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村后山的老井，打民国时就有了。井沿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常年浸着湿漉漉的寒气，即便三伏天，站在井边也能感觉到刺骨的凉。村里老人常说，那井通着阴曹，怨气重的人跳下去，魂魄爬不上来，只会困在井里，日夜哀嚎。
可李翠还是跳了。
跳井那天，是她和张栓定亲的第三个月。前一天夜里，她还坐在煤油灯底下，一针一线给张栓缝着新鞋，红布鞋底纳得密密麻麻，每一针都透着欢喜。她想着，再过两个月就嫁过去，往后生儿育女，好好过日子。可天刚亮，就有人跑来说，看见张栓搂着邻村的寡妇李秀莲，在镇口的破庙里私会。
李翠起初不信。张栓是村里长得最周正的后生，浓眉大眼，手脚勤快，当初求亲时，说的那些掏心窝子的话，她至今记得清清楚楚。“翠儿，我这辈子就认定你了，往后我挣的钱都给你，好吃的都给你，绝不叫你受半点委屈。”她抱着缝了一半的鞋，跑到镇口的破庙，刚推开门，就看见两人衣衫不整地缠在一起。
李秀莲比张栓大五岁，男人早死了，守着个小破院过日子，平日里就爱跟村里的后生眉来眼去。李翠冲上去要撕打，却被张栓一把推开，推得她重重撞在墙角，额头磕出了血。“你疯了？”张栓的眼神冷得像冰，“我跟秀莲姐是真心的，你别在这里撒泼。”
“真心？那你跟我定亲时说的话，都是骗我的？”李翠捂着流血的额头，眼泪直流。
张栓不耐烦地皱着眉：“当初定亲，是我娘逼我的。你除了会种地做饭，还会什么？秀莲姐比你温柔，比你懂我，还能给我钱做买卖。”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个银镯子，往李秀莲手上戴，“莲姐，等我跟她退了亲，就风风光光娶你。”
李秀莲娇笑着，挑衅地看了李翠一眼：“翠儿妹子，强扭的瓜不甜，你就成全我们吧。”
李翠的心彻底凉了。她看着眼前这对狗男女，看着自己手里还没缝完的红鞋，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冲到了头顶。她没再哭闹，转身就往村里跑，一路跑到后山的老井边。
井沿的青石板沾着露水，冰凉刺骨。她望着井里黑漆漆的水面，映出自己狼狈的模样，额头上的血还在往下流。她想起张栓当初的甜言蜜语，想起村里人羡慕的目光，想起自己满心的憧憬，最后只剩下无尽的怨恨。“张栓，李秀莲，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她嘶吼着，纵身跳进了井里。
“扑通”一声，水花溅起又迅速落下，老井恢复了平静，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像是在哀悼。
李翠跳井的消息传到村里时，张栓正在家里跟李秀莲商量退亲的事。听到消息，他心里咯噔一下，莫名有些发慌，但很快就被李秀莲的柔情蜜意冲淡了。“人死不能复生，再说了，是她自己想不开，跟你没关系。”李秀莲依偎在他怀里，柔声安慰，“等过段时间，这事淡了，我们就成亲。”
张栓点了点头，可心里那股慌劲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李翠的尸体是三天后才捞上来的。井水冰冷，她的尸体泡得发胀，脸色惨白，眼睛却睁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前方，像是在找谁。村里人都说，这是怨气太重，死不瞑目。她爹娘哭得死去活来，要找张栓算账，可张栓躲在家里不肯出来，还让他娘出面，给了李家一点钱，说是“补偿”。
自从李翠下葬后，张栓就开始不对劲了。
起初，是夜里总做噩梦。梦里，李翠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蓝布衫，浑身湿漉漉的，头发滴着水，走到他床边，睁着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一遍遍地问他：“张栓，你为什么要骗我？你说的话，都是假的吗？”每次惊醒，他都浑身冷汗，床单湿得能拧出水来。
他以为是自己心里有鬼，没当回事，可后来发生的事，越来越诡异。
那天晚上，他和李秀莲在屋里吃饭，突然听到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来回走动。张栓起身去看，门外空荡荡的，只有月光洒在地上，白得吓人。“谁啊？”他喊了一声，没人回应。可等他回到屋里，却发现桌子上的筷子，竟然摆成了一双双交叉的样子——那是村里给死人上香时才会摆的姿势。
李秀莲吓得脸都白了：“栓子，是不是……是不是李翠回来了？”
张栓心里也发毛，却硬着头皮说：“别瞎说，哪来的鬼？可能是风刮的。”他说着，把筷子重新摆好，可刚坐下，就看见李秀莲的碗里，突然多了几根湿漉漉的头发，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还带着一股井水的腥气。
“啊！”李秀莲尖叫着把碗扔在地上，筷子撒了一地。
从那以后，怪事就没断过。张栓放在屋里的衣服，第二天总会变得湿漉漉的，还带着一股浓重的井水味；夜里睡觉，总感觉有人在他耳边吹气，凉飕飕的，还能听到轻轻的啜泣声；他去地里干活，刚放下锄头，就发现锄头上缠着一缕女人的头发，黑亮黑亮的，跟李翠的头发一模一样。
村里的老人说，这是李翠的鬼魂缠上他了，是来讨说法的。张栓越来越怕，整天魂不守舍，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人瘦得不成样子。李秀莲也吓得不敢再跟他来往，躲回了自己村里，再也没露面。
这天夜里，张栓又被噩梦惊醒。他坐在床上，浑身发抖，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心里充满了恐惧。突然，他听到院子里传来“吱呀”一声，像是井绳晃动的声音。他心里一紧，想起后山的老井，想起李翠跳井时的模样，双腿都软了。
他哆哆嗦嗦地爬下床，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往外看。月光下，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院子中央——是李翠！
她还是穿着那件蓝布衫，浑身湿漉漉的，头发披散着，滴着水，脸色惨白如纸，眼睛却亮得吓人，死死地盯着他的房门。她的脚没有沾地，而是悬在半空中，轻飘飘的，像是一片羽毛。
“张栓，”她的声音幽幽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在耳边说话，带着一股冰冷的井水味，“你为什么要骗我？我那么相信你，你却背叛我。”
张栓吓得腿一软，瘫坐在地上，牙齿不停地打颤：“翠……翠儿，我错了，我不该骗你，你放过我吧……”
“放过你？”李翠的身影慢慢飘到房门口，房门“咔哒”一声，自己开了。她飘进屋里，来到张栓面前，伸出冰冷的手，想要去碰他的脸。张栓能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像是掉进了冰窖里。
“我在井里，好冷啊，”李翠的眼泪从眼角滑落，滴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井水好凉，我想爬上来，可爬不上来。我每天都在想，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你说的那些话，难道都是假的吗？”
“不是假的，不是的！”张栓语无伦次地辩解，“我当初是真心喜欢你的，只是后来……后来我鬼迷心窍，才跟秀莲姐在一起的。翠儿，我错了，我给你烧纸，给你磕头，你放过我吧！”
李翠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怨毒：“真心？真心能当饭吃吗？你为了钱，为了李秀莲，就把我弃之如敝履。我那么爱你，你却害我死得这么惨。我要你，跟我一起去井里，永远陪着我！”
她说着，伸出双手，死死地掐住了张栓的脖子。张栓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气，让他喘不过气来。他想挣扎，可浑身发软，一点力气也没有。他看着李翠那张惨白的脸，看着她那双充满怨恨的眼睛，想起了当初定亲时的甜蜜，想起了她跳井前的绝望，心里充满了悔恨。
“翠儿，我对不起你……”这是张栓最后的念头。
第二天，村里人发现张栓死在了自己家里，脸色惨白，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他的脖子上，有一圈深深的手印，像是被人掐死的。而他的床边，放着一双没缝完的红布鞋，鞋底纳得密密麻麻，上面沾着几滴暗红色的血迹，还有一股浓重的井水味。
有人说，那天夜里，看到一个湿漉漉的女人身影，从张栓家里飘了出来，飘向后山的老井方向。从那以后，再也没人见过李翠的鬼魂。但王家村的人，再也不敢靠近后山的老井了。
老人们说，李翠是讨到说法了，带着张栓的魂魄，一起困在了井里。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还能听到井里传来隐隐约约的啜泣声，还有男人的求饶声，听得人毛骨悚然。
而那口老井，依旧静静地立在后山，井沿的青石板依旧浸着湿漉漉的寒气，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那段被背叛的爱情，和那场惊心动魄的索命之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