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婷婷的葬礼,在一个细雨迷蒙的清晨举行。
没有遗体,甚至连确切的死亡证明都因事件的特殊性质而无法开具。749局动用权限,在郊区一处静谧的陵园为她立了一座衣冠冢。墓碑是简洁的黑色花岗岩,上面只刻着她的名字、生卒年月,以及一行小字——“真相的追寻者,永恒的守护者”。
参加葬礼的人很少,除了749局核心团队的几位成员,便是几位局里的高层领导,气氛肃穆而压抑。统一的黑色着装融入了灰蒙蒙的天色,唯有墓碑前摆放的白色花束,在雨水中显得格外刺眼。
黄明珠站在最前面,身姿依旧挺拔,但紧抿的嘴唇和眼下无法掩饰的青黑,昭示着她内心的波澜。张伟站在她身侧,低着头,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不知是雨是泪。小王还在特护病房,无法前来。而林道人
他坐在轮椅上,由一名后勤人员推着,出现在墓地边缘。他穿着一身不合身的黑色西装,显得空空荡荡,整个人瘦削得脱了形,脸颊凹陷,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迷雾。慈济医院事件对他造成的创伤远不止肉体,他的根基严重受损,神魂黯淡,大部分时间都处于这种恍惚的自我封闭状态。医生和局里的心理评估专家都束手无策,只能建议进行长期的静养和观察。
葬礼的流程简洁而沉重。局领导发表了简短的悼词,赞扬了汪婷婷的勇敢、专业和牺牲精神,称她是“749局的骄傲,是守护在无形战线上的英雄”。字字恳切,却难掩公式化的悲伤。
黄明珠自始至终没有发言。她只是静静地听着,目光牢牢锁定在那块冰冷的墓碑上,仿佛要将每一个字、每一道刻痕都烙印在心底。
当葬礼结束,领导们依次上前献花、安慰黄明珠几句后,便陆续乘车离去。山叶屋 醉芯蟑結庚欣快最终,墓前只剩下黄明珠、张伟,以及远处轮椅上的林道人。
雨,渐渐小了,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雨丝,天地间一片湿冷寂静。
张伟红着眼眶,走上前,将一束白菊轻轻放在墓碑前,低声道:“婷婷姐走好。”他的声音哽咽,再也说不下去,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向陵园出口,肩膀在微微颤抖。他需要独自消化这份沉重。
推着林道人的后勤人员看了看黄明珠,得到她一个轻微颔首的示意后,也默默退开,在不远处等候。
现在,真正只剩下他们了。
黄明珠缓缓走到墓碑前,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冰凉石刻的名字——“汪婷婷”。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转过身,看向不远处的林道人。他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眼神涣散,对周遭的一切,包括这座新立的墓碑,都毫无反应。细雨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他也浑然不觉。
黄明珠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他平行。她看着他空洞的双眼,那里面曾经闪烁着玩世不恭的狡黠,也曾燃烧过决绝的金色火焰,如今却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烬。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和花香味的潮湿空气,从随身携带的、内部衬有符箓隔绝保护的公文包里,取出了那支录音笔。
“林道人,”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试图穿透他自我构建的屏障,“我带婷婷回来了。”
林道人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但眼神依旧没有焦点。
黄明珠不再犹豫,按下了录音笔的播放键。为了这一刻,她早已将最后那段录音转存,并确保了设备电量充足。
汪婷婷那带着疲惫、平静,却又隐含温柔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墓园中,清晰地响起:
“我不知道这是第几次轮回了,也不知道这个记录能不能保存下来,甚至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把它带出去。
“慈济医院的真相,远比我们想象的更黑暗如果如果有人能听到这段录音,请一定要揭露这一切,为了那些被困在这里的无辜灵魂,也为了所有可能的下一个受害者。”
“有些话,可能再不说,就永远没机会说了。”
“其实我挺佩服林道人的。平时看起来懒懒散散,没个正形,但关键时刻,总是他挡在最前面这次,他伤得太重了我能感觉到,他的力量在流失,他很痛苦”
“黄主任她太坚强了我希望她以后能别那么累。”
“小王他还那么年轻”
“还有小雨那个可怜的孩子”
然后,是那段让黄明珠每次聆听都心潮翻涌的、最私密的独白:
“林道人那个家伙有时候觉得他挺讨厌的,总是一副什么都看透了的样子但不知道为什么,有他在会觉得稍微安心一点”
“算了。”
录音结束。
最后那声带着无奈、释然和万千未尽之语的“算了”,在空旷的墓地回荡,然后消散,只留下沙沙的电流噪音,以及更显沉重的寂静。
黄明珠紧紧盯着林道人。
她看到,在听到汪婷婷声音最初的几秒,他的身体就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当听到他自己的名字被以一种复杂难言的口吻提起时,他空洞的双眼微微动了一下,似乎试图聚焦。当汪婷婷说到“他很痛苦”时,他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枯瘦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痉挛。
直到那句“有他在会觉得稍微安心一点”响起时——
林道人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动作剧烈得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他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虽然依旧迷茫,但不再是全然的空洞,里面似乎有某种东西在破碎,在挣扎,在试图重新凝聚。
两行浑浊的泪水,毫无征兆地从他深陷的眼眶中滑落,混合着脸上的雨水,蜿蜒而下。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像一片在寒风中凋零的叶子。
他听到了。
他听懂了。
这泪水,是迟来的悲伤,是未能宣之于口的回应,是刻骨铭心的遗憾,也是封闭心灵被强行撬开一道缝隙时,涌出的痛苦洪流。
黄明珠关掉了录音笔,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她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甚至是一种打扰。这是只属于林道人和汪婷婷(哪怕只是她的声音)的时刻。
时间一点点过去,林道人的颤抖渐渐平息,但他眼中的泪水却未曾停歇,只是从汹涌变得无声流淌。他依旧没有说话,也没有看黄明珠,目光重新投向了那座新立的墓碑,但这一次,那目光里有了内容——是沉重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哀恸。
黄明珠站起身,重新走到墓碑正前方。她不再看林道人,而是面向那冰冷的石碑,仿佛汪婷婷就站在那里,静静地聆听着。
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缕苍白的阳光挣扎着投射下来,照亮了墓碑上湿漉漉的水珠,宛如晶莹的泪滴。
黄明珠挺直脊梁,声音清晰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凿刻在空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和庄严:
“婷婷,”她呼唤着这个名字,不再是官方的“汪记者”,而是战友之间的称呼,“你听到了吗?你留下的记录,你追寻的真相,我们收到了。”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墓碑,扫过这片安魂之地,也扫过身后那片仍需守护的世界。
“我,黄明珠,在此立誓——”
“第一,我发誓,必将继承你的意志。只要我一息尚存,‘白骨观’的罪恶,必将被彻底揭露、连根拔起!所有因此受害的亡魂,必将得到安息!你未完成的报道,由我来替你写完!这不是请求,是承诺!”
她的声音在陵园中回荡,带着金石之音。
“第二,”她的语气稍稍缓和,但依旧坚定无比,她微微侧身,目光落在轮椅上的林道人身上,“我发誓,只要我还有能力,必将守护好我们的同伴。小王会康复,他会成长为一名优秀的战士。而林道人”
她深吸一口气,字句铿锵:“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我绝不会放弃他!我会找到方法,治好他的伤,唤醒他的魂。只要我黄明珠还在,就没人能再伤害他分毫!这是他应得的,也是你希望看到的。”
最后一句,她说得很轻,却重若千钧。这是对汪婷婷那份未曾言明情感的回应与承诺。
“安息吧,婷婷。”黄明珠的声音最终柔和下来,带着深深的疲惫,却也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晰与坚定,“前方的路,还有我们。你的牺牲,绝不会白费。”
誓言已立,天地为证。
她站在那里,背影在稀薄的阳光下,显得既孤独,又充满了磐石般不可动摇的力量。
轮椅上的林道人,不知何时已闭上了眼睛,泪水依旧从眼角渗出。但他的呼吸,不再像之前那样微弱得近乎消失,而是变得稍微深沉、规律了一些。紧握的拳头,也缓缓松开,仿佛卸下了某种重担,又或是抓住了一丝微弱的、来自远方的牵引。
黄明珠没有催促,也没有再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墓前,像一尊守护的石像,陪伴着逝去的战友,也守护着身边这位重伤的同伴。
陵园的风吹过,拂动她额前的发丝,带着雨后的清新与凉意,也带着一丝新生的决绝。
慈济医院的篇章翻过去了,但属于749局,属于黄明珠的战斗,还远未结束。汪婷婷用生命点燃的火炬,已经传递到了她的手中。
而这墓前的誓言,便是新征程的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