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十年七月廿三，午后的溽暑未消，闷热依旧。
漱玉斋书房的门窗都敞着，穿堂风带着庭院里玉兰叶蒸出的微腥气，却吹不散屋内的闷热。
齐宇承只穿了件素绸小褂，额上还贴著几绺被汗浸湿的碎发。
他刚写完今日的二十张大字——林文正离宫前留给他的颜体字帖，墨迹在闷热里干得慢，纸面上浮着一层湿气。
窗外蝉鸣聒噪，一声催著一声。
小豆子轻手轻脚进来时，手里端著碗冰镇绿豆汤，碗壁上凝著细细的水珠：“殿下，歇会儿吧，这天气写字太耗神。”
齐宇承搁下笔，指尖还沾着墨。
他接过碗，冰凉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来。刚要喝，就听见外间传来苏嬷嬷刻意提高的声音：
“三殿下怎么亲自来了？这大热天的——”
声音里带着三分惊讶，七分戒备。
齐宇承动作一顿。绿豆汤的清凉还停在舌尖，心里那根弦却绷紧了。距离乞巧宴假山旁的对话，整整半个多月。三皇子这“过几日”，算得真准。
小豆子会意，快步出去打帘。齐宇承放下碗，用湿帕子擦了擦手，刚站起身，三皇子齐宇铭已经踏进书房。
他带来一身外面的暑热气息。
今日穿了身略显宽大的天水碧杭绸长衫——像是去年的旧衣，袖口那银线绣的竹叶纹几乎淡得看不见。
他手里捧著的紫檀木书匣倒是精致，一尺见方，匣面光润如镜，但左下角有一道深刻的划痕，像被什么利器蹭过。
齐宇承注意到，三皇子捧匣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那道划痕。
他行礼时，书匣甚至轻轻磕碰了一下门框，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这不像他素日温雅从容的做派。
“十弟用功呢。”齐宇铭开口，声音比平日低哑些，像是赶路急了。
他目光扫过书案上那沓墨迹未干的字帖，又在齐宇承汗湿的额发上停了一瞬，“这天气写字，仔细中暑。”
“三哥。”齐宇承规规矩矩行礼，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欣喜。
齐宇铭将书匣放在书案边缘，而非正中，动作有些匆忙：“前些日子整理些旧物。”他顿了顿，指尖又在匣面那道划痕上抚过，“都是些杂书，我瞧着或许对你有些用处。
他说“有些用处”，而不是“你会喜欢”。目光落在书匣上，又很快移开，像是那匣子烫手。
匣子打开时，一股陈年的纸张气味混著淡淡的樟脑香散出来。
里面整整齐齐码著十几册书，书脊上的题签墨色深浅不一——《岭南异物志》《海国见闻录》《河工札记》都不是蒙童该读的东西。
齐宇承拿起最上面那本《岭南异物志》。书很旧了，纸页薄脆泛黄，翻开来时得小心翼翼。翻到中间某页，他手指顿了顿——书页间夹着一张素笺。
不是宫中常用的洒金笺，而是最寻常的棉纸，边缘裁得并不齐整，像是从什么本子上随手撕下来的。
笺上用极细的墨线绘了幅简易地图，岭南地貌，山川河流只勾勒大致轮廓，却在一处标了个工整的红点，旁注两行小楷：“粤海关西三十里，陈家庄”。
齐宇铭的指尖隔空点了点那个红点，却没有立刻说话。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齐宇承，看着窗外被暑气蒸得发蔫的玉兰，声音有些飘忽：
“十弟，那日我说带你去看绿菊，是真心话。”
他转过身，目光里没有了假山旁的温和试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决断：
“但这半个多月，我看了很多事。北境的战报一封比一封急，父皇在朝堂上发火的次数越来越多。大哥忙着结交武将，二哥的病时好时坏，五弟也愈发阴郁起来。”他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十弟你，闭门读书，静得让人心惊。”
齐宇承仰著小脸，眼神清澈，像在听一个有趣的故事。
“我母妃留下的这些书，我守了十年。”齐宇铭走回书案前，手指抚过匣面那道划痕，动作很轻，“里面记的东西，有些关乎风物，有些关乎财路，有些关乎海外万里之外的活命粮食。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用，或者说，不敢用。”
他看向齐宇承，眼神锐利如刀，试图剥开那层四岁孩童的伪装：
“直到乞巧宴上，你背出那篇劝农文。直到父皇让司农寺张汝清来指点你。直到我发现，你提的‘土豆’，和张汝清找了半辈子、我书里夹着的这东西可能是同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看花是雅事，可这深宫里，容不下只想看花的人。我邀你看花，是想看看你是爱花，还是爱花能带来的东西。这十几天，我看明白了——”
他手指重重按在地图那个红点上：
“你要的不是一株绿菊，你要的，是能让千万人不饿死的粮种。”
书房里霎时静了。
窗外的蝉鸣忽然远了，穿堂风也停了，空气凝滞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小豆子垂手站在门边，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轻了。外间苏嬷嬷沏茶的水声细细的，像隔着层纱。
齐宇承看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
红点标得精准，墨迹半干。三皇子不仅带来了地图，更带来了一场完整的“评估报告”——他如何观察，如何判断，为何在此刻做出选择。
“所以十弟，”齐宇铭将地图轻轻推向齐宇承，动作郑重，“我不请你赏花了。我请你接住这张图。”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接了，我们便是同路人——你往前走的路上，有我填的一块砖；我往后活的指望里，有你留下的一条缝。”
齐宇承没有立刻去接地图。
他抬起眼，看向齐宇铭，那双总是清澈的眸子里此刻没有任何孩童该有的懵懂，只有一片平静的深潭：“三哥为何同我说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