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十年八月十二,酉初时分,离中秋还有三日。
书房窗扉半开。齐宇承坐在书案前练字,手腕悬著,笔尖凝在纸上。
他在想昨日小豆子听来的话——乾清宫的灯,连着三夜,亮到子时以后。案头堆的不是寻常奏折,是北境各州府急递的粮草清单。
还有三皇子的地图收在抽屉深处,暗卫离京已半月有余。岭南的“地豆”能否找到,尚是未知。而三皇子那句“就当我提前付的利息”,像一枚温热的铜钱,揣在怀里,久了也会烫。
笔尖的墨将滴未滴。
窗外有脚步声。
不是小豆子轻快的碎步,不是苏嬷嬷沉稳的踱步——是两种脚步声。一种极轻,像猫踏过棉絮,是福安那种伺候人半辈子练就的本事。
另一种,沉,稳,每一步都带着分量,靴底落在青石上,发出清晰的、不容错辨的闷响。
齐宇承手一抖。
一滴浓墨坠落,正砸在刚写好的“九”字那一横的起笔处。墨迅速晕开,污了半边字,像给那个挺拔的笔画戴了顶滑稽又沉重的黑帽子。
门帘已被打起。
皇帝齐穆尧走了进来。
没有仪仗,没有通传,只有福安跟在身后半步,垂着手。
但福安今日的脸色有些不同。他进门前,目光飞快地扫过书房内景,在书案、书架、窗台几处停了停,像在确认什么。
齐宇承起身,跪下行礼。额头抵著冰凉的石砖,视线里是父皇玄色常服的下摆,和那双绣著五爪团龙的靴尖。
“起来。”
声音从头顶传来,比平日低沉半分。
齐宇承起身,垂手站在一旁。皇帝已走到书案前,拿起了那张被墨污了的纸。
空气凝滞。
福安悄无声息地退到门边,带上了门。门闩落下,“咔”一声轻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书房里只剩父子二人。
皇帝看着那幅字,看了很久。目光先从完好的笔画扫过,最后停在那个墨污的“九”字上。
停留的时间格外长。
然后,他的视线抬起,落在齐宇承脸上,又落回纸上——如此反复两次。那目光不是审视,是比对。
“临多久了?”他终于开口。
“回父皇,月余。”
“月余”皇帝重复,手指抚过纸上那些笔画,“形有了。但神差些,欧体险峻,如孤峰拔地。你腕力不足,学之反伤。”
他说著,将纸放下,但没完全放下,而是用两指捏著纸角,让那张被污了的字悬在书案上方,像一面小小的、不完美的旗帜。
“林文正让你临的?”
“是。林先生说,欧体最能练腕力、正骨架。”
“他说的没错。”皇帝在书案后的椅子上坐下——那是齐宇承的座位。
他坐下去时,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一声。手指在扶手上轻轻一叩,又叩了一下,然后停住,“但练字如习武,需循序渐进。你才四岁,筋骨未成,强学险峻,容易走偏。”
这话听着是教导,可齐宇承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不是针对字,是针对人。
他垂首:“儿臣谨记。”
皇帝没再说话。他的目光开始移动,缓慢地,像某种有实质的重量,扫过书房的每一处。
先掠过书架——那里有《齐民要术》《岭南异物志》《河工札记》。目光在《岭南异物志》的书脊上停留了一息。
齐宇承的心跳快了一拍。三皇子的那匣书,就摆在它旁边。
然后掠过窗下那盆碧玉荷鼎。新叶翠绿,老叶边缘的焦黄已褪去大半,只在叶尖残留一点枯色,像被火燎过又勉强愈合的伤疤。
皇帝的目光在那点枯色上停了停,极细微地,眉头似乎蹙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再掠过墙角多宝格——太后赏的雨过天青茶具,皇后送的端砚,还有那枚不起眼的竹节玉佩。皇帝的目光在玉佩上多停了半瞬,然后移开。
最后,回到书案上。回到那幅被墨污了的字,回到齐宇承脸上。
这一圈巡视,不过十几息时间。但齐宇承觉得像过了几个时辰。
他能感觉到那目光所及之处的重量——那不是随意的一瞥,那是评估,是计算,是把这书房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和眼前这个孩子,和这深宫里的各方势力,做一次无声的清算。
终于,目光收回。
皇帝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抄本——不是原件,是抄录的副本,纸张普通,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没有任何朱批印记。
他将折子摊开在书案上,手指在纸面上某处点了点:
“看看。”
他的指尖落下的位置,正是那份奏折最后添上的那几行字。
齐宇承上前,拿起那份抄本。
是江州知府的请安折。前面大半都是官样文章——问圣躬安,颂河清海晏,报今岁秋收“与往年持平”。用词严谨,格式工整,像一块打磨光滑的石头,看不出棱角。
但折子最后,添了一小段话。
字迹比前面略草,墨色也新些,像是斟酌许久才补上去的。更关键的是,这段话的书写位置有些局促——像是写完了正本,忽然想起什么,硬挤在末尾空处添上的:
“仰赖陛下洪福,今岁秋收尚可,各乡报产皆与往年持平。然近日粮价微有上浮,每石较去岁同期涨三钱。市井小民颇有怨言,言‘谷贱伤农,谷贵伤民’,臣已着人查访,谨此附闻。”
短短数十字。
齐宇承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他注意到“三钱”这个数字被描得略重一些,墨色更深。是抄录者有意强调?还是原折就如此?
他放下折子。
“看懂了?”皇帝问。
“看懂了。”齐宇承斟酌著词句,“粮价涨了,百姓买米要多花钱。”
“还有呢?”
还有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地方志。某朝某年,某地粮价上涨百分之五,次年该地流民记录增加三成;上涨百分之十,地方暴动案件翻倍;上涨百分之二十,县志里开始出现“人相食”的字眼。
那些冷冰冰的数据背后,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是一个个破碎的家庭,是一整个王朝根基的细微裂纹。
但他不能说。
“还有”他想了想,选了个最安全的角度,“知府特地写在折子里,还写在最后,字迹都变了,说明他很担心。担心事态扩大,担心压不住。”
“若是你,”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当地父母官,如何应对?”
问题来了。
齐宇承垂着眼,前世庞杂的信息碎片——在纪录片里听过的古代荒政、在爷爷书房翻到的泛黄史书案例——在脑海中飞速掠过,又被强行压下。不能说,一个四岁的孩子不该知道这些。
他想起前几天,苏嬷嬷一边缝他的秋衣,一边和小豆子念叨刚从御膳房帮厨刘嬷嬷那儿听来的闲话:“刘嬷嬷今儿出宫采买回来,说外头‘丰裕号’的米价又涨了,精米一斤涨了两文钱。 她跟掌柜的理论,人家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说‘漕运断了,嫌贵就别吃’。唉,这世道”
又想起更早前,林文正讲到“仓廪实而知礼节”时,随口提的一句:“前朝有一年大旱,粮价飞涨,有奸商囤积居奇。当时的江州知府姓李,是个硬骨头,连夜开官仓,平价放粮三日,市价乃平。后来那李知府罢了官。”
最后那句“罢了官”,林文正说得极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对,就说这个。
“儿臣瞎想的,”他抬起头,眼神干净,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这个动作他练过,像真正紧张的孩子那样,“可以开官仓,按平价卖米。市价高了,官仓的米便宜,百姓就会来买。买的人多了,私铺的米卖不动,自然就得降价。”
皇帝没说话,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著。
嗒、嗒、嗒。
很轻的节奏,像雨水滴在瓦上。齐宇承注意到,父皇敲击时,无名指总是微微抬起——那是长期握笔留下的习惯。
“还有,”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语气更稚气些,像在复述听来的故事,“要查有没有坏人囤米。要是有,就罚他们,把囤的米拿出来卖。”
这话像孩子过家家的主意。
但皇帝的眼神,深了些。那深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不是针对这个答案,是针对这答案背后,那个天真又残酷的现实。
“谁教你的?”他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又来了。
和几个月前问“谁教你土豆”时,一模一样的问题。像一把尺子,要丈量他这“聪慧”的边界在哪里,源头在哪里。
齐宇承心里一紧,指尖抠进衣料里。他能感觉到掌心的汗,正慢慢沁出来。
“皇祖母讲前朝故事时提过。”他低下头,声音小了些,带着恰到好处的怯,“说有个好皇帝,遇到荒年就开仓赈灾,还抓囤粮的好商儿臣听了,觉得有道理,就记下了。”
半真半假。太后确实讲过前朝故事,但没讲这么细。可这个理由最安全——祖母讲的,孙儿记的,天经地义。
皇帝沉默。
书房里的光影在西移。窗外的麻雀又飞回来了,在窗台上蹦跳,叽喳几声,见无人理会,又飞走了。
一片玉兰叶被风吹进来,打着旋落在书案边缘,叶柄轻轻颤抖。
齐宇承垂着手站着。他能感觉到汗从后颈滑下,沿着脊椎一路冰凉。
他在赌。
赌这个答案既显聪慧,又不至于“妖孽”;赌父皇不会深究,不会去太后那里求证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嗒、嗒、嗒。
敲击声停了。
然后,皇帝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
动作很轻,很快,一触即离。像拂去落在孩子发间的灰尘,自然得近乎随意。那手掌的温度透过发丝传来——不暖,甚至有些凉。
可齐宇承浑身一僵。
不是感动,是震惊,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不适。
父皇从他长大后就没有过这样的肢体接触。考功课时没有,甚至连那日他说“土豆”时,也没有。有的只是审视的目光,平淡的语气,和永远隔着一层的、君臣多于父子的疏离。
这个动作,太不“皇帝”了。
“想法不错。”皇帝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但齐宇承听出了几乎察觉不到的温和?
“开官仓,压市价,惩奸商——道理都对。”皇帝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他的背影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有些单薄,玄色的常服被光照得泛出深紫的暗纹,“但你可知道,开一座官仓,需要多少手续?”
齐宇承没说话。
“需户部批文,需地方核查库存,需防胥吏在米中掺沙,需防饥民哄抢,需防别有用心者煽动。”皇帝缓缓道,每个字都像秤砣,沉甸甸的,砸在地上能有回响,“一纸上谕只要朱笔一挥,落到实处,千难万难。”
他转过身,看着齐宇承。逆光里,他的脸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惩奸商,需人证物证俱全,需依《大齐律》定罪,需防屈打成招,需防官商勾结反咬一口。一桩案子,从查到判,短则数月,长则数年。等判下来,该饿死的人,早饿死了。”
齐宇承低头,盯着自己鞋尖上绣的那对小小的虎头。虎头的眼睛是用黑线绣的,此刻正对着他,圆睁著,像在质问什么。
“儿臣不懂这些。”他说,声音轻得像蚊蚋。
“现在不懂,以后要懂。”皇帝走回书案前,拿起那份奏折抄本,重新卷好。他的动作很慢,像在给这卷普通的纸赋予某种重量,“为君者,一言可定生死,一策可关兴衰。一念之差,便是千百户家破人亡。”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齐宇承脸上,很深,很沉。
像是在教导一个学生,又像是在评估一件器物的承重。
不,不止是评估——是在测试,测试这件器物,能不能承受住他接下来要放上去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