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的烂尾楼工地,是我们这群农民工最怕去的地方。半截子钢筋戳在半空,断墙残垣爬满青苔,风一吹就呜呜作响,活像冤魂哭嚎。老辈人常说,盖楼动土先拜土地,要是镇不住底下的东西,准得出事。尤其是这烂尾楼,当年停工时死过人,夜里总晃着个孤影,工友们都叫它“工地鬼”。
我叫柱子,二十出头,为了给娘治病,跟着同乡老憨进了城,正好赶上这烂尾楼复工。包工头说给得多,我没多想就应了,压根没把工友们嘴里的鬼故事当回事。老憨是个老江湖,临上工前拽着我叮嘱:“柱子,夜里千万别单独去西头的料场,那地方死过个钢筋工,怨气重得很。”我咧嘴一笑,只当他是吓唬人。
工地的宿舍是彩钢板搭的,漏风漏雨,十来个人挤在一起。头天夜里,我就听见隔壁床的工友说梦话,翻来覆去就一句:“别拉我……别拉我下井……”吓得我后半夜没敢合眼。第二天上工,我才知道,西头料场底下,原是片老坟地,盖楼时挖出来七八口棺材,包工头嫌晦气,没请人迁坟,直接推土机一推,埋在了地基底下。那死了的钢筋工,就是在料场捆钢筋时,莫名其妙摔进了地基深坑,等捞上来时,人早就没气了,手里还死死攥着半块朽木棺材板。
复工后的活儿紧,天天加班到后半夜。那天轮到我值夜,看管料场的钢筋。老憨再三嘱咐:“夜里不管听见啥动静,都别出去,更别往西头走。”我嘴上应着,心里却犯嘀咕,不就是看个料嘛,哪来那么多邪乎事。
天擦黑时,起了大风,乌云遮得月亮半点光都透不出来。工地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断墙的呼啸声,还有远处野狗的吠叫。我裹着棉袄坐在值班室,刚掏出手机想刷会儿视频,就听见西头料场传来“叮当”一声响,像是钢筋掉在了地上。
我心里一紧,想起老憨的话,可转念一想,要是丢了钢筋,包工头能扒了我的皮。咬咬牙,我抄起手电,壮着胆子往西头走。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手电光只能照见眼前几米远的地方,地上的碎石子硌得脚生疼,四周的断墙影子歪歪扭扭,活像一个个站着的人。
走到料场门口,我顿时僵在了原地。手电光下,一个黑乎乎的人影正蹲在钢筋堆旁,背对着我,手里好像在摆弄什么。他穿着一身破旧的工装,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脖子上,看身形,像是个男人。
“谁在那儿?!”我大喝一声,手电光直直照过去。
那人影猛地一颤,缓缓转过身来。我这一看,魂差点吓飞了——他的脸惨白惨白,没有半点血色,左眼窝是空的,黑乎乎的窟窿里淌着暗红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滴,浸湿了胸前的工装。他的手里,正攥着一根生锈的钢筋,钢筋头上还挂着半块朽木棺材板。
是那个死了的钢筋工!
我吓得腿一软,手电“啪嗒”掉在地上,光灭了,四周瞬间陷入一片漆黑。冷风嗖嗖地往脖子里钻,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音。
“我的棺材板……还给我……”那人影开口了,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浓浓的土腥味。
我连滚带爬地往后退,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重重摔在地上。身后传来脚步声,很慢,很沉,“咚、咚、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上。我不敢回头,拼了命地往前爬,嘴里大喊着:“老憨!救我!”
可喊了半天,连个回应都没有。工地这么大,风又这么大,谁能听见我的声音?就在那人影的手快要抓到我后领时,我猛地想起老憨说过,对付这些脏东西,得用阳气重的东西。我慌忙摸向腰间,那里挂着娘给我的护身符,是用桃木做的,还开过光。
我一把扯下护身符,朝着身后狠狠扔过去,大喊一声:“别过来!”
只听见“滋啦”一声,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到了肉,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我趁机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值班室跑,连掉在地上的手电都顾不上捡。冲进值班室,我反锁上门,死死抵着门板,浑身的冷汗把棉袄都浸透了,牙齿打颤打得咯咯响。
门外静了下来,没有脚步声,也没有惨叫声,只有风吹过门缝的呜咽声,像是女人的哭声。我就这么靠着门板,熬到了天亮。
天一亮,老憨带着工友们找了过来,看见我脸色惨白,浑身发抖,连忙问我咋了。我指着西头料场,哆哆嗦嗦地把夜里的事说了一遍。老憨脸色大变,赶紧领着众人往西头去,到了料场,只见地上扔着我的手电,还有那半块朽木棺材板,旁边的钢筋堆歪歪扭扭,像是被人翻动过。而我扔出去的桃木护身符,落在地上,已经发黑开裂,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
老憨叹了口气,说:“这钢筋工死得冤啊,棺材板被埋在地基下,魂魄没法入土为安,只能困在工地上。他不是要害你,是想要回自己的棺材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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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老憨领着我们,在料场的地基深坑旁挖了半天,终于挖出了那半块棺材板,还有几根零散的尸骨。包工头听说后,也怕惹祸上身,赶紧请了个风水先生。风水先生说,这尸骨是早年的佃户,死得憋屈,又被钢筋工的怨气缠上,才会闹出这么多事。
风水先生选了个吉日,在工地东南角立了块石碑,把尸骨和棺材板一起埋了,又烧了纸钱香烛,嘴里念念有词。下葬那天,天阴沉沉的,没刮风也没下雨,工地上静悄悄的,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走了。
从那以后,工地上再也没闹过怪事,夜里也听不到奇怪的动静了。可我再也不敢值夜,没过多久就辞了工,回了老家。临走前,我去东南角看了看那块石碑,上面刻着“无名之墓,安息勿扰”八个字,碑前的香灰还是新的。
后来听老憨说,那烂尾楼顺利完工了,住进了不少人家。可每到夜里,住在顶楼的住户,总能听见楼下传来叮当的钢筋声,还有人说,见过一个左眼带血的人影,在楼底下徘徊,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我在家乡种地,再也没进过城。每当看见工地上的塔吊,我就会想起那个夜里的孤影,想起他那句“我的棺材板……还给我”。
老辈人说得对,盖楼动土,得敬天地,畏鬼神。有些东西,你不招惹它,它也不会害你;可要是坏了规矩,伤了它们的根基,就算是再厉害的风水先生,也未必能镇得住。
而那些困在人间的孤魂野鬼,说到底,不过是想求个安稳去处,一份入土为安的执念罢了。这份执念,比钢筋水泥还硬,比狂风暴雨还烈,一旦缠上,便是一辈子的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