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歇时分,众人散在溪边休整。
齐宇承没往人堆里凑。他找了处僻静的回水湾,岸边有棵歪脖子老柳树。从马鞍旁取下自己的柘木小儿弓,席地而坐。
布包里除了软布,还有个小瓷瓶。他蘸了点鹿脂,开始擦拭弓弰。动作很轻,很细,像是擦拭什么易碎的珍宝。弓弰因常年握持,已被手心焐得温润透亮,木纹在日光下泛著琥珀般的光泽。
正低头专注,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踩在草叶上,沙沙的响。
齐宇承动作一顿,没回头。
“十弟好细致。”
是八皇子的声音。温和,平静,却让齐宇承后背的寒毛瞬间竖了起来——那种被看透的寒意,又来了。
他缓缓转过身。
八皇子站在三步外的柳荫下,手里拿着个水囊,衣摆沾了些泥点。
“八哥。”齐宇承起身行礼。
八皇子摆摆手,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弓上,看了片刻,忽然道:“十弟这把御赐的弓,保养得极好。”
齐宇承心中一凛,握弓的手紧了紧:“父皇所赐,不敢怠慢。”
八皇子走近一步,指尖虚虚划过光洁温润的弓弰:“岂止是不敢怠慢。弓是木胎筋角所制,最忌潮湿曝晒。如今夏狩,林间湿气重,日头又毒。”
他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齐宇承:
“可十弟这把弓,弰身不潮不裂,光泽均匀,筋角紧绷如新。这绝非仅仅是‘不用时收入囊中’能做到的。”
齐宇承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八皇子没有说错。为了让这把重要的弓时刻处于最佳状态,他确实花了比旁人更多的心思。
干燥时加湿,潮湿时防霉,定期检查筋角这些琐碎又必要的养护,他从未与人言说。
“八哥好眼力。”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八皇子收回目光,语气依然平静:“不是眼力,是常理。一件器物在何种状态下,便反照出其主人在背后花费了多少心血。父皇若知十弟如此懂物、惜物,定会欣慰。”
话到此处,意思全变了。这不再是夸赞,而是一句冰冷的判语:你的谨慎,你的付出,你所有隐藏的“珍惜”与“看重”,在懂行的人眼里,根本无所遁形。
他看的不是弓,是通过弓所映照出的,齐宇承的“用心”。
溪水哗哗流淌。
八皇子走到齐宇承面前,伸出手。
齐宇承下意识想后退,却硬生生止住了。
那只手落在弓弦上,指尖轻轻一拨。
“嗡——”
弦音清越,在寂静中荡开。
“弓是利器,也是心意。”八皇子收回手,声音很轻,轻得像柳絮拂过水面,“拉得动弓,未必拉得动人。”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围场方向。那里,大皇子正被一群武将簇拥著,高谈阔论。
“有些人以为,能开硬弓、射猛虎,便是本事。”八皇子缓缓道,每个字都像石子,投入齐宇承心里,“却不知,这世上最难的,不是拉弓,是收弓。”
他说完,没再看齐宇承,转身走了。
靛蓝身影沿着溪流,慢慢走远。柳枝拂过他肩头,又弹回来,轻轻晃动。
齐宇承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手心里的汗,濡湿了弓弰。
那几句话,像淬了毒的针,扎进耳中,顺着血脉往心里钻。
收弓比拉弓难。
八皇子到底在说什么?是在说大皇子今日的张扬?还是在说这深宫里,每个人都该懂得何时拉弓,何时收弓?
又或者,是在暗示他齐宇承——你得了父皇的弓,得了父皇的注意,可你知道什么时候该拉,什么时候该收吗?
远处传来太监的传唤声:“陛下有旨——众皇子御前集合!”
齐宇承深吸一口气,将弓挎回肩上。
御帐前,众皇子已列队站好。
日头西斜,将影子拉得很长。齐宇承站在末尾,看着自己短短的影子,和前面兄长们长长的、交错的黑影。
皇帝的目光扫过台下,在齐宇承脸上停了停:“天宝,朕赐你的柘木弓,可用得惯?”
齐宇承上前一步,躬身:“回父皇,儿臣每日练习,已能拉开。
“取来,朕看看。”
太监奉上弓。皇帝接过,掂了掂,又试了试弦。他的手指抚过弓弰——正是齐宇承刚擦拭过的地方,那里的木纹温润透亮。
“保养得不错。”他将弓递回,“来,射一箭给朕瞧瞧。”
五十步外立了草靶。靶心红圈在斜阳里鲜艳得刺眼。
齐宇承接过弓,站定,搭箭,拉弦。动作有些生涩——不是不会,是紧张。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大皇子的审视,七皇子的不屑,八皇子八皇子站在队列末尾,微微垂着眼。
弓弦缓缓拉开。
五岁的孩子,力气有限。柘木弓虽小,拉满也需费些劲。齐宇承咬著牙,手臂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松手。
“嗖——”
箭矢飞出,轨迹歪斜,擦著草靶上缘飞过,钉在后面一棵松树上,入木三分。
场上响起几声低笑,很快又压下去。
七皇子嗤笑出声,虽轻,却清晰。
齐宇承脸有些热,垂下头:“儿臣无能。”
皇帝沉默著。
他的手指在御座扶手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嗒,嗒。
然后他站起身。
起身的动作,比平时慢半拍。像是内心在权衡什么,在挣扎什么。
他走下御座,玄色猎靴踏在草地上,声音很轻。走到齐宇承身后时,没有立刻碰他,而是先站着,看了两秒这孩子绷紧的肩线。
晨光从西边斜射过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草地上。影子重叠了一瞬——父皇的修长,孩子的短小,交错在一起,像一幅仓促勾勒的草图。
然后皇帝才伸出手。
掌心很热,但指尖有些凉。轻轻覆在齐宇承握著弓的手上。触碰的瞬间,齐宇承感觉到父皇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像碰到了什么滚烫的东西,本能地想缩回,又硬生生止住了。
“手腕太僵。”皇帝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低沉,平稳,可呼吸拂过耳畔时,齐宇承感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弓不是死物,是活的。你要感受它的劲,顺着它,不是硬拗。”
他调整齐宇承的姿势,手指力道很轻,轻得像怕捏碎了什么。很快又松开,改为言语指点:“肩,放松些眼,看靶心。”
齐宇承整个人被笼在父皇的气息里。那股熟悉的檀香味混著皮革的气息,温暖,厚重,像一张无形的网。他能感觉到父皇胸膛传来的温度,能感觉到那双大手沉稳的力道。
那一瞬间,他有些恍惚。
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久到他几乎忘了,自己儿时也曾有过这样的时刻。被父亲握着手教导,被保护,被珍视。
可下一秒,他就清醒了。
因为他感觉到,父皇握着他的手,手心有汗。
很细很细的一层,若不是贴得这样近,根本察觉不到。那是紧张,是克制,是某种难以言说的挣扎。
“再试一次。”
皇帝松开手,退后一步。那温暖抽离得太快,齐宇承手背一凉。
草地上的影子分开了。父皇的影子退回到帝王应有的距离,孩子的影子依旧短小,孤零零的。
齐宇承重新搭箭。这一次,他闭上眼一瞬,感受着弓弦的张力,感受着风的方向。
拉弦,瞄准,松手。
“笃!”
箭矢扎进草靶边缘,虽未中红心,却稳稳立在靶上,箭尾微微颤动。
场上静了一瞬。
皇帝点头:“有进步。”他的目光在齐宇承脸上停留一瞬,又移开,声音比平时低半个调,“日后好生练习。”
“谢父皇教诲。”齐宇承躬身,声音有些哑。
皇帝转身,回御座。背脊挺得笔直,步伐沉稳,恢复了帝王应有的仪态。可齐宇承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了蜷,又松开了。
起身时,齐宇承的余光扫过人群末尾。
八皇子齐宇珏依旧站在那棵树下,靛蓝身影半掩在树荫里。他微微抬着头,目光落在齐宇承脸上——很平静,平静得像在欣赏一幅画,画中人与他无关。
可就在齐宇承看过去的瞬间,八皇子垂下眼帘。
那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只是被西斜的日光晃了眼。
但齐宇承知道,不是。
八皇子在看他。一直看着他。从他拉弓时的生涩,到皇帝亲自教导时的克制,再到那一箭射出后两人影子的分开——八皇子全都看在眼里。
那目光里有什么?
是评估这张弓将来会射向何方?是算计这短暂的温情值多少筹码?还是在衡量这个弟弟,到底能走多远?
齐宇承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八皇子垂下眼帘时,那瞬间的眼神,像深秋的潭水。
水面无波。
水下,却有暗流无声涌动。
申时末,夏狩结束。
夕阳将西山染成一片金红,归途的马队在官道上拖出长长的影子。齐宇承坐回马车,纱帘放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八皇子骑在那匹栗色母马上,走在队伍中段。
西斜的日光从他身后照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扭曲地投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像一条无声的、蜿蜒的蛇。
他没有与人交谈,只安静地跟着。靛蓝身影在暮色里渐渐模糊,最后融进浓重的夜色中,只剩那道长长的影子,还在尘土上拖曳。
马车辘辘前行。
齐宇承低头,看着膝上的柘木弓。
弓弰上,似乎还残留着父皇手掌的温度。可那温度正在消散,很快,就会凉下去,像从未存在过。
他想起溪边,八皇子拨动弓弦时的那声清响。
想起那句话:“拉得动弓,未必拉得动人。”
也想起更早时,八皇子让鹿给老将军时平静的侧脸,和那句“猎得仁心一颗,足矣”。
这个人,像一团雾。你以为看清了,走近了,却发现雾更浓了。
马车摇晃着,远处传来归鸟的啼鸣。
齐宇承闭上眼,指尖抚过弓弦。
弦很凉。
凉得像今夜的风。
也像这深宫里,那些看似温暖、实则转瞬即逝的触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