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设在正厅旁的偏厅,一张红木圆桌,拢共坐了四个人,却吃出了冰火两重天的死寂与暗涌。
菜是顶好的淮扬菜,清炖蟹粉狮子头,大煮干丝,水晶肴肉,道道精致,香气扑鼻。可除了筷子偶尔碰触碗碟的轻微声响,便只剩下一片压抑的沉默。洛怀远推说身体不适,在自己院里用饭,将这尴尬的“家庭聚会”留给了下一代。
洛明轩坐在主位,脸色阴沉得像能拧出水。他面前的酒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邪火。下午在公司的遭遇,像一根根毒刺,扎在他本就脆弱的自尊心上。
楚安然小心翼翼地用着汤,目光在洛明轩和李宛之间悄悄逡巡,想找点话题活络气氛,又怕触了霉头。她今天特意穿了件新做的旗袍,颜色是李宛曾夸过“衬她”的藕荷色,可此刻坐在一袭墨绿软缎、未施粉黛却艳光逼人的李宛身旁,依然像个笨拙的仿制品。
洛云舟坐在李宛下首,坐姿端正,连夹菜的动作都显得一丝不苟,甚至带着某种刻板的优美。他几乎不抬头,只安静地吃着自己碗里的食物,偶尔会极快地瞥一眼身侧的李宛,眼神空洞,却又似乎全副心神都系在她身上,像个设定好程序的、精美的提线木偶。
李宛吃得不多,动作优雅,仿佛感受不到这令人窒息的气氛。她甚至颇有兴致地评价了一句:“这干丝的刀工,火候,倒有几分扬州老厨子的功底。”
没人接话。洛明轩又灌下一杯酒,重重将酒杯顿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楚安然吓得手一抖,汤匙差点掉进碗里。洛云舟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李宛放下筷子,拿起温热的湿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这才抬眼看向洛明轩,目光平静无波:“洛叔叔,酒多伤身。”
“伤身?”洛明轩像是被这句带着晚辈口吻的关切点燃了,赤红着眼睛瞪向李宛,又扫过她旁边低眉顺眼的洛云舟,积压了一下午的怒火和屈辱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声音因为酒精和激动而嘶哑变形,“伤身算什么?老子心里憋屈!憋屈!”
楚安然脸色一白,下意识想去拉他袖子,却被洛明轩猛地甩开。
“你知道下午老三、老四那几个杂种怎么说我吗?”洛明轩手指着虚空,仿佛他那些兄弟就站在眼前,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对面李宛的脸上,“他们说我没用!说老爷子当初瞎了眼才把公司交给我!说我连个儿子都管不好,让他被个老女人迷得神魂颠倒,男不男女不女,丢尽了洛家的脸!”
“洛明轩!”楚安然失声惊呼,惊恐地看向李宛,又看向洛云舟。
洛云舟终于停下了动作。他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只有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抿紧了一瞬。
李宛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极致的、冰冷的平静。她没看暴怒的洛明轩,也没看惊惶的楚安然,目光缓缓转向身侧的洛云舟,停留了几秒,然后,又转回洛明轩脸上。
“哦?”她轻轻吐出一个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奇异的、令人心头发毛的韵律,“他们……是这么说的?”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算得上轻柔,却像一股无形的寒流,瞬间席卷了整个偏厅。洛明轩满口的怒骂被堵在嗓子眼,酒意似乎也醒了两分,对上李宛那双深不见底、此刻没有任何情绪的黑眸,他心底没来由地窜起一股寒意。
“他们……他们就是嫉妒!”洛明轩梗着脖子,试图维持自己的愤怒,声音却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甚至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隐秘的期待和委屈,“看我如今……看我如今不得势,就落井下石!云舟再怎么……那也是我儿子!轮得到他们来说三道四?还说什么……什么找个年纪能当他妈的女人,不知廉耻……呸!”
最后这句话,他几乎是含混着骂出来的,眼神却不敢再直视李宛,只狠狠地盯着眼前的酒杯。
楚安然已经吓得快要晕过去,她拼命给洛明轩使眼色,可对方全然不顾。
李宛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怒意。等洛明轩喘着粗气停下,她才微微倾身,拿起桌上的公筷,夹了一块晶莹剔透的水晶肴肉,不紧不慢地放进洛明轩面前几乎没动过的碟子里。
“洛叔叔,先吃点东西,压压火气。”她的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和,甚至带着晚辈劝慰长辈的恭谨,“为几句闲话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这出乎意料的反应和依旧恭敬的称呼让洛明轩一愣,准备好的更多怒骂卡在了喉咙里。他呆呆地看着碟子里那块诱人的肴肉,又抬头看看李宛平静而“恭顺”的脸,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那句“洛叔叔”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既提醒着他的“长辈”身份,又微妙地压制了他的怒气——对一个如此“尊敬”自己的晚辈,还能如何破口大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李宛放下公筷,拿起自己面前的清茶,浅浅呷了一口,才重新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带着对长辈说话时应有的尊重口吻,却蕴含着一种令人不由自主想要倾听的力量: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洛叔叔在商海浮沉这么多年,这个道理,不该不明白。”
洛明轩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只是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被一个年龄可能比自己还大、气势完全压过自己的女人用如此“恭敬”的语气点破现实,滋味复杂难言。
“您那些兄弟,”李宛继续道,语气平淡却用词谨慎,“不过是些跳梁小丑。见您一时失势,便迫不及待地扑上来踩两脚,以彰显他们那点可怜的优越感。说云舟,说我,不过是借题发挥,真正想踩的,是您洛叔叔,是您这一房。”
她的话语清晰而冷酷,直指核心,撕开了洛明轩不愿面对的现实,但用的却是“您”、“洛叔叔”这样充满“敬意”的词汇,让这番剖析听起来不像指责,更像是一种“体己”的、为他着想的分析。
洛明轩的脸色阵红阵白,握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不知是怒是愧,还是被这份“恭敬”下的犀利给震慑住了。
“至于云舟……”李宛眼波流转,终于落在一旁自始至终沉默的洛云舟身上。洛云舟仿佛感应到她的目光,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些,头垂得更低。
李宛却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陈述,但转向洛明轩时,语气又恢复了那份晚辈的“恳切”:“云舟是什么样子,轮不到外人置喙。他喜欢怎样,便怎样。只要他高兴,我这个做晚辈的,自然会看顾他周全。”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洛明轩脸上,那双美丽的眼眸深处,似乎有幽暗的光流转,语气也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为他抱不平的“义愤”:
“倒是洛叔叔您,被自家兄弟如此欺辱,难道就甘心只在这里喝闷酒,生闷气?”
洛明轩猛地抬头,看向李宛,眼中混杂着不甘、屈辱,以及一丝被这“恭敬”态度和挑动起来的、几乎熄灭的火苗:“不甘心又能怎样?老爷子现在不管事,公司里都是他们的人,我……”
“如果我帮您呢?”
李宛轻轻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千层浪。那个“您”字,用得格外清晰。
洛明轩愣住了,楚安然也愕然地睁大了眼睛,连一直像尊雕塑般的洛云舟,也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睫毛。
“你……帮我?”洛明轩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一个称呼他为“叔叔”、姿态如此“谦卑”的女人,说要帮他?
“对,我帮您。”李宛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依旧保持着对长辈说话的姿态,但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睛,却牢牢锁住洛明轩,“您不是咽不下这口气吗?不是觉得被兄弟瞧不起,连儿子都被人拿来戳脊梁骨吗?”
她的语速不快,每个字却都清晰无比地敲在洛明轩心头,用的是敬语,说的却是最冷酷现实:
“洛叔叔,信我吗?”
洛明轩喉咙发紧,心脏狂跳。信她?这个来历不明、手段莫测、夺了他儿子、搅得洛家天翻地覆,却口口声声叫自己“叔叔”、态度恭谨的女人?可不信她,他还有什么办法?老爷子显然已经默认了她的存在甚至某种程度上的掌控,他自己在家族和公司里早已边缘化,除了借酒浇愁,他还能做什么?而她的“恭敬”,此刻奇异地成为了一种诱惑——或许,她真的只是想“帮忙”?以晚辈的身份?
李宛看着他那挣扎、犹豫、又隐隐透出渴望的眼神,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她不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大的自信,以及那份始终如一的、令人迷惑的“尊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偏厅里静得能听到几人的呼吸声。楚安然紧张得手心冒汗,看看洛明轩,又看看李宛,大气不敢出。
终于,洛明轩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被那“恭敬”态度下的诱惑和深藏的恨意驱使,哑着嗓子,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一句:
“……怎么帮?”
李宛笑了。这一次,笑容真切了些,却也更加深邃难测。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优雅地拿起湿巾,再次擦了擦手,仿佛刚才以晚辈身份承诺要帮长辈对付兄弟,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很简单。”她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洛明轩,又若有似无地掠过脸色苍白的楚安然,最后定格在虚空某处,声音轻缓,用词依旧带着对长辈的“请示”口吻,却吐露出冰冷彻骨的内容:
“从明天开始,您回公司。该是您的位置,该您管的事情,一样一样,拿回来。”
“谁让您不痛快,”她顿了顿,红唇微启,吐出的字眼清晰而冰冷,与恭敬的语气形成诡异反差,
“我就让谁,一辈子不痛快。”
话音落下,偏厅内落针可闻。只有李宛面前那杯清茶,袅袅升起一丝微弱的热气,很快消散在冰冷凝滞的空气里。那句“洛叔叔”带来的虚假温情,与“一辈子不痛快”的森然杀机,在这寂静中无声碰撞,令人骨髓生寒。
席间暗涌,以礼藏锋。李宛口称“叔叔”,执礼甚恭,表面做足晚辈姿态,将洛明轩架于“长辈”之位,使其怒不得,骂不出。然恭敬言辞之下,句句直戳痛处,步步为营。一句“信我吗”,以恭谨包裹利诱,直指洛明轩穷途末路之心。许诺“帮”其夺回权位,看似晚辈孝心,实为将干预洛氏内斗之举合理化、正当化。恭敬与杀机并存,温情与冷酷交织。洛明轩受其“礼”所缚,惑其“恭”所诱,懵然间已引煞星入室,祸起萧墙而不自知。妖狐之礼,甚于刀兵。自此,洛家内乱,于推杯换盏、恭敬称谓间,悄然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