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前的誓言，言犹在耳。但现实的困境，却不会因铿锵的誓言而有丝毫减缓。
回到749局总部后，生活似乎被强行拉回了某种“正轨”。报告、会议、对小王康复情况的追踪、对林道人身体状况的持续监测日程表被填得满满当当。黄明珠像一枚被无形力量驱动着的陀螺，高速旋转，试图用无尽的工作淹没那蚀骨的悲伤与无力感。
然而，林道人的情况，却成了这看似“正常”的运转中，一个不断发出刺耳杂音的故障点。
葬礼那日，汪婷婷的录音似乎短暂地触动了他封闭的心门，让他流下了泪水，呼吸也平稳了些许。但这丝波动，如同投入死水中的一粒石子，涟漪散去后，水面重归死寂。他甚至比之前更加沉默，更加隔绝。
他不再仅仅是在病房或安排好的静室里发呆。他开始寻找酒精。
起初，是负责照料他的后勤人员发现他偷偷藏匿了医用酒精（被及时发现并制止）。后来，不知他通过什么途径——或许是利用了残存的本能，或许是某些对他抱有同情（或别有用心）的人暗中提供——他竟然真的弄到了烈酒。
当黄明珠接到报告，撞开林道人在总部临时宿舍的房门时，一股浓烈刺鼻的酒气混杂着颓败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窗帘紧闭，光线昏暗。林道人蜷缩在角落的地板上，背靠着墙壁，头发凌乱，胡子拉碴，身上还是那件皱巴巴的、沾着酒渍的黑色西装（他似乎固执地不肯换下）。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深绿色的玻璃酒瓶，瓶身已经空了一大半。他眼神迷离，脸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对黄明珠的闯入毫无反应，只是偶尔举起酒瓶，机械地灌上一口，任由辛辣的液体顺着嘴角流下，浸湿衣襟。
地上，还散落着几个空酒瓶。
那一刻，黄明珠感觉自己的血液瞬间冲上了头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混杂着心痛、失望和强烈挫败感的火焰，在她胸腔里灼灼燃烧。
她想起了墓前那个空洞但至少清醒着的林道人，想起了汪婷婷录音里那句“他很痛苦”的叹息，更想起了自己立下的、字字千钧的誓言——
“只要我还有能力，必将守护好我们的同伴”
“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我绝不会放弃他！”
“只要我黄明珠还在，就没人能再伤害他分毫！”
眼前这个烂醉如泥、自我放逐的身影，是对她誓言最残酷的嘲弄！他正在用最粗暴的方式，伤害他自己！而她，如果继续只是温言劝慰、安排医生、提供静养环境，那就是在眼睁睁地看着他沉沦，看着他在自我毁灭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守护，不仅仅是在他受到外部威胁时挺身而出，更是要在他自我放弃时，将他从深渊边缘狠狠拽回来！哪怕，手段会显得不那么温柔。
黄明珠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锐利。她反手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可能探询的目光。她没有说话，只是大步走上前，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而充满压迫感的“嗒、嗒”声。
直到她站在林道人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他完全笼罩，林道人才似乎迟钝地察觉到有人靠近。他醉眼朦胧地抬起头，涣散的目光在黄明珠脸上聚焦了好一会儿，才扯出一个扭曲的、带着酒气的笑容，含糊不清地嘟囔道：“哦是是黄主任啊来一起来一口？好酒能忘忘了”
他的话没能说完。
黄明珠猛地俯下身，动作快如闪电，没有丝毫犹豫。她一把攥住了林道人握着酒瓶的那只手腕，五指如同铁钳，力道之大，让林道人痛哼一声，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
“哐当！”酒瓶掉落在木质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剩余的少量酒液汩汩流出，浓郁的酒气更加弥漫。
林道人愣住了，似乎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茫然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又抬头看向黄明珠，混沌的脑子里试图理解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你干什么”他的声音带着醉后的沙哑和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黄明珠没有回答。她甚至没有去看他的眼睛。她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在夺下酒瓶的下一秒，另一只手已经抓住了林道人西装的前襟，用力向上一提！
她身为749局外勤部门负责人，格斗、体能都是顶尖水平，力量远非寻常女子可比。而此刻的林道人，神魂受损，身体虚弱，又烂醉如泥，根本无力反抗。
“起来！”黄明珠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林道人被她硬生生从地上拽了起来，脚步虚浮，踉踉跄跄，几乎整个人都挂在了黄明珠的手臂上。他试图挣扎，但虚弱的身体和混沌的意识让他所有的反抗都显得徒劳。
“黄明珠！你疯了？！放开我！”酒精带来的一丝蛮勇让他低吼出声，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和愤怒。
黄明珠置若罔闻。她半拖半拽，几乎是挟持着林道人，径直走向房间附带的狭小卫生间。
“砰！”她用肩膀撞开卫生间的门，将林道人强行推到洗手池前。
冰冷的白色瓷砖，明亮的镜前灯，映照出两张截然不同的脸。一张是冰冷、坚毅、带着不容抗拒威势的黄明珠；另一张，则是苍白、憔悴、胡子拉碴、眼中布满血丝和惊怒的林道人。
“看看你自己！”黄明珠指着镜子，声音如同冰锥，刺向林道人，“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懦夫！”
林道人被镜中那个狼狈不堪的影像刺痛了，他猛地别开头，不愿去看，嘶声道：“我的事不用你管！滚出去！”
“不用我管？”黄明珠冷笑一声，手上力道不减，反而将他按得更紧，迫使他的脸几乎贴上冰冷的镜面，“你以为我想管？! 你以为我看着你这副鬼样子心里好受？！林道人，你给我听清楚了！”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是小王拼死从鬼门关带回来的！是汪婷婷用她的命换回来的！你现在想死？想用酒精把自己灌死？可以！先问问躺在医院里还没康复的小王同不同意！先问问埋在陵园里、连尸骨都找不到的汪婷婷同不同意！”
“汪婷婷”三个字，如同最锋利的针，狠狠扎进了林道人最脆弱、最不愿触碰的神经。
他身体猛地一僵，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眼中的愤怒被剧烈的痛苦取代，喉咙里发出野兽受伤般的呜咽声。
黄明珠没有心软，她知道，此刻的心软才是对他最大的残忍。她必须用最残酷的方式，撕开他自我麻痹的伪装，逼他去面对那血淋淋的现实。
“你不是痛苦吗？不是难受吗？”黄明珠逼近他，目光如炬，死死盯着他躲闪的眼睛，“那就给我清醒着痛苦！清醒着难受！用酒精逃避？那是懦夫的行为！林道人，我认识的你，不是这样的懦夫！”
她松开抓着他前襟的手，但没等他缓过气，又猛地拧开了洗手池的冷水龙头。
“哗——”冰冷刺骨的水柱汹涌而出。
在林道人尚未反应过来的瞬间，黄明珠一手按住他的后颈，另一只手掬起冰冷的自来水，毫不留情地泼在他的脸上！
“呃啊！”冰冷的水温刺激得林道人浑身一颤，倒吸一口凉气，残存的醉意被这突如其来的刺激驱散了大半。
一下，两下，三下
黄明珠没有丝毫停顿，不断地将冷水泼洒在他脸上、头上。冰冷的水珠顺着他凌乱的头发、脸颊流淌，浸湿了衣领，也让他混沌的意识被迫一点点回归。
最初的惊怒和挣扎过后，林道人渐渐停止了反抗。他任由冰冷的水冲刷着脸庞，身体因为冷意而微微颤抖，但眼神却不再像之前那样空洞迷离，而是逐渐凝聚起一种深刻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痛苦和清醒。
看到他眼神的变化，黄明珠停下了动作。她关掉水龙头，卫生间里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以及水滴落地的“滴答”声。
她拿起旁边架子上的毛巾，没有递给他，而是直接、甚至有些粗暴地盖在了他的头上，用力揉搓着他湿漉漉的头发和脸颊。
动作谈不上温柔，甚至带着一种发泄般的力度。
擦完脸，她将毛巾扔在洗手台上，看着镜中那个虽然狼狈，但眼神终于不再是全然死寂的林道人，语气依旧冰冷，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现在，清醒了吗？”
林道人没有回答，他只是透过湿漉漉的刘海，看着镜中那个陌生的、憔悴的自己，又看了看身后那个脸色苍白却目光坚定的黄明珠。
黄明珠不再看他，转身走出卫生间，从外面端进来一份早已准备好、但一直放在门口无人动用的餐盘——一碗已经微凉的白粥，一碟清淡的小菜。
她将餐盘放在洗手台上，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脆响。
“把脸擦干，把饭吃了。”她的命令简洁明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我给你半个小时。半个小时后，我会回来。如果饭没动，我不介意用刚才的方式，‘帮’你吃下去。”
说完，她不再停留，甚至没有再多看林道人一眼，转身走出了卫生间，并带上了房门。
她没有离开，就靠在外面的墙壁上，静静地等待着。房间里，卫生间内，一片死寂。只有她自己略微急促的呼吸声，以及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跳动的声音。
她能听到卫生间里，隐约传来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低喘，然后是水龙头再次被打开，水流声持续了很长时间。接着，是筷子触碰碗碟的细微声响，虽然缓慢，但确实在动。
黄明珠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
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唤醒一个沉沦的灵魂，远比打败一个强大的敌人要艰难得多。这将是一场漫长而艰苦的拉锯战。
温柔的开导或许适用于某些情况，但对于此刻的林道人，对于他内心那巨大的创伤和自毁倾向，或许只有这种“粗暴”的、不容置疑的强势介入，才能在他那潭死水中，强行激起波澜。
守护的形态，从来不止一种。
今天，她选择了最坚硬的一种。而这，仅仅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