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燃烧平原上混乱的现实撕裂点拉开距离的唯一方式,是向下。
黑石山的入口不是门,而是一张巨口——一道宽达百米的裂谷,从半山腰撕裂至山脚,边缘的岩石在千万年的高温下熔成玻璃状的光滑曲面。站在裂谷边缘向内望,只能看到深不见底的黑暗,以及黑暗中时不时翻涌上来的、裹挟着火星的热风。
“这条路通向黑石深渊的中层区域。”铜须指着手中的羊皮地图,矮人探险家的红胡子在山风中狂乱舞动,“按照黑铁部族古老的分区,这里是‘铸造区’和‘监牢区’的交界。如果我们运气好,能遇到还未完全被腐化的黑铁工匠。如果运气不好……”
“会遇到什么?”莎琳德拉问。暗夜精灵哨兵已经给长弓上了特殊的防火弦,但依然担忧地看向裂谷深处——那里的高温对精灵体质极不友好。
“岩浆涌流、失控的自动锻造傀儡、被囚禁发狂的元素生物、还有……”布鲁诺顿了顿,压低声音,“那些把自己献给火焰的黑铁狂热者。传说他们能徒手从熔岩中捞出矿石,用血肉之躯捶打烧红的钢铁。”
莉安德拉调整着腰间的装备带。她的队伍进一步精简:布鲁诺(向导与矮人文化顾问)、莎琳德拉(侦察)、芬利(样本采集与异常分析),再加上她自己。纳兹戈林和大部分成员留在燃烧平原,与格罗姆的驻军一起,试图用临时结界限制现实撕裂点的扩散,同时抵御上古之神仆从的攻击。
“时间不多。”李教授的声音从通讯水晶中传来,信号因黑石山的能量干扰而断断续续,“根据……观测站数据……现实撕裂点……每小时扩张半径……三米……按照这个速度……七十二小时后……将触及黑石山主体结构……可能引发……火山喷发……”
七十二小时。三天。
而要在这三天内,深入黑石山最危险的区域,找到一把传说中的武器,再返回燃烧平原对抗混沌实体。
“我们走。”莉安德拉没有犹豫,第一个踏入裂谷。
下降的过程如同踏入巨兽的食道。岩壁逐渐从黑色变为暗红,温度以可感知的速度攀升。很快,所有人都脱下了厚重的御寒外衣,只保留最轻便的内衬。布鲁诺从背包中取出几瓶药剂分发给众人——这是铁炉堡皇家药剂师协会的特制抗热剂,喝下后能在体表形成一层微弱的冰霜魔法,持续数小时。
“省着用。”矮人警告道,“在黑石山深处,水比金子珍贵。虽然矮人能喝岩浆解渴,但你们不行。”
向下攀爬了一小时后,他们抵达了第一个平台。这里显然是人工开凿的——粗糙但规整的台阶,墙壁上有简陋的壁龛,里面残留着早已干涸的油脂痕迹,曾经可能放置着火把。
平台边缘,一具尸体靠墙坐着。
那不是矮人,也不是任何已知种族。尸体完全由黑曜石般的物质构成,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内部隐约可见凝固的岩浆纹理。最诡异的是它的姿态——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头颅低垂,像是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熔岩傀儡的残骸。”布鲁诺蹲下检查,“但不是自然死亡。看这里——”他用地质锤轻轻敲击尸体的胸口,一块碎片剥落,露出内部的构造:复杂的齿轮、管道、还有银灰色的结晶残留。
“琥珀改造的痕迹。”芬利立刻取样,“他们不仅改造生物和精灵,连元素构造体也不放过。”
“为什么要改造傀儡?”莎琳德拉不解。
“因为黑铁矮人的锻造技术依赖于对火元素的掌控。”布鲁诺站起身,脸色凝重,“如果琥珀能控制这些傀儡,就能间接影响黑铁部族的工业基础。甚至可能……篡改他们的锻造传承。”
他们继续向下。沿途开始出现更多异常迹象:墙壁上原本应该杂乱无章的工具划痕,在某些区域变得异常规整,像是被尺子重新刻画过;散落在地的矿石碎片,按照大小和颜色被分类堆放;甚至空气中的硫磺味,在某些拐角会突然变得稀薄,仿佛被“整理”过。
“琥珀的秩序场在这里呈斑点状分布。”莉安德拉感知着周围环境,“不是全面覆盖,而是选择关键节点进行‘优化’。他们在实验,看多大程度的秩序改造能被矮人社会接受。”
“黑铁矮人追求的是‘纯净的火焰与钢铁秩序’。”布鲁诺边带路边说,“这与琥珀的理念有相似之处。如果他们被说服,认为琥珀的‘绝对秩序’是更高级的锻造之道……”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那将是一场灾难。
两小时后,他们抵达了黑石深渊的真正入口——一扇高达二十米的巨大石门,门上雕刻着黑铁部族的徽记:铁砧上交叉着锤子和火焰。但此刻,那火焰的雕刻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银灰色物质,像是某种涂层。
门是半开的,门缝中透出灼热的红光和规律的打铁声。
“有人在里面工作。”莎琳德拉贴在门缝处观察,“至少三十个矮人,还有……一些非矮人的东西。”
莉安德拉做了个手势,小队悄无声息地溜进门内。
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个巨大的锻造大厅,足有铁炉堡大锻炉的三倍规模。数百座熔炉如同星辰般散布在黑暗中,每一座都燃烧着永不熄灭的魔法火焰。数不清的铁砧排列成完美的阵列,黑铁矮人工匠们穿着厚重的皮围裙,在熔炉和铁砧间来回奔忙,捶打声、淬火声、吆喝声汇成一首工业的交响曲。
但异常之处无处不在:
——每个矮人的动作都精准到令人不适。举锤的高度、落锤的角度、捶打的节奏,几乎完全一致,像是无数个复制体在执行同一道程序。
——熔炉的火苗颜色异常稳定,不是自然火焰那种跳跃变幻的橙红,而是一种恒定的、带有银灰色调的金色。
——大厅中央,三座最大的熔炉旁,站着几个琥珀精灵炼金师。他们手持平板状仪器,记录着锻造数据,偶尔会对矮人工匠做出微小的调整手势。而矮人们会立刻遵从,没有质疑,没有抱怨。
最引人注目的是大厅尽头的一座高台。高台上放着一件正在锻造中的作品:一把巨大的双手战锤的雏形。锤头还未完全成形,但已经能看出轮廓——一端是标准的方形锤面,另一端则被设计成尖锐的锥形。锤柄由某种暗红色的金属打造,表面流淌着岩浆般的光泽。
“那是……”布鲁诺的声音颤抖起来。
“萨弗隆之锤的复制品。”莉安德拉低声说。她能感觉到,那把未完成的锤子散发出强烈的秩序波动,与周围琥珀的银灰色能量同源,但更深沉、更……霸道。
“他们想仿制它。”芬利调整护目镜的分析模式,“用琥珀优化的锻造工艺,制造一把‘完美’的秩序之锤。如果成功,它不仅能对抗混沌,也可能成为琥珀控制火元素位面的钥匙。”
“必须阻止。”莎琳德拉已经搭箭在弦。
但莉安德拉按住了她的手:“等等。看那边。”
她指向高台下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坐着一个老矮人,与其他忙碌的工匠不同,他既没有在工作,也没有被琥珀精灵监督。他只是坐着,抱着一块磨损严重的铁砧碎片,眼神空洞地望着大厅中的一切。
他的胡须和头发是罕见的铁灰色,面容布满刀刻般的皱纹,但最醒目的是他额头上的一道伤疤——不是战斗留下的,而是一个烙印:一个被划掉的铁砧图案。
“那是‘弃誓者’的标记。”布鲁诺的呼吸急促起来,“黑铁部族中,那些拒绝新秩序、坚持传统锻造之道的矮人,会被烙上这个印记,剥夺锻造资格,永远逐出工坊。但他们通常会被处决或囚禁……为什么他还活着?还被允许待在这里?”
“也许是琥珀的实验样本。”芬利推测,“观察‘传统思维’在秩序环境中的反应。”
莉安德拉做出了决定:“我们去和他谈谈。”
绕过忙碌的工坊区域需要技巧。他们沿着大厅边缘的阴影移动,避开巡逻的琥珀构造体(这里的构造体被改造成了矮人形态,手持巨锤,行动更加沉稳有力)。莎琳德拉用精准的箭矢暂时“卡住”了几个关键位置的监视符文,制造了短暂的盲区。
十分钟后,他们抵达了老矮人所在的角落。
老矮人对他们的出现没有任何反应,依然盯着虚空。直到布鲁诺用矮人语低声说出一个词:“锻炉之心。”
那是黑铁部族最古老的锻造誓言的起首语。
老矮人的眼睛突然聚焦。他缓缓转过头,铁灰色的眼睛扫过四人,在莉安德拉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回到布鲁诺脸上。
“铜须。”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岩石,“你们终于来了。但太晚了。”
“不晚,只要火焰还在燃烧。”布鲁诺用矮人的谚语回应,“告诉我,这里发生了什么,长者。”
老矮人——他自称“铁砧”格拉姆森——讲述了一个黑暗的故事。
大约一年前,琥珀的使者首次出现在黑石深渊。他们不是以征服者姿态到来,而是以“技术顾问”的身份。他们展示了如何让熔炉温度恒定、如何让金属纯度达到理论极限、如何让锻造误差趋近于零。对追求锻造完美的黑铁矮人来说,这几乎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起初只是技术交流。”格拉姆森抚摸着怀中的铁砧碎片,像抚摸爱人的脸庞,“他们帮我们改进了十七项工艺,生产效率提升了三倍。索瑞森大帝——愿他的胡子永远燃烧——最初持保留态度,但看到成果后,也默许了合作。”
“然后呢?”
“然后他们开始提议‘优化’锻造仪式。”老矮人的声音变得苦涩,“那些自古传承的、充满随机性和不确定性的祈祷、祭奠、火焰占卜……他们说这些都是‘低效的混沌残余’。应该用精确的计算和标准的操作流程替代。”
一部分年轻矮人接受了。他们组成“新秩序派”,在琥珀的指导下,建立了这座“完美工坊”。另一部分,包括格拉姆森这样的老工匠,坚持传统。冲突爆发了。
“三个月前,新秩序派发动了政变。”格拉姆森闭上眼睛,仿佛不忍回忆,“他们用琥珀提供的武器——那些能暂时麻痹意志的秩序射线——制服了传统派的守卫。达格兰大帝被软禁在皇宫深处。所有拒绝合作的工匠,要么被改造,要么……”他指了指自己额头的烙印,“像我一样,被剥夺一切,等待被‘研究’或处理。”
“萨弗隆之锤是怎么回事?”莉安德拉问。
老矮人睁开眼,看向大厅尽头的高台:“琥珀从古老的矮人传说中找到了那个故事。他们相信,真正的萨弗隆之锤不是神话,而是一件泰坦时代遗留下来的‘现实稳定工具’,被拉格纳罗斯盗走并污染成了武器。他们想用现代技术复现它,然后……用它来‘整理’整个火元素位面。”
“他们成功了吗?”
“锤头部分已经完成,用的是从熔火之心深处开采的‘萨弗隆铁’——那是一种只在元素位面交界处形成的特殊金属。但锤柄……”格拉姆森摇头,“他们尝试了十七种材料,都无法承受锤头蕴含的秩序能量。真正的萨弗隆之锤的锤柄,传说用的是‘世界之树的活木’,但世界之树早已……”
“诺达希尔还在。”莎琳德拉突然说,“虽然在上古之战中受损,但它依然是活着的世界之树。暗夜精灵守护着它。”
格拉姆森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暗淡:“但暗夜精灵不会把世界之树的枝干交给黑铁矮人,尤其是一群被琥珀控制的矮人。”
“如果我们能拿到枝干呢?”莉安德拉问。
“那还需要另一件东西:锻造这把锤子必须的‘纯净火焰’。不是魔法火焰,不是元素火焰,而是……‘概念的火焰’。”老矮人看向莉安德拉,“琥珀想用他们的秩序能量模拟,但我能感觉到,那不对。真正的纯净火焰,应该是既能燃烧混乱,也能点燃秩序,同时允许两者共存的东西。”
莉安德拉明白了。她掌心的悖论符号微微发热。
“我有那种火焰。”她说。
格拉姆森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点头:“我相信你。但现在的问题是,你们如何接近高台?那里有最严密的守卫,包括两个琥珀炼金师和十二个改造过的黑铁禁卫。而且,一旦你们动手,整个工坊的防御系统都会激活。”
就在这时,莉安德拉意识深处的微型世界突然剧烈波动。
程让的记忆碎片再次涌现。这一次,不是指引,而是……“方案”。
一组清晰的操作流程在她意识中展开:工坊的能量供应节点分布、防御系统的优先级逻辑、守卫的巡逻规律和反应时间窗口。甚至还有一个标注着“最优突袭路径”的三维路线图。
那不是简单的记忆。那是程让前世作为玩家时,无数次攻略“黑石深渊”副本积累的经验,经过悖论种子的重组和优化后,形成的战术方案。
“我有计划。”莉安德拉对同伴们说,“但需要精确到秒的配合。”
她快速布置任务:
布鲁诺和格拉姆森负责制造混乱——老矮人知道工坊的几个关键熔炉的调控阀位置,如果同时破坏,会导致能量过载,触发全工坊的紧急降温程序。那会制造持续三十秒的蒸汽云雾和能见度下降。
莎琳德拉在云雾升起的瞬间,用附魔箭矢精确射击两个琥珀炼金师手中的控制平板——不是摧毁,而是用干扰箭暂时瘫痪他们的控制系统。
芬利则在同时向高台区域投掷“认知干扰粉尘”——这是他在观测站根据琥珀特性研发的新产品,能让秩序逻辑短暂紊乱。
而莉安德拉自己,将沿着程让意识提供的路线,在二十二秒内冲上高台,夺取未完成的萨弗隆之锤复制品。
“然后呢?”莎琳德拉问,“夺锤后怎么撤离?原路返回几乎不可能。”
“不撤离。”莉安德拉看向大厅另一侧,那里有一条向下延伸的、被铁栅栏封闭的通道,“我们去那里。格拉姆森,那条路通向哪里?”
老矮人脸色一变:“那是……通往‘熔火之心’边界的古老矿道。但几百年前就被封死了,因为太靠近拉格纳罗斯的领域。而且现在肯定有琥珀的守卫。”
“所以我们要快。”莉安德拉说,“在琥珀重新控制局面之前,冲进矿道深处。如果他们敢追进来,就要面对火元素领主余怒的风险。”
这是一个疯狂的计划。成功率可能不到百分之三十。
但没有人反对。
因为燃烧平原上,那个现实撕裂点每分钟都在扩大。而上古之神的仆从,正在尝试突破临时结界。
“为了卡兹莫丹。”布鲁诺握紧战锤。
“为了艾泽拉斯。”莎琳德拉拉满弓弦。
“为了可能性。”莉安德拉说。
计划开始。
格拉姆森悄悄溜向最近的一座熔炉调控阀。布鲁诺则前往另一侧。两人虽然年老,但在矮人本能的驱使下,动作依然敏捷如矿坑中的鼹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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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钟后,通讯水晶传来布鲁诺的暗号:两声轻微的敲击。
莉安德拉深吸一口气,向莎琳德拉和芬利点头。
“三、二、一——”
远处传来沉闷的爆炸声。不是真正的爆炸,而是高压蒸汽从破裂的管道中喷涌而出的尖啸。紧接着,更多的蒸汽喷发声从工坊各处响起。白色滚烫的蒸汽如同巨兽苏醒般升腾而起,迅速填满大厅。
能见度瞬间降至三米以内。
“就是现在!”
莎琳德拉的箭矢破空而出。即使隔着蒸汽,她依然凭借声音和热源感应,锁定了两个炼金师的位置。两支箭精准命中平板,奥术干扰符文爆发,平板的屏幕闪烁几下后熄灭。
芬利掷出粉尘瓶。瓶子在空中炸开,银灰色的粉末与蒸汽混合,形成一片诡异的迷雾。迷雾所及之处,琥珀构造体的动作开始不协调,矮人工匠们则茫然停下工作,像是突然从梦中惊醒。
莉安德拉动了。
她沿着那条只有她能“看见”的路线奔跑。程让意识提供的路径图在她视野中半透明叠加,标注出每一个安全落脚点、每一个需要跳跃的缝隙、每一个守卫的视觉盲区。
八秒,穿过主工坊区。
十四秒,登上通往高台的旋转铁梯。
十九秒,跃上高台。
未完成的萨弗隆之锤就在眼前。锤头悬浮在一个复杂的能量场中,缓缓旋转。莉安德拉能感觉到它内部的秩序能量在躁动,像一头被困的野兽。
她没有直接用手触碰——那可能瞬间将她秩序化。而是从腰间解下一条特制的链索,链索末端是观测站提供的“概念绝缘钳”。她将钳子对准锤头与能量场的连接点,用力合拢。
钳子切断了秩序能量的供应。锤头失去悬浮力,向下坠落。
莉安德拉用链索缠住锤柄,顺势一带,将整把锤子拉入怀中。接触的瞬间,剧烈的秩序冲击涌来,但她体内的悖论种子立刻产生抵抗。银紫色的光芒在她皮肤下流转,与锤子的银灰色能量形成短暂的僵持。
“走!”
她扛起战锤——它比看起来更重,至少有三百磅——转身冲向高台边缘。下方,蒸汽已经开始消散,琥珀构造体正在恢复协调,矮人工匠们则开始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发出愤怒的吼叫。
莉安德拉没有走楼梯。她直接跳下高台,落在下方一堆柔软的矿物袋上,顺势翻滚卸力。莎琳德拉和芬利已经在那里接应。
“这边!”布鲁诺和格拉姆森从蒸汽中冲出,指向那条被铁栅栏封闭的矿道。
矿道的栅栏由手臂粗的钢条组成,中间挂着一把巨大的锁。时间紧迫,追兵已经冲来。
“让我来。”莉安德拉将萨弗隆之锤的锤头对准锁具。
她没有用力砸——那可能损坏锤子。而是将体内的悖论能量注入锤子,然后轻轻一碰。
概念冲突:锁具的“坚固”定义,与萨弗隆之锤的“破坏秩序”属性。
锁无声地碎裂,不是物理碎裂,而是作为“锁”这个概念崩解了。栅栏自动向两侧滑开。
五人冲入矿道。身后,追兵的怒吼和琥珀构造体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矿道向下倾斜,越来越热,空气中开始出现硫磺的刺鼻气味。墙壁从岩石逐渐变为暗红色的、带有熔融纹理的奇特物质。
“我们正在进入火元素位面的影响区域。”芬利警告,“再深入,环境会变得致命。”
但身后的追兵没有停下的意思。他们必须继续前进。
跑了大约十分钟后,矿道突然开阔。他们冲进了一个巨大的洞穴,然后猛地停下。
眼前是一片岩浆湖。赤红的熔岩缓慢翻滚,散发出灼人的热浪。湖中央,有一座孤岛,岛上立着一座古老的石质祭坛。
而祭坛上,插着一把锤子。
真正的萨弗隆之锤。
它比复制品更加巨大,锤头不是规则的几何形状,而是像一团凝固的火焰,内部有熔岩流动。锤柄是暗金色的木质,表面有天然的螺旋纹路,像是活着的树木的枝条。
但锤子被锁链缠绕着——不是物理锁链,而是由纯粹的能量构成的、不断变换着符文的光之锁链。锁链的另一端,连接着岩浆湖深处某个不可见的存在。
“拉格纳罗斯的封印。”格拉姆森喃喃道,“传说火元素领主将萨弗隆之锤污染后,用元素锁链将它束缚在这里,作为自己领域的锚点。”
“那些锁链……”莎琳德拉眯起眼睛,“上面有琥珀的能量纹路。”
确实。那些光之锁链的符文,除了火焰元素符文,还混杂着银灰色的秩序符文。琥珀不仅尝试复制萨弗隆之锤,还对真品进行了“优化加固”。
“他们想让封印更‘完美’,防止锤子被夺走或被混沌污染。”芬利分析,“但这反而创造了机会——如果我们能同时破坏元素封印和秩序加固,也许能释放锤子。”
“如何做到?”布鲁诺问。
莉安德拉看向手中的复制品锤子,又看向岩浆湖中的真品。
一个想法在她脑中成形。
“用不完美的复制品,撞击完美的真品。”她说,“复制品蕴含琥珀的秩序逻辑,真品蕴含拉格纳罗斯的混沌火焰。两者碰撞,会产生剧烈的概念冲突。在那个瞬间,如果我们注入第三种力量——悖论的力量——也许能同时瓦解两种封印。”
“风险呢?”莎琳德拉问。
“可能引发能量爆炸,把我们全炸死。也可能唤醒拉格纳罗斯的残影,引来火元素大军。还可能……”莉安德拉顿了顿,“让琥珀意识到这里发生的事,派遣更多力量前来。”
矿道入口处,追兵的脚步声已经清晰可闻。至少有三十个琥珀构造体和黑铁禁卫正在逼近。
没有时间权衡了。
“我做诱饵。”格拉姆森突然说,老矮人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我来引开追兵,为你们争取时间。但答应我一件事,铜须。”
布鲁诺看向他。
“如果你能活着离开,告诉铁炉堡,告诉所有矮人:黑铁部族并非全部堕落。还有像我们这样的矮人,记得真正的锻造之道——不是追求完美,而是追求‘灵魂’。”
不等回答,老矮人转身冲向矿道入口,边跑边发出挑衅的吼叫:“来啊!你们这些铁皮罐头!
追兵被引开了。怒吼声和战斗声在矿道中回响。
莉安德拉没有浪费老矮人争取的时间。她将复制品锤子交给布鲁诺:“矮人,用你全部的力气,把锤子扔向真品。瞄准锁链的连接点。”
布鲁诺点头,矮人粗壮的手臂肌肉贲张。他后撤几步,助跑,然后像投掷链球一样,将沉重的锤子旋转着掷出。
复制品划过弧线,飞越岩浆湖。
莉安德拉同时举起双手。掌心的悖论符号亮到极致,银紫色的光芒在她手中汇聚成一个旋转的光球。
复制品锤子撞上了真品的锁链。
瞬间,世界变成了白与黑的极端。
白色的秩序能量与黑色的混沌火焰爆发式对冲。锁链剧烈震颤,元素符文和秩序符文同时明灭不定。整个洞穴开始震动,岩浆湖沸腾,石块从洞顶坠落。
就是现在!
莉安德拉将手中的悖论光球掷向对冲的中心点。
光球没入能量风暴,没有爆炸,而是……“提问”。
向秩序提问:“如果完美意味着僵化,那么完美本身是否是一种缺陷?”
向混沌提问:“如果火焰必须燃烧一切,那么当一切燃尽时,火焰是否也会熄灭?”
两个问题,两个根本性的悖论,注入了对冲的能量场。
秩序与混沌同时“卡住”了。它们开始自我质疑,自我冲突。
锁链上的符文一个接一个熄灭。
最后一声脆响——不是物理声音,而是概念层面的断裂声——锁链崩解。
萨弗隆之锤从祭坛上松脱,悬浮在半空中。
莉安德拉跃向岩浆湖。在跃出的瞬间,她背后的斗篷展开——那是米洛用侏儒工程学改造的简易滑翔翼,只能持续十秒。
十秒,飞越五十米宽的岩浆湖。
她在坠落前抓住了萨弗隆之锤的锤柄。
接触的瞬间,两股庞大的信息流涌入她的意识:
一股是拉格纳罗斯千万年的怒火与混沌,想要烧尽一切,让世界归于熔岩。
一股是琥珀注入的绝对秩序,想要凝固一切,让世界归于静止。
两者在她的意识中冲撞,几乎要将她撕裂。
但第三股力量出现了。
她意识深处的那个微型世界,第一次……主动扩张。
程让的意识碎片不再是被动重组,而是主动迎向那两股力量。他将那些碎片构建成一个复杂的逻辑结构——不是对抗,而是“容纳”。
他向混沌展示秩序的美感:数学的优雅,规律的安心,确定性的力量。
他向秩序展示混沌的创造力:意外的惊喜,变化的可能,生命的奇迹。
然后,他提出了那个核心问题:
“为什么不能两者都有?”
问题像种子,在混沌与秩序的对抗中生根。
萨弗隆之锤突然停止了挣扎。它内部的能量开始自我调和:火焰依然燃烧,但燃烧的轨迹有了规律;秩序依然存在,但秩序中允许了微小的随机波动。
锤子认主了。
莉安德拉落在孤岛边缘,单膝跪地,手中握着这把传说中的武器。她能感觉到,它不再是纯粹的混沌之锤,也不是纯粹的秩序之锤。而是一把……“平衡之锤”。
能敲碎混沌,也能敲醒僵化。
而在她意识的深处,那个微型世界里,程让的人形轮廓,清晰度突破了百分之五十。
他的面容依然模糊,但能看出微笑的轮廓。
“做得……好……” 一丝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思维传来。
然后重归平静。
但这一次,不再是沉睡。
而是蓄势待发。
矿道入口处,战斗声渐渐平息。格拉姆森的吼叫声消失了。
布鲁诺握紧战锤,眼中含泪,但表情坚定。
莎琳德拉和芬利已经准备好了撤退路线——他们来时注意到矿道侧壁有一条狭窄的通风管道,或许能通往其他区域。
莉安德拉站起身,萨弗隆之锤在她手中轻若无物。
她看向洞穴深处,那里,岩浆湖的底部,似乎有某种巨大的存在正在苏醒——也许是拉格纳罗斯的残影,也许是其他东西。
“我们该走了。”她说,“但还会回来。带着这把锤子,和所有的故事。”
“去哪里?”莎琳德拉问。
“回燃烧平原。”莉安德拉看向手中的锤子,锤头上的火焰纹路中,银紫色的悖论能量如血脉般流淌,“去结束那场混乱。然后……”
她看向东方,仿佛能透过层层岩石,看到那片神秘的大陆。
“去潘达利亚。收集更多的故事,唤醒更多的人。”
队伍钻入通风管道,消失在黑暗深处。
而在他们身后,洞穴中,那个从岩浆湖底苏醒的存在,发出了一声满意的低吼。
它喜欢那个问题。
“为什么不能两者都有?”
也许,火焰也该思考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