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宇承起身,走到中央。墈书屋小税王 追嶵歆章节
月白衣袍在宫灯下泛著流水般的光泽,他站得笔直,仰起小脸,声音清亮:
“儿臣年幼,无才可献。近日读《齐民要术》,见书中劝农重桑之言,深有所感。愿背贾思勰序文一节,为北境将士祈福,愿天下五谷丰登,仓廪充实。”
话音落,席间起了细微的骚动。
几位翰林院的老臣立刻对了个眼色,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诧异——《齐民要术》?这不是蒙童该读的书。
更让他们心惊的是,在当下北境打仗、粮草吃紧的节骨眼上,一个四岁孩子站出来大谈“固本”、“仓廪”,这话题选得太过精准,精准得不像巧合。
大皇子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淡了。三皇子放下了茶杯。连一直低着头的五皇子,也抬起了眼。
齐宇承像是没感觉到那些目光,他定了定神,开口背道:
“盖神农为耒耜,以利天下;尧命四子,敬授民时”
声音清亮,吐字却极稳,一句一句,不慌不忙。更让人侧目的是他背诵的节奏——那不是小孩死记硬背的腔调,而是一种近乎大人陈述政见般的沉稳。
当他背到“洪范八政,食为政首。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这几句时,席间连那点嗡嗡声都没了。
道理是老的,话也是书上的。可当这些关乎治国根基的话,从一个四岁孩子嘴里如此清晰、郑重地复述出来,味道就全变了。这不再是背书,这像是在提醒所有人最根本的规矩。
“啪嗒”一声脆响。
贵妃手里的银筷子掉在了碟子边。她不是不小心,她是真的惊住了——这个小皇子,选了一条她完全没想到的路。不玩诗词歌赋,不搞孝心表演,就稳稳当当地讲“农桑是本”。这路子太正,正得让她心里猛地一沉。
大皇子坐直了身体,脸上彻底没了笑容。他在这场合浸淫久了,心思转得飞快:
“我提‘减用度’,是表孝心、邀名声,是‘术’。而老十讲‘农桑固本’,谈的是治国安邦的‘道’。一个在计较自己碗里能拿出多少,一个在操心天下锅里有没有粮。高下立判。”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份见识不像一个孩子自己能有的。要么是他背后有高人指点,教他走这条最正、最稳的路;要么就是这小子天生就有这份可怕的悟性。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这个最小的弟弟,绝不像他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无害。
三皇子静静看着,眼神里惯有的温和不见了,只剩下审视。
五皇子则死死咬住了牙。他弹《鹤鸣九皋》无人理会,满心悲愤无人抚慰,可这小子平平淡淡背几句农书,却好像一下子说到了父皇和所有人最在意的地方。这种对比,让他胸口堵得发慌。
文官席上,刘御史的眉头拧成了疙瘩。而另一位管钱粮的官员,却激动得手指发颤,不住点头。
皇帝的手,缓缓扣紧了龙椅扶手。他看着台下那个小小的身影,看的早已不是孩童的聪慧,而是这份超越年龄的沉稳,以及这背后清晰的意图。
齐宇承背完最后一句,躬身站好。
整个水榭静得能听见远处池塘的蛙鸣,那寂静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然后,皇帝的掌声才响起来,不紧不慢,正好三下。
“好。”皇帝看着他,目光深沉,“书读进去了,道理也用对了地方。能由书上的话,想到眼前的国事,想到根本,这很好。”
皇帝肯定的是他“用对了地方”、“想到了根本”——这简短的评价,落在不同人耳中,分量截然不同。它无关聪慧,亦非褒奖孝心,而是对他思路与关切所在的一种认可。
齐宇承低下头,恭敬地回道:“谢父皇。儿臣只是记住了先生的教导:读书要明理,而天下最大的道理,就在民生根本之中。”
他的回答依然把自己藏在“先生教导”和“书本道理”后面,规矩,谨慎,挑不出一点错。
皇帝静默地看着他,那目光如有实质。良久,才转向下首:“司农寺卿张汝清。”
席间站起一位五十余岁的官员,面容清癯,穿着半旧的官袍,袖口还沾著一点泥渍:“臣在。”
“十皇子既对农桑有心,你日后可酌情讲些浅显的农事。”皇帝语气平淡,“不必深,让他知道米从何处来、衣从何处出便可。”
“臣遵旨。”张汝清躬身,声音干脆,不带谄媚。他抬头时,目光在齐宇承脸上停了一瞬,那双因长年田间劳作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惊异,没有讨好,只有一种审视——像老农在看一株新苗,判断它值不值得费心浇灌。
齐宇承谢恩,退回座位。经过五皇子案前时,听见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嘟囔:
“装模作样。”
他脚步未停,恍若未闻。
可女眷席那边,皇后赵氏的目光在天宝身上停留了片刻,又转向贵妃身侧的王静姝,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思量。
宴继续。
丝竹又起,宫人奉上瓜果点心。可席间的气氛已经变了——那些打量齐宇承的目光,多了几分慎重,少了几分轻慢。
大皇子笑着举杯向齐宇承示意:“十弟勤学,为兄佩服。”
齐宇承双手捧起小小的酒杯,脸上是毫不作伪的认真与仰慕,声音清澈:“大哥心系将士,要减用度助军资,真好,臣弟心里敬佩。臣弟今日读农书,便想着,若是天下田畴得治,各地粮仓都满满当当的,大哥和将士们便都不用紧著自己了,那该多好呀。”
童言稚语,情真意切。
大皇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虽然只有一刹,但那弧度已变得无比生硬。举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听得懂——这轻飘飘的稚语,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他刚才那番“减用度”表态下,所有隐而未发的自得。
一种被彻底看穿、甚至被更高明的方式盖过的恼意与惊悸,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
他目光深深看了齐宇承一眼,那眼底再无丝毫兄长的温煦,只有一片沉冷的评估。
随即,他仰头将酒一饮而尽,再放下杯时,脸上已重新挂上笑,只是那笑意薄薄地浮在表面,未达眼底。
“十弟想得长远。”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为兄,拭目以待。”
“拭目以待”四个字,轻飘飘落下,却比任何重话都更像一个正式的、来自对手的注目礼。
三皇子隔着席位,遥遥举杯。齐宇承接了,两人目光一触即分。
宴至亥时,皇帝起身:“朕还有折子要批,你们尽兴。”
天子离席,宴便散了。
太后由嬷嬷扶著先回慈宁宫,皇后贵妃等女眷也依次退去。皇子们留在最后——这是规矩,长者先行。
齐宇承由苏嬷嬷陪着,沿着九曲回廊往慈宁宫走。小豆子提着灯笼在前引路,昏黄的光在青石板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行至荷花池畔的假山旁,一道月白身影从山石后转出。
“十弟留步。”
是三皇子齐宇铭。他独自一人,手中提着一盏小巧的羊角灯,灯光映着他清俊的侧脸。
苏嬷嬷下意识上前半步。三皇子笑了笑:“嬷嬷莫怪,吓着你了。只是方才宴上人多,有句话想私下问问十弟。”
他蹲下身,这次没有凑得太近,保持着恰当的距离,目光落在齐宇承腰间那枚竹节佩上,语气像是随口闲聊:“这佩子,还戴着呢?”
“三哥送的,自然戴着。”
“戴着好。”齐宇铭笑了笑,目光移到他脸上,灯火在他眸中跳跃,“今日你背那《齐民要术》很是时候。北境粮草告急的文书,前天夜里才送进乾清宫。”
他语气平淡,却扔出了一个关键信息。这不是解说,这是递出筹码。
齐宇承心下一动,面上却只露出恰当的疑惑:“三哥?”
齐宇铭不再深言,站起身,望向池中月色破碎的倒影:“张汝清是个倔老头,在司农寺坐了二十年冷板凳,只因先帝时他主张广寻耐寒作物,被斥为‘奇技淫巧’。你今日当众提农书,陛下让他指点你是步好棋,也是险棋。”
他回头,眼神在夜色中有些模糊,“那老头认死理,你若只是沽名钓誉,他能当场给你没脸。但若是真有兴趣”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御花园西角菊圃,有他精心侍弄的一块‘试验田’,种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过几日,第一茬秋菊该结了花苞,其中有一株绿菊,是前朝遗种,也是他的心头肉。”
他看向齐宇承,语气恢复了那种温和的随意,“你若得空,又不怕沾了泥污,我可以带你去瞧瞧。那地方偏,平日没人去,清净。”
邀请依然存在,但理由从“你会喜欢”变成了更具体的“接触张汝清”、“看试验田”。
齐宇承仰头看着他。
月光下,三皇子的脸半明半暗,那双总是温和含笑的眼里,此刻清晰地映着两点跳动的灯火。
“多谢三哥。”他轻声说。
齐宇铭点点头,不再多言,提着灯走了,月白身影渐渐没入夜色。
苏嬷嬷这才松了口气,上前低声道:“殿下,三皇子他”
“嬷嬷,”齐宇承打断她,声音很轻,“我们回去吧。”
回到漱玉斋,洗漱更衣,躺到床上时,已近子时。
齐宇承睁着眼,看着帐顶的缠枝莲纹——和衣袍上的花纹一样,清静,无争。
他闭上眼。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宴席上那些目光的温度——皇帝的审视,太后的欣慰,皇后的深意,贵妃的冷意,大皇子的复杂,三皇子的试探
还有司农寺卿张汝清那苛刻审视的眼神。
今夜这一步,他走对了,也走险了。
“心系农桑”这顶帽子戴上,短期内是护身符——一个关心庄稼的皇子,能有什么野心?可长期看,也是枷锁——他必须真的在农事上做出点什么,否则就是沽名钓誉。
黑暗中,他翻了个身。
枕边放著那枚竹节玉佩,触手温润。他想起三皇子最后那句话:
“御花园西角菊圃有他精心侍弄的一块‘试验田’。”
绿菊,异种,前朝留下的。
还有那个袖口沾泥、眼神苛刻的老头张汝清。
那会是另一条路的起点吗?
他不知道。
但隐约觉得,这深宫的棋局,今夜又落了一子。
而执子的人,不止他一个。
窗外月色渐西,玉兰树影在窗纸上慢慢移动,一寸,一寸,像时光在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