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骤雨登门后,李宛便以绝对的存在感,占据了洛家老宅东侧的“听竹轩”。那原本是招待最尊贵客人的独立院落,清幽雅致,如今成了李宛临时的“行宫”。洛家上下,从洛怀远到最末等的佣人,都清晰地意识到,这宅子里,多了一位说一不二、深不可测的“女主人”。
起初几日,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洛怀远闭门不出,洛明轩借故外出,楚安然则躲在自己房中,连用餐都让人送到房里,仿佛这样就能避开那无处不在的、令人心慌的压迫感。
然而,打破这僵局的,却是李宛主动递出的、看似无害的橄榄枝。
那是一个午后,阳光透过听竹轩的竹帘,在李宛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正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翻阅一本古籍,手边一盏清茶袅袅生烟。楚安然被福伯“请”来时,心头还揣着兔子,不知这位煞神又要如何“提点”她。
“安然,来了?”李宛抬眼,未语先笑。那笑容不像前两次那般带着冰冷的距离感,反而有几分家常的温和,甚至有些倦懒的妩媚。她放下书,指了指对面的绣墩,“坐。新得了些明前龙井,尝尝。”
楚安然受宠若惊,又有些不知所措,僵硬地坐下。佣人无声地奉上茶盏,又悄然退下,室内只剩下她们两人,以及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不必拘谨。”李宛亲自执壶,为她斟茶,动作行云流水,说不出的好看,“论年龄,我痴长你许多;论身份,如今也算……一家人了。”她顿了顿,唇边笑意更深,仿佛那个“一家人”带着某种有趣的意味,“只是云舟那孩子,性子独,不擅与人交往,日后这家里,怕是还要我们姐妹多走动。”
“姐妹……”楚安然喃喃重复,心脏砰砰直跳。李宛竟然用“姐妹”称呼她?不是“楚阿姨”,也不是疏离的“楚小姐”,而是“姐妹”?一股莫名的、夹杂着虚荣与受宠若惊的情绪涌上心头,冲淡了先前的恐惧。
“是啊,”李宛呷了口茶,目光落在楚安然身上,带着一种审视般的温和,“我瞧着,这家里也就你年纪与我相仿些,能说上几句话。老爷子威严,明轩兄……”她顿了顿,笑意微敛,似乎有些无奈地摇摇头,“脾气大了些。云舟更是……唉,不说他。”
她寥寥数语,便将楚安然划到了自己的“阵营”,暗示她们是这古板压抑的洛家宅院里,唯二能“互相理解”的年轻女性。楚安然心中那点被洛明轩冷落、被洛家边缘化的委屈,似乎瞬间找到了共鸣。她看着眼前这个美得惊心、气场强大,此刻却流露出几分“同为女性不易”神色的李宛,戒备心不知不觉又松了几分。
“李……宛姐,”楚安然试探着叫了一声,见李宛笑意不变,甚至带着鼓励,胆子便大了起来,“您说得是。这家里,有时候是闷得很。”
“可不是么。”李宛放下茶盏,指尖随意划过杯沿,语气慵懒,“尤其咱们女人,嫁到这样的人家,表面风光,内里的委屈,只有自己知道。”
这句话,简直说到了楚安然心坎里。她眼圈一红,险些掉下泪来。是啊,外人只看到她嫁入豪门,风光无限,谁又知道洛明轩的冷漠与喜怒无常,谁又知道她在洛家如履薄冰、无处倾诉的苦楚?
“宛姐……”她声音哽咽,仿佛找到了知音,倾诉欲如开闸洪水,“您是不知道,明轩他……他从来就不拿正眼看我。老爷子更是……我就像个透明人。有时候,我都不知道我嫁进来是为什么……”
李宛静静地听着,不时递过一张柔软的丝帕,或是为她续上一杯热茶,目光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同情与理解。她没有打断,没有评判,只是做一个完美的倾听者,让楚安然将积压多年的委屈、惶恐、不甘,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从洛明轩如何在新婚期后就对她日渐冷淡,到洛怀远如何因她家世普通而隐隐轻视,再到下人们如何阳奉阴违,甚至到她对洛云舟那份既惧怕又好奇的复杂心理……楚安然越说越投入,越说越觉得李宛是这世上唯一理解她的人。
“有时候,我看着云舟那孩子……”楚安然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神秘的、分享秘密的口吻,“总觉得他怪怪的。那模样,那作态……倒不像是洛家的少爷,更像是……”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像什么?”李宛适时地、轻柔地追问,眼神平静无波。
“像……像您养的一只特别名贵、特别听话的……猫儿狗儿。”楚安然说完,自己都吓了一跳,有些惶恐地看向李宛,怕她生气。
李宛却笑了,不是冷笑,而是一种带着些微纵容和玩味的笑,她伸手,轻轻拍了拍楚安然的手背,指尖微凉:“你呀,眼神倒尖。”
这似是而非的承认,让楚安然心头一跳,随即涌起一股更强烈的、被“自己人”认同的激动。宛姐没生气!她甚至觉得我说得对!这认知让她胆子更大,分享的欲望也更加强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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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后,楚安然去听竹轩的次数越来越多。起初是李宛“邀请”,后来便成了她主动前往。她开始向李宛倾吐更多、更私密的话题。
她会抱怨洛明轩在床上如何敷衍了事,如何嫌弃她不如外面的女人“有风情”;她会苦恼于自己如何努力也融入不了真正的贵妇圈,那些人表面客气,背地里却嘲笑她“土包子”、“靠脸上位”;她会忐忑地询问李宛,该如何保养才能像她一样,年过不衰,风情愈盛;她甚至开始小心翼翼地打探李宛的过去,问她用什么牌子的香水,在哪里定制的旗袍,如何“收服”像洛云舟这样的男人……
李宛绝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个极有耐心的倾听者和引导者。她会对楚安然的烦恼给出看似“推心置腹”的建议,比如推荐某位“手艺极好、口风极严”的私密护理师,比如“不经意”地透露某个即将举行的、门槛极高的私人珠宝鉴赏会,并“顺手”给她一张邀请函。她会分享一些无关痛痒的“保养秘诀”,比如某种罕见的花草茶配方,或是某个古老世家流传的、据说能“驻颜”的按摩手法。
而对于楚安然那些关于她和洛云舟关系的试探,李宛总是四两拨千斤,或是露出一个神秘莫测的微笑,轻轻带过:“小舟那孩子,心思单纯,只要你对他好,他自然知道。” 或是,“男人嘛,有时候就像孩子,得顺着毛捋。”
她从不正面回答,却总能将话题引向对她更有利、或让楚安然更加依赖她的方向。在楚安然眼中,李宛不仅是理解她的“闺蜜”,更是无所不能的“导师”和“靠山”。
她开始毫无保留地信任李宛。她会将洛明轩偶尔酒后的醉话(多是抱怨李宛和洛云舟,或是一些生意上的牢骚)转述给李宛听。她会将自己在外面听到的、关于洛家、关于李宛的零星闲言碎语,添油加醋地说给李宛,以示自己的“忠诚”和“消息灵通”。她甚至开始将一些自己娘家的、不太体面的琐事也拿来与李宛“商议”,寻求“指点”。
她沉浸在这种被重视、被倾听、被“接纳”的感觉中,飘飘然不知所以。她开始在人前,越来越自然地称呼李宛为“宛姐”,言语间带着亲昵与炫耀。她会模仿李宛的穿衣风格(尽管往往不伦不类),学习李宛的谈吐腔调(带着东施效颦的滑稽)。她甚至觉得,自己与李宛之间那巨大的年龄差和身份尴尬,在这种“姐妹情深”下,都变得无足轻重,甚至成了她们“超越世俗眼光”的友谊的证明。
她忘了那夜骤雨中的冰冷目光,忘了那声诛心的“楚阿姨”,忘了这个女人是如何以绝对强势的姿态闯入洛家,夺走了她名义上“儿子”的心魂,将她丈夫和公公逼得敢怒不敢言。她只记得李宛给她的珠宝,带她进入的圈子,听她倾诉时的温柔眼神,以及那些看似“推心置腹”的“闺中密语”。
楚安然彻底把李宛当作了闺蜜,当作了在这冰冷洛家中唯一的温暖和依靠。她像一个在沙漠中跋涉了许久的旅人,拼命抓住眼前出现的、看似甘美的清泉,却从未想过,这泉水是否有毒,底下是否藏着能将人吞噬的流沙。
而李宛,始终是那副温柔中带着疏离,亲切中藏着莫测的模样。她听着楚安然滔滔不绝的倾诉,分享着那些或琐碎、或隐秘、或愚蠢的话题,唇边始终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在楚安然看来是理解和包容,落在偶尔路过听竹轩窗外、沉默伫立的洛云舟眼中,却是冰冷的、带着审视与玩味的,如同高明的猎手,欣赏着猎物一步步走入自己精心布置的陷阱,还兀自沾沾自喜。
闺语切切,蜜饵香甜。楚安然敞开心扉,倾吐所有,以为觅得知音倚仗,殊不知每句私语,每桩秘辛,皆成丝线,缠绕己身。李宛静听微笑,收纳一切,温柔为表,算计为里。所谓“闺蜜”情深,实乃无形罗网,悄然收紧。猎物沉迷蜜语,自愿献上咽喉;猎人耐心垂饵,只待时机成熟,一击毙命。洛家宅院深深,听竹轩内笑语晏晏,然温情假面之下,操纵之线,早已根根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