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大红花轿(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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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三年,湘西辰州府下辖的落马坡,出了桩怪事。

村里世代流传着“阴轿娶亲”的说法——若是未婚女子横死,怨气不散,便会化作孤魂,夜里抬着红花轿在山道上游荡,遇上单身男子就掳去做“鬼新郎”,永世不得超生。村里老人常告诫后生,入夜后绝不能走后山的官道,尤其是月圆之夜,更要闭门不出。

可陈家小子陈阿生,偏不信这个邪。

阿生是村里的货郎,常年挑着担子走村串户,为人胆大性子野,总说那些鬼神之说都是老辈人编来吓唬人的。这天,他去邻村送货,耽搁到月上中天才往回赶。同行的货郎劝他留宿,他却拍着胸脯笑道:“怕什么?真遇上阴轿,我倒要看看那鬼新娘长什么样。”

月光洒在山道上,白得像霜。落马坡的官道两旁,是密密麻麻的古树林,树枝张牙舞爪,影子投在地上,像是无数只伸出的手。阿生挑着担子,哼着小调,脚步轻快。可走着走着,他忽然听见一阵若有若无的唢呐声,呜呜咽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近在耳边。

“奇怪,这深更半夜的,谁会吹唢呐?”阿生心里嘀咕着,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唢呐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锣鼓声,节奏缓慢而诡异,不似人间嫁娶的喜庆,反倒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紧接着,他看到前方山道尽头,出现了一抬大红花轿。

那轿子红得刺眼,像是用鲜血染成的,轿身绣着密密麻麻的鸳鸯,可那些鸳鸯的眼睛,却像是活的一样,在月光下闪着幽绿的光。轿子由四个面色惨白的轿夫抬着,他们穿着统一的红色喜服,脑袋低垂着,看不清面容,脚步轻飘飘的,像是踩在棉花上,没有一点声响。轿夫身后,跟着两个吹唢呐的“人”,同样是面无血色,嘴唇却红得吓人,唢呐声就是从他们嘴里发出来的。

阿生顿时浑身冰凉,头发都竖了起来。他想起村里老人说的“阴轿娶亲”,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他想跑,可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红花轿缓缓停在他面前,轿帘“唰”地一声,被一只惨白的手掀开了一角。阿生瞥见轿里,坐着一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女子,盖着红盖头,身形窈窕,可露在外面的手指,却纤细得过分,指甲泛着青黑。

“公子,深夜独行,何不与我同往?”女子的声音柔柔的,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像是从冰窖里飘出来的。

阿生吓得魂飞魄散,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他想闭上眼睛,可眼皮却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女子缓缓伸出手,朝着他的脸摸来。那只手冰凉刺骨,还带着一股浓重的腐朽气味,像是刚从坟里爬出来的。

就在这时,山道旁的古树林里,突然冲出一个老道士,手持桃木剑,大喝一声:“妖孽,休得害人!”

老道士是村里的守山人,姓王,据说懂些道法,平日里就住在后山的破庙里。他冲到阿生面前,挥起桃木剑,朝着轿子里的女子刺去。桃木剑带着一股凌厉的风声,眼看就要刺中女子,却被一道黑气挡住,“铛”的一声,桃木剑被弹开,老道士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多管闲事!”轿子里的女子冷哼一声,声音瞬间变得尖锐刺耳,像是指甲刮过木板,“这男子与我有缘,本就是我的鬼新郎,你也敢拦?”

黑气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山道。阿生只觉得头晕目眩,耳边响起无数凄厉的哭喊声,像是有无数冤魂在哀嚎。他看到轿夫和吹唢呐的“人”,脸上的皮肤开始脱落,露出里面森白的骨头,眼睛里闪烁着幽绿的光芒,朝着他一步步走来。

老道士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咬破手指,在黄符上画了一道符咒,大喝一声:“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破!”他将黄符扔向黑气,黄符在空中燃起熊熊烈火,黑气瞬间被驱散了不少。

“快走!”老道士拉住阿生的手,转身就往村里跑。阿生这才回过神来,跟着老道士拼命地跑,身后的唢呐声和哭喊声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村里,阿生大病了一场,高烧不退,嘴里胡言乱语,总说看到红花轿和鬼新娘。老道士来看过他,说他被阴气侵体,若不是及时出手,恐怕早已成了鬼新郎的替身。老道士给了他一道护身符,让他贴身戴着,又叮嘱他三个月内不许再走后山官道,更不许在夜里外出。

阿生不敢再逞强,乖乖听话,每日在家静养。可他心里却一直惦记着那抬红花轿,还有轿子里的鬼新娘。他总觉得,这件事并没有结束。

果然,没过多久,村里就出了怪事。

村里的张寡妇,丈夫早死,独自一人守着个小破院过日子。这天夜里,张寡妇起夜,突然看到院门外停着一抬大红花轿,正是阿生遇到的那抬。轿帘掀开,鬼新娘伸出手,对她说:“我缺个陪嫁丫鬟,你跟我走吧。”

张寡妇吓得魂不附体,转身就往屋里跑,可刚跑两步,就被一股黑气缠住,动弹不得。她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拖出院子,塞进了红花轿里。第二天,村里人发现张寡妇不见了,只在她的院子里,看到了一朵鲜红的绒花,正是鬼新娘头上戴的那种。

从那以后,村里每隔几天,就会有人失踪。失踪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在夜里失踪的,现场只留下一朵鲜红的绒花。村里人心惶惶,家家户户都紧闭门窗,夜里不敢点灯,更不敢出门。

老道士说,这鬼新娘是百年前落马坡的一个女子,名叫李秀英。当年她要嫁给邻村的一个后生,可迎亲队伍走到落马坡时,遇上了土匪,她被土匪掳走,玷污后杀害,尸体就扔在了后山的乱葬岗。她死得冤,怨气不散,化作孤魂,抬着红花轿在山道上游荡,掳走活人做伴,积攒怨气,想要找当年的土匪报仇,可土匪早已死绝,她的怨气无处发泄,就开始残害无辜。

“要想平息她的怨气,只能找到她的尸骨,好好安葬,再为她做一场法事,超度她的亡魂。”老道士说。

村里的族长召集了所有村民,商量着要去找李秀英的尸骨。可后山的乱葬岗杂草丛生,尸骨遍地,想要找到李秀英的尸骨,谈何容易?阿生自告奋勇,说他愿意带路,因为他上次被老道士救下时,隐约记得红花轿消失的方向,就在乱葬岗的深处。

第二天一早,阿生带着老道士和几个年轻力壮的村民,拿着工具,朝着后山的乱葬岗出发。乱葬岗阴森恐怖,到处都是白骨和腐烂的衣物,散发着刺鼻的臭味。他们在乱葬岗里找了一整天,都没有找到李秀英的尸骨。

就在大家快要放弃的时候,阿生突然看到一处土坡下,露出了一截红色的布料。他心里一动,赶紧跑过去,扒开上面的泥土和杂草,发现下面竟是一具女尸。女尸穿着红色的嫁衣,虽然已经腐烂,但依稀能看出面容清秀。女尸的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朵鲜红的绒花。

“找到了!这一定就是李秀英!”阿生激动地喊道。

老道士走过来,仔细看了看女尸,点了点头:“没错,她身上的怨气很重,就是她化作了鬼新娘。”

他们将李秀英的尸骨小心地挖出来,用白布包裹好,抬回了村里。族长让人选了一块风水宝地,为李秀英修建了一座坟墓。老道士则在坟前做了一场盛大的法事,超度她的亡魂。

法事进行到半夜,天空突然下起了大雨,雷声隆隆,闪电划破夜空。阿生站在坟前,看着雨水冲刷着新坟,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了那天夜里遇到的红花轿,想起了轿子里那个幽怨的女子,忽然觉得,她也是个可怜人。

法事结束后,村里再也没有发生过人失踪的事情。那抬红花轿,也再也没有在山道上出现过。

可阿生心里,却始终有个疙瘩。他总觉得,李秀英的怨气并没有真正消散。

半年后的一天,阿生娶了邻村的一个姑娘,办喜事那天,抬来的花轿,也是大红色的。看着那熟悉的红色,阿生心里突然一阵发慌,想起了李秀英的红花轿。

新婚之夜,阿生躺在床上,辗转难眠。他的妻子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熟悉的唢呐声,呜呜咽咽,透着一股阴森。

阿生吓得浑身冰凉,赶紧爬起来,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往外看。月光下,那抬熟悉的红花轿,正停在他家的院门外。轿帘掀开,李秀英穿着大红嫁衣,站在轿旁,眼神幽怨地看着他。

“阿生,你说过,要看看我长什么样的。”李秀英的声音柔柔的,带着一丝委屈,“如今你娶了别人,却忘了我。”

阿生吓得魂飞魄散,想要大喊,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看到李秀英缓缓飘进屋里,来到床边,伸出惨白的手,朝着他的妻子摸去。

“不要!”阿生在心里嘶吼着,可身体却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他贴身戴着的护身符突然发出一道金光,将李秀英笼罩住。李秀英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开始冒烟,渐渐化作一缕黑烟,消失在空气中。

护身符掉落在地上,裂开了一道缝隙。阿生这才回过神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浸湿了衣衫。他的妻子被惊醒,揉着眼睛问:“阿生,怎么了?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阿生捡起护身符,看着上面的裂缝,心里一阵后怕。他知道,李秀英并没有真正离开,她的怨气,还在落马坡的山道上徘徊。

从那以后,阿生再也不敢提起红花轿的事情。而落马坡的“阴轿娶亲”之说,也变得更加离奇。村里的老人说,每当月圆之夜,依旧能听到后山官道上,传来隐隐约约的唢呐声,还有红花轿走过的脚步声,听得人毛骨悚然。

那抬鲜红的花轿,像是一个永远解不开的诅咒,缠绕着落马坡,也缠绕着每一个听过这个故事的人。它在提醒着人们,有些冤屈,即便过了百年,也不会消散;有些恐惧,一旦烙印在心里,就会伴随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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