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消毒水的冷冽与白菊、檀香混合的奇异芬芳,沉甸甸地压在“静思堂”的每一个角落。黄明珠站在那扇隔绝内外的厚重金属门旁,指尖冰凉,胸前那朵丝绸白花像一枚冰冷的徽章,标记着她的失去。
门内,是749局与报社联合为汪婷婷举行的追悼会。两个世界,因一个共同陨落的星辰而短暂交汇。她不需要发言,流程表上早已明确。这让她得以卸下“指挥官”的面具,仅仅以一个朋友的身份,站在这里,送别。
推开门,肃穆的浪潮无声涌来。
大厅光线柔和,聚焦于正前方那面巨大的黑色大理石墙面,它此刻成了一块无字的纪念碑。墙上投射着汪婷婷的照片——一张她在外采访时的抓拍。她背着相机,逆着光,回头灿烂地笑着,眼神清澈明亮,充满活力与探寻,仿佛正要奔赴下一个新闻现场。照片下方,是两行庄重的投影:
沉痛悼念汪婷婷同志
追授“共和国隐秘战线忠诚卫士”暨“优秀新闻战士”荣誉称号
苍松翠柏肃立两侧,花圈层叠。749局的挽联简洁有力,带着金属的冷硬;报社的则更显文雅哀婉,“妙笔书真相,丹心照暗域”的挽联在肃杀中透着一丝书卷气的悲恸。两种不同的悲伤在此碰撞、融合。
大厅左右,界限分明。左侧是749局的成员,深色制服,坐姿如标枪,面容紧绷,将情绪死死压抑在坚毅之下,只有偶尔泛红的眼圈泄露心底的波澜。张伟坐在前排,背脊挺得僵直,紧握的拳头放在膝上,指节发白。他身旁,属于小王的座位空着,放着一朵孤独的白花。
右侧是报社的代表,同样黑衣,悲伤却更为外显。低泣声隐约可闻,几位女记者不断拭泪。前排,局领导、报社领导、几位气息沉凝如渊的局内元老赫然在座,他们的同时出席,无声宣告着这场追悼会的最高规格。
黄明珠默默走到前排,坐下。她的目光掠过那些熟悉或陌生的、被同一份悲伤连接的面孔,最终定格在那张巨大的、笑容明媚的照片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捏紧,疼痛尖锐而窒息。
然后,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前排那个空着的座位上。那是留给林道人的。
他没有来。
负责照料他的人低声汇报,他拒绝离开房间,拒绝面对这一切。他只是沉默地坐在阴影里,与外界隔绝,也与这场为她举行的最终告别隔绝。
黄明珠心底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是无奈,是理解,或许,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失望。她理解这种公开的、融合了她生前两个世界的盛大告别,对他破碎的灵魂是何等残忍的凌迟。这庄重的仪式,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无情映照出他无力回天的过去和无法承载的现在。他的缺席,本身就是一个沉重的注脚,为这场追悼会添上了一笔无法弥补的遗憾与更深沉的悲剧色彩。
下午三点整,追悼会正式开始。
没有哀乐,低沉而庄严的古典交响乐缓缓流淌,抚慰生者,亦为英魂送行。
主持人——一位局内副书记,声音沉痛宣布全体起立,默哀三分钟。
刹那,万籁俱寂。唯有悲怆的旋律在空气中盘旋。所有人垂首。黄明珠闭上眼,黑暗中,汪婷婷扑向《无间轮回谱》时那决绝的背影、录音笔里疲惫而温柔的独白、与眼前这鲜活灵动的笑容疯狂交织喉咙被巨大的酸涩堵住,她只能凭借强大的意志,死死压下胸腔里翻涌的哽咽。武4墈书 庚薪嶵筷
默哀毕,落座。空气凝重得如同实质。
749局局长首先致悼词。他身形挺拔,声音沉稳有力:“在‘慈济医院异常空间事件’中,汪婷婷同志展现了非凡的勇气、坚定的信念和专业的素养。在信息断绝、认知受创的绝境中,她临危不惧,以其新闻工作者的敏锐与执着,记录保存了关键资料,为事件解决提供了决定性依据!”他目光扫过台下,语气愈发沉重激昂,“在关键时刻,汪婷婷同志毅然牺牲自我,以年轻的生命重创异常核心,为战友赢得生机!她的名字,永镌749局史册!她是共和国隐秘战线当之无愧的忠诚卫士,是我们永远的骄傲和英雄!”
“英雄”二字,掷地有声,回荡在寂静中,震撼人心。
接着,报社社长走上前。他的步伐略显沉重,脸上带着深刻的痛惜。他调整话筒,声音带着文人的沉郁:“今天,我们追思优秀的同事、充满理想与才华的记者——汪婷婷。”他声音微哽,停顿后继续,“她身上,闪耀着新闻工作者最宝贵的品质——对真相的执着,对公正的坚守。我们知她肩负特殊使命,常怀忧心,亦引以为荣不曾想,她以最壮烈的方式,为我们,也为这个职业,诠释了‘记录’与‘守护’的终极意义她不仅是隐秘战线的忠诚卫士,更是我们新闻战线永恒的‘优秀新闻战士’!她的精神,将永远激励我们,不放下笔,不放弃追寻真相!”
!两位领导的悼词,从不同维度,共同塑造出一个崇高而令人心折的汪婷婷。台下,报社区域的哭声压抑不住。749局这边,则是更深的沉默,将悲伤锻造成钢铁般的记忆。
随后,追授仪式。
局长与社长并肩而立,庄严宣布联合决定,追授汪婷婷双项荣誉称号,追记一等功!
两名卫兵托着覆盖红绒的托盘,正步上前。绒布上,是两本红色证书与两枚勋章。一枚是749局的星形符文勋章,冷冽金属光泽,象征力量与守护;另一枚是报社定制的银质勋章,钢笔与橄榄枝造型,象征记录与和平。
两位领导亲手高举证书与勋章,向全场展示。金属光芒刺痛了含泪的双眼。随后,他们转身,极其郑重地将这份哀荣安置于照片下方的台座。
掌声,如同决堤洪流,轰然爆发,雷动不息。这掌声,是崇高敬意,是沉痛哀悼,更是化悲愤为力量的誓言!张伟猛地低下头,肩膀耸动,泪水砸落。报社同行们用力鼓掌,将所有痛惜与敬佩融入声浪。
黄明珠静静站立,随着众人鼓掌。动作不激烈,却每一次合掌都坚定如山。她凝视那两枚勋章,目光深邃。这双重荣誉,是她用生命换来的、最庄严的告慰。
按照流程,接下来是其他代表发言。黄明珠始终沉默地坐在那里,像一个最专注的听众,又像一个沉浸在独自哀思中的朋友。
当张伟作为队友上台,哽咽着回忆汪婷婷在任务中的细节,描绘她如何分享趣事、关心同伴时,黄明珠微微颔首,仿佛在确认那些共同拥有的、鲜活的记忆。
当报社一位资深记者回忆汪婷婷在报社的勤奋、敏锐和对真相的执着时,黄明珠的嘴角牵起一丝极淡、极苦的弧度。是的,那就是她,无论在哪个世界,都未曾改变。
她不需要发言。她的悲伤,她的怀念,她作为朋友未能说出口的话,都沉淀在她挺直的脊背、紧抿的嘴唇和那双盛满了痛楚与决然的眼眸里。她的沉默,在此刻,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追悼会流程结束,与会人员依次上前鞠躬告别。
黄明珠留在最后。当大厅空无一人,只剩下松柏、花圈、勋章和墙上那张永恒的笑脸时,她才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台前。
她没有看那两枚耀眼的勋章,只是仰着头,久久地、深深地凝视着照片中汪婷婷的眼睛。
然后,她做了一件在整个追悼会上都未曾做过的事。
她抬起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触碰了一下那张投影出来的、冰凉的笑脸。动作小心翼翼,带着无限的眷恋与不舍,仿佛怕惊扰了一个易碎的梦。
“婷婷”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带着卸下所有伪装后的疲惫与沙哑,“作为朋友我来送你了。”
没有更多的言语。千言万语,都凝聚在那无声的触碰和这一句最简单的告别里。
她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虚拟影像的冰冷触感。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笑容,仿佛要将这最后的印象刻入灵魂深处,然后毅然转身,没有丝毫留恋,走出了“静思堂”。
门外,天光刺眼。她眯起眼,感受着阳光的温度,与门内的冰冷肃穆恍如隔世。
追悼会结束了。国家的荣誉授予了她,战友的怀念给予了她,朋友的告别她也收到了。
黄明珠摸了摸胸前的白花,眼神重新变得冷冽而坚定。
这场追悼,是终点,也是起点。悲伤被封存,转化为前行的燃料。林道人的缺席,像一根隐刺,提醒着她接下来的战斗不仅在于外部,更在于内心。
但她已准备好。
作为黄明珠,作为朋友,她将背负着这一切,继续走下去。
直到真相大白,直到罪恶伏诛,直到所有该回家的人,都得到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