的夜色,彻底笼罩了这座盘踞山腰的、华丽而森严的堡垒。新的博弈,已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