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那片山区，早年靠挖矿谋生，村后的黑风岭上，大大小小的矿洞星罗棋布，最深的那个叫断魂洞。老辈人都说，断魂洞是阎王殿的门槛，进去的人，十有八九出不来。这话不是唬人，三十年前，洞里塌过一次，埋了整整十八个矿工，尸骨都没挖出来，从那以后，断魂洞就成了禁地，洞口用巨石封死，还立了块石碑，刻着“生人勿近”四个血红的大字。
我叫石头，是村里最后一个矿工的儿子。爹在我十岁那年，下井时被落石砸断了腿，再也不能挖矿，只能靠着政府的补贴过活。他常摸着我的头说：“石头，咱爷俩命贱，可别碰那断魂洞，里面的东西，比石头还硬，比阎王还狠。”我那时候小，听不懂这话里的瘆人，只觉得那被巨石封死的洞口，藏着天大的秘密。
去年冬天，山里下了场百年不遇的大雪，把村里的庄稼冻得颗粒无收。眼瞅着开春就要断粮，村西头的二赖子眼珠子一转，打起了断魂洞的主意。他说，当年塌矿的时候，有矿工带着满满一麻袋银元下井，那些银元肯定还埋在洞里。只要能挖出来，全村人就不愁吃穿了。
这话像一颗火星，点燃了村里人心里的贪念。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一拍即合，瞒着村里的老人，偷偷扛起撬棍和铁锹，直奔黑风岭。我那时候刚满十八，年轻气盛，也被二赖子撺掇着，跟着他们上了山。
到了断魂洞洞口，寒风裹着雪沫子往脖子里钻，吹得人骨头缝都疼。那块刻着字的石碑，被风雪侵蚀得字迹模糊，旁边的巨石，也裂了道缝。二赖子啐了口唾沫，骂道：“什么生人勿近，老子今天偏要进去瞧瞧！”
几个人轮番上阵，撬的撬，挖的挖，折腾了大半天，终于把巨石挪开了一条缝。洞口里飘出一股浓浓的霉味，混杂着铁锈和血腥气，闻着就让人恶心。二赖子举着矿灯，第一个钻了进去，我跟在他身后，心里七上八下的。
矿洞很深，越往里走，光线越暗。洞壁上还留着当年矿工凿出来的痕迹，地上散落着生锈的矿镐和矿灯，还有些破烂的布鞋。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二赖子突然“哎呀”一声，指着地上的东西，脸都白了。
我凑过去一看，吓得魂都飞了——地上散落着几具白骨，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少了腿，头骨上的黑洞洞的眼窝，正对着我们，像是在无声地控诉。这些，应该就是当年被埋的矿工。
“怕什么！”二赖子壮着胆子，踢了踢旁边的白骨，“银元肯定在更里面！”
我们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越往里走，洞顶的滴水声越响，“滴答、滴答”，像是有人在耳边数数。突然，走在最后的柱子“啊”地大叫一声，指着洞顶，浑身发抖：“那……那是什么？”
我们猛地回头，矿灯的光齐刷刷地照了过去。只见洞顶的岩石上，趴着一个黑乎乎的人影，他的身体和岩石贴在一起，像是长在了上面，头发乱蓬蓬的，遮住了脸。他一动不动，只有眼睛在头发缝里闪着绿油油的光，死死地盯着我们。
“鬼！有鬼！”柱子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往洞口跑。可他刚跑了没几步，就被脚下的白骨绊倒，重重地摔在地上，晕了过去。
剩下的人都吓傻了，腿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动半步。那个人影慢慢地从洞顶爬了下来，动作僵硬得像个木偶。他走到我们面前，缓缓地抬起头，露出了一张惨白的脸——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嘴唇乌青，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正是当年矿难的幸存者，老王头！
村里的老人说过，老王头当年是唯一一个从断魂洞爬出来的人，可他出来后就疯了，没过几天就失踪了，没想到，他竟然一直藏在洞里。
“你们……来抢我的银元？”老王头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眼神里充满了怨毒。
二赖子吓得腿都软了，结结巴巴地说：“王大爷，我们……我们就是来看看，没别的意思。”
“看看？”老王头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尖利刺耳，“当年，他们就是这么说的！他们说，要带我发财，结果呢？矿塌了，他们把我推出去挡石头，自己却抢着去拿那袋银元！”
老王头的话，让我们浑身发冷。原来，当年的矿难，根本不是意外。是那几个矿工为了独吞银元，故意弄塌了矿洞，把其他同伴埋在了里面。老王头被推出去，侥幸没死，却也成了废人。他恨透了那些贪财的人，从此就藏在洞里，成了断魂洞的“守洞鬼”。
“今天，你们也别想出去！”老王头猛地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矿镐，朝着二赖子就砸了下去。二赖子吓得魂飞魄散，往旁边一躲，矿镐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火星。
我们吓得四散奔逃，矿洞里乱作一团。我跑在最前面，矿灯的光在黑暗里晃来晃去，照见洞壁上那些狰狞的白骨，照见老王头那张扭曲的脸。突然，我脚下一滑，掉进了一个深坑。
坑底堆满了白骨，还有一个沉甸甸的麻袋。我打开麻袋一看，里面果然是白花花的银元，可银元上，却沾着暗红色的血迹，像是凝固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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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洞顶传来一阵“咔嚓咔嚓”的声响，像是有石头要掉下来。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矿洞要塌了。我顾不上麻袋，拼命地往上爬。就在我爬出深坑的瞬间，一块巨石掉了下来，砸在了麻袋上，把银元砸得粉碎。
我回头一看，老王头被埋在了石头底下，他的手里还攥着一块银元，眼睛睁得大大的，嘴里还念叨着：“我的银元……我的银元……”
二赖子和其他几个人，早就不见了踪影。我不敢耽搁，连滚带爬地往洞口跑。等我冲出洞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巨响，断魂洞彻底塌了，那些白骨，那些银元，还有老王头，都被埋在了里面。
我跌跌撞撞地跑回村里，大病了一场。醒来后，我把洞里的事告诉了村里人。大家听了，都沉默不语。二赖子和那几个汉子，再也没有回来过。有人说，他们被老王头抓住了；也有人说，他们和那些银元一样，被埋在了洞底。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打断魂洞的主意。村里的老人说，老王头成了真正的守洞鬼，他会一直守着那里，守着那些被贪念害死的冤魂。
今年开春，黑风岭上长出了一片野草，绿油油的，像是在掩盖那段血淋淋的往事。我站在村口，望着那片山岭，心里五味杂陈。
我终于明白爹说的那句话——洞里的东西，比石头还硬，比阎王还狠。那东西，不是别的，就是人心底的贪念。
直到现在，每当夜里听见风吹过黑风岭的声音，我都会想起那个矿洞，想起老王头那张扭曲的脸，想起那些白花花的银元，和那些沾满血的白骨。
那是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