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下午，慈宁宫佛堂。
檀香袅袅，太后捻著佛珠，闭目听齐宇承说完，久久不语。
窗外的日影在菱花格上缓缓移动，从东移到西，在地上投出长长的、斜斜的光斑。佛堂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声音。
“他倒是看得明白。”太后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把你，把皇帝，把这宫里的局势都看得明白。”
齐宇承垂手站着，没有接话。
“你可知他最大的筹码是什么？”太后问。
齐宇承想了想：“是看得明白？”
“是‘无用’。”太后睁开眼，目光锐利，“一个母族是商贾、无兵权、无朝堂根基、只知读书作画的皇子，对谁都没有威胁。所以他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能说别人不敢说的话，能在所有人都盯着明处的时候，在暗处布线。”
她顿了顿，指尖在佛珠上缓缓移动：
“他想用他的‘明白’和‘无用’，换你的将来，换他的安稳，更是换德妃后半生的平静。这笔买卖风险大，但若成了，回报也大。”
“孙儿该怎么做？”齐宇承问。
太后看着他，许久，才缓缓道：“用他，但别信他。记他的账，但别欠他的情。他要的是安稳，你就给他安稳——在你能力范围内，且不损害你自身利益的安稳。”
她招招手，齐宇承走到她身边。太后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写了一个字。
不是“慎”。
是“衡”。
“去吧。”太后松开手，“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
“是。”
齐宇承退出佛堂时，夕阳正好。金色的光泼在宫墙上，给那些冰冷的琉璃瓦镀上一层温暖的假象。
小豆子等在廊下，低声道：“殿下，乾清宫传话，陛下晚膳后考《千字文》。”
齐宇承脚步未停。
他知道，考《千字文》是假，探口风是真。父皇大概已经知道了——知道三皇子来过，知道他们谈了话，甚至可能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
这深宫里，从来没有秘密。有的只是层层叠叠的算计，和算计背后，每个人那份如履薄冰的生存。
三日后，两个面生的“花匠”离京南下。
同一日，乾清宫。
皇帝批完奏折，忽然问：“老三那匣书里，有什么特别？”
福安躬身，答得滴水不漏：“回陛下，是三殿下生母王嫔娘家旧物，多是杂书。其中夹带一张岭南陈家庄的地图，注有‘地豆’线索。陈家庄庄主，是王家族中旧识。”
皇帝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著御案：“他为何单单此时，把这图送给小十？”
福安额角微不可察地绷紧，知道这才是皇帝真正要问的。他答得更加谨慎：“奴才愚钝。三殿下只说是赠书，未言他意。或许是见十殿下近日醉心农书，以此投其所好。”
“投其所好？”皇帝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一张前朝海商留下的、连司农寺都未必知晓的秘图，拿来给一个四岁孩子‘投其所好’？”
他抬眼，目光落在福安低垂的头顶上：“他没说意图，你就不会查？不会想？”
福安头垂得更低，背脊渗出冷汗：“奴才已着人细查三殿下近日往来。他与十殿下接触，似在乞巧宴后。此番赠图，不似临时起意，倒像深思熟虑后的一步棋。只是这棋指向何处，奴才还需时日厘清。”
皇帝沉默良久，目光重新落回奏折，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闲谈。
“告诉张汝清，”他最终道，语气沉缓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好好办差。土豆寻回来，便是社稷之功。”
“司农寺总领天下农桑，此后，便令他总司其事，并专举天下新种广育之政。一应人员钱粮，许其便宜行事。”
“奴才遵旨。”福安深深躬身，明白这道口谕的份量——这等于将未来农业新政的权柄与名分，都系于张汝清一身。这不仅是赏赐，更是沉甸甸的信任与期待。
福安退出殿外，夜风吹来，里衣冰凉。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心里清楚——陛下什么都知道。
他在默许，在观察，在看这场“投资”，最终会开出什么花，结出什么果。
漱玉斋，夜。
齐宇承坐在书案前，摊开那本空白册子。
提笔，蘸墨，写下：“承天十年七月廿三，“三皇子齐宇铭来访，赠母妃旧藏杂书一匣。暁税宅 庚芯醉全内夹岭南陈家庄地图，注有‘地豆’（土豆）线索。”
停笔片刻，继续写：
“筹码：信息网、观察力、商贾渠道、自知之明。”
“诉求：长远安稳，非短期利益。以‘无用’为盾，以‘明白’为刃。”
“评估：清醒善算，可用需防。今日以‘投名状’相挟，实为深度捆绑之策。”
“备注：彼付‘利息’，我收‘抵押’。关系定位：谨慎合作，界限分明。”
写到这里，他搁下笔。
窗外月色正好，玉兰树影婆娑。
他想起三皇子最后那句话：“就当我提前付的利息。”
利息
齐宇承轻轻吹熄了灯。
黑暗中，他躺在床上，睁着眼。
这深宫是一盘巨大的棋，每个人都在下注，每个人都是棋子。三皇子押上了他仅有的筹码，赌一个遥远的未来。
而他，这个四岁的执棋者，得好好想想——这枚送上门来的棋子，该怎么用，才能既不让棋盘失衡，又能让自己赢得漂亮。
窗外猫叫声起，凄清，悠长。
像这宫里无数个寻常的夜。
却又那么不同。
当日下午，慈宁宫佛堂。
檀香袅袅，太后捻著佛珠，闭目听齐宇承说完，久久不语。
窗外的日影在菱花格上缓缓移动，从东移到西，在地上投出长长的、斜斜的光斑。佛堂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声音。
“他倒是看得明白。”太后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把你，把皇帝，把这宫里的局势都看得明白。”
齐宇承垂手站着，没有接话。
“你可知他最大的筹码是什么？”太后问。
齐宇承想了想：“是看得明白？”
“是‘无用’。”太后睁开眼，目光锐利，“一个母族是商贾、无兵权、无朝堂根基、只知读书作画的皇子，对谁都没有威胁。所以他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能说别人不敢说的话，能在所有人都盯着明处的时候，在暗处布线。”
她顿了顿，指尖在佛珠上缓缓移动：
“他想用他的‘明白’和‘无用’，换你的将来，换他的安稳，更是换德妃后半生的平静。这笔买卖风险大，但若成了，回报也大。”
“孙儿该怎么做？”齐宇承问。
太后看着他，许久，才缓缓道：“用他，但别信他。记他的账，但别欠他的情。他要的是安稳，你就给他安稳——在你能力范围内，且不损害你自身利益的安稳。”
她招招手，齐宇承走到她身边。太后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写了一个字。
不是“慎”。
是“衡”。
“去吧。”太后松开手，“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
“是。”
齐宇承退出佛堂时，夕阳正好。金色的光泼在宫墙上，给那些冰冷的琉璃瓦镀上一层温暖的假象。
小豆子等在廊下，低声道：“殿下，乾清宫传话，陛下晚膳后考《千字文》。”
齐宇承脚步未停。
他知道，考《千字文》是假，探口风是真。父皇大概已经知道了——知道三皇子来过，知道他们谈了话，甚至可能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
这深宫里，从来没有秘密。有的只是层层叠叠的算计，和算计背后，每个人那份如履薄冰的生存。
三日后，两个面生的“花匠”离京南下。
同一日，乾清宫。
皇帝批完奏折，忽然问：“老三那匣书里，有什么特别？”
福安躬身，答得滴水不漏：“回陛下，是三殿下生母王嫔娘家旧物，多是杂书。其中夹带一张岭南陈家庄的地图，注有‘地豆’线索。陈家庄庄主，是王家族中旧识。”
皇帝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著御案：“他为何单单此时，把这图送给小十？”
福安额角微不可察地绷紧，知道这才是皇帝真正要问的。他答得更加谨慎：“奴才愚钝。三殿下只说是赠书，未言他意。或许是见十殿下近日醉心农书，以此投其所好。”
“投其所好？”皇帝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一张前朝海商留下的、连司农寺都未必知晓的秘图，拿来给一个四岁孩子‘投其所好’？”
他抬眼，目光落在福安低垂的头顶上：“他没说意图，你就不会查？不会想？”
福安头垂得更低，背脊渗出冷汗：“奴才已着人细查三殿下近日往来。他与十殿下接触，似在乞巧宴后。此番赠图，不似临时起意，倒像深思熟虑后的一步棋。只是这棋指向何处，奴才还需时日厘清。”
皇帝沉默良久，目光重新落回奏折，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闲谈。
“告诉张汝清，”他最终道，语气沉缓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好好办差。土豆寻回来，便是社稷之功。”
“司农寺总领天下农桑，此后，便令他总司其事，并专举天下新种广育之政。一应人员钱粮，许其便宜行事。”
“奴才遵旨。”福安深深躬身，明白这道口谕的份量——这等于将未来农业新政的权柄与名分，都系于张汝清一身。这不仅是赏赐，更是沉甸甸的信任与期待。
福安退出殿外，夜风吹来，里衣冰凉。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心里清楚——陛下什么都知道。
他在默许，在观察，在看这场“投资”，最终会开出什么花，结出什么果。
漱玉斋，夜。
齐宇承坐在书案前，摊开那本空白册子。
提笔，蘸墨，写下：“承天十年七月廿三，“三皇子齐宇铭来访，赠母妃旧藏杂书一匣。内夹岭南陈家庄地图，注有‘地豆’（土豆）线索。”
停笔片刻，继续写：
“筹码：信息网、观察力、商贾渠道、自知之明。”
“诉求：长远安稳，非短期利益。以‘无用’为盾，以‘明白’为刃。”
“评估：清醒善算，可用需防。今日以‘投名状’相挟，实为深度捆绑之策。”
“备注：彼付‘利息’，我收‘抵押’。关系定位：谨慎合作，界限分明。”
写到这里，他搁下笔。
窗外月色正好，玉兰树影婆娑。
他想起三皇子最后那句话：“就当我提前付的利息。”
利息
齐宇承轻轻吹熄了灯。
黑暗中，他躺在床上，睁着眼。
这深宫是一盘巨大的棋，每个人都在下注，每个人都是棋子。三皇子押上了他仅有的筹码，赌一个遥远的未来。
而他，这个四岁的执棋者，得好好想想——这枚送上门来的棋子，该怎么用，才能既不让棋盘失衡，又能让自己赢得漂亮。
窗外猫叫声起，凄清，悠长。
像这宫里无数个寻常的夜。
却又那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