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看到阿荒的那一刻,我险些笑出声来,将憋在胸中的一口气浪费掉。
不得不说,阿荒的聪明程度着实令我钦佩,他虽然不识水性,也没进行过憋气训练,但他却睿智地将逃生舱内的氧气面罩卸了下来,紧紧扣在了自己的口鼻处。
这倒省去我不少气力,我拉住阿荒伸出的一只手,另一只手分开水路,拽着他奋力向上游去。
情况正如我所预估的那样,我默默算着上升的距离,不到十米,这简直是天助我也。这样的长度对于阿荒来说,只需憋好一口气便可以成功脱险,而我也不必耗费过多体力。
在即将浮出水面的那一刻,我减缓了上升的速度。我需要多留一个心眼,毕竟此时的地球今非昔比,进化人成为这里的主宰,他们对于我们这些返乡的移民人类来说,大概率不会抱有什么善意。所以我们不能太过高调。
我们从天而降时一定搞出了不小的声响,极有可能引起了他们的警觉与不安。如果他们将我们视为来犯之敌,我们贸然行事定然不是明智之举。
阿荒显然也猜出了我的用意,他虽然神情紧张,流露出对水的恐惧,却没有表现出急于浮出水面自由呼吸的求生欲望。他微微点头,不做挣扎,顺从地等待着我的下一步行动。
我当然也不能耽搁,毕竟多待上一秒钟对于阿荒来说都是痛苦的,甚至有可能是致命的。我轻柔的带着阿荒接近水面,尽量不弄出显而易见的涟漪,然后缓缓将头向上浮起,一点点抬高,直至双眼露出水面。
在前往地球的途中,我曾经无数次憧憬久别重逢时那第一眼所见到的场景,然而此刻这样的方式却完全不在预料之中。
我没有时间感叹,而是快速环视了一下四周,不出所料,我们正身处一潭湖水之中。湖的面积不大,湖岸周围生长着茂密的林木。
我看准一侧的岸边,那里距离我并不算远,以我的速度,不消十分钟便可以游过去,即便带着不识水性的阿荒,时间也不会花费太多,只是对我的体力会是个考验。
如果放在之前,我定然没有这个自信,但在经历过飞往地球途中长达几个月的特训过后,我已经是信心满满。
阿荒此刻在水中有些摆动,我知道他胸中憋着的那口气已经所剩无几,恐难再坚持下去了。我再度扫视了一下四周的湖岸,未发现什么异常,于是将阿荒的头托起,让他恢复呼吸,然后架着他向岸边游去。
约莫十五分钟,我成功游到了岸边,我颓废地平躺在漾着水花的沙土地上大口喘着粗气,眼前闪过阵阵金星。
阿荒爬到我旁边,坐下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以示谢意。我摆摆手,看向兀自惊魂未定的他,面露疲惫的微笑。
在经过几分钟的喘息过后,阿荒开始打量起四周的环境,眼神中流露出好奇与敬畏之色。他此刻的心情我完全可以理解。虽然这并非他第一次来到地球,但如此真切地感受却是首次。
对于他们这些久居火星的移民人类后裔来说,双眼已经习惯于那颗贫瘠星球上恶劣的自然景象。那里没有蓝天白云,没有鸟语花香,没有万物生机,然而在地球之上,所有这些都一应俱全,存在得理所当然。
我支撑着坐起身来,感觉气力正在一点点恢复。一阵微风迎面轻拂而过,带着湿润的暖意,让人倍感舒适。我深吸一口气,然后很陶醉地将其呼出,这种感觉仿佛老友重逢,带着久违了的惬意。
尽管我离开地球的时间其实已经很长,但绝大多数时候都沉睡于冰冻术中,并未占用我的记忆,所以对我来说这风的味道仿佛就在昨昔。
无论是在荒蛮的异域火星,还是在浩渺的星辰大海,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这亲切的触感与熟悉的味道。如今,我终于得偿所愿。
地球,我回来了!
“我们需要尽快找到宇茗和筱筱。”这时阿荒打断了我心中澎湃着的感想,将我拽回到现实之中。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从降落到现在已经过去将近两个小时。现在我们不知道身在何处,也不知道在灾变环境中可以支撑多久。我们的飞船坠毁了,一旦出现状况,我们需要尽快找到撤离方法。”
我瞬间清醒过来,阿荒的话正中要点。我们虽然可以降落在地球之上,却时刻处于倒计时中。在我们的头顶之上有一颗定时炸弹正在滴答作响,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砰的一声炸开。
“也只能先这样了,这周围的植被看来和我们要去的烂柯山不是同一纬度,我们应该更靠北,距离可不算近。”
我再度环顾四周,无奈地道:“这么说来,我们这次的任务估计是要泡汤了!”
“能联系上她们吗?”我站起身来,问向阿荒。
“没法直接联系,但我们之间的距离不会太远。逃生舱应该是在距离地面两三千米的高空弹出的,从轨迹上判断,估计咱们与她们之间的直线距离不超过十公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挠挠头,一脸的迷惘,“十公里的距离可是不近呢,而且如果我们找错了方向,岂不是相差得越来越远。”
“所以我们先要找到一处制高点,将周围的环境看清。而且,我想她们也会做同样的事情。”说罢,他指向我们身后木林的方向。
我扭头望去,不算茂密的林木后面可见一座并不算高的小丘,但相较周边而言,那里就算是一处自然高地了。如果我们到达那里,不但可以观察清楚周遭的环境,而且也大大增加与宇茗筱筱会合的概率。
阿荒的提议十分在理,我点点头,不禁想起了不久前的那段经历。那时我身处火星地表,为了能尽快与阿逊阿荒他们取得联系,也采取了同样的策略。
也正是那次经历,让我与筱筱有了一次奇妙却又惊悚的邂逅。
“出发!”我拧了拧尚在滴水的衣襟,向着那个小丘的方向说道,“或许她们已经在那里等我们了。”
阿荒微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与我向着那处目标进发。湖岸到树林之间只有百米之遥,穿过这片丛林到达小丘顶部约莫也仅需一个多小时,这段距离对于我们来说是轻而易举之事。
阿荒的双眼依旧充满着好奇,然而他并不向我发问,只是不停左右观察着。临近树林边,他忽然停住脚步,向我道:“你听到什么了吗?”
我一怔,侧耳听去,一阵沙沙的声音传入耳畔,笑道:“你是说这个声音吗?这是风声,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阿荒眉头一皱,挡在我面前,“不对!是脚步声,应该有三到五人!”说罢,他持枪在手,示意我后退。
难道是进化人?我也紧张起来,同样将脉冲枪掏出,瞪大眼睛注视着前方,但任何异常都没发现。
正当我准备嘲笑阿荒草木皆兵时,一声轻微却尖锐的哨声穿林而出,阿荒几乎与此同时,向着发出声响的位置抬手射出一枪。
但阿荒随即呆立在原地,脉冲枪也从手中跌落,他微微转身,痛苦地向我说出两个字,“快!跑!”然后便瘫倒在地。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傻了,低头看时才发现阿荒胸口直直插着一支短箭。
我们被袭击了!但不容我多想,又是两声同样的哨声响起,我几乎是出于本能,纵身向旁边一跃,翻倒在地一连几个横滚。
我成功躲过这一轮攻击,但对方没有给我丝毫喘息,更多的哨声向我袭来。这一刻,我已然顾不上阿荒的安危,心中唯一的念头便是逃生。
不得不说,当心无杂念,目标单纯之时,人的潜能往往能被充分激发。几个月的刻苦训练在这一刻有了用武之地,并被我发挥到极致。
支支利箭在距我不足咫尺的位置划过,如影随形般不离分寸。它或快,我或慢,我都将被其射中,如同阿荒一样痛苦地倒地不起。
然而在那一刻,我却如同被编码的机器,虽然动作狼狈不堪,但却总能分毫不差成功躲避开每一支欲取我性命的追身利箭。
于是堪称奇迹的一幕发生了,在经历一系列高难度的摸爬滚打之后,我重又退回到湖边。虽然背水,但我却无力一战,当下容不得犹豫,我一个猛子扎入了湖水之中。
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只是这一回我孤身一人,舍弃了战友,将生死不明的阿荒丢在了湖岸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