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猎进行了两个时辰，日头升到中天。
林子里不时传来呼喝声、马蹄声、箭矢破空声。御帐前的空地上，猎物越堆越高。
太监们忙碌地清点记录，唱名声此起彼伏：“安郡王世子猎獐子一头！”“赵都督猎野猪一头！”
大皇子回来时，场面达到了高潮。
他马后拖着一头斑斓猛虎。那虎体型壮硕，额心正中插著一支雕翎箭，箭杆还在微微颤动。虎尸拖过草地，留下一道暗红蜿蜒的血痕。
“父皇！”大皇子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亢奋，“儿臣猎得猛虎一头！献与父皇！”
百官中爆出惊叹。
几个武将更是直接喝彩：“大殿下神力！”“一箭贯脑，好箭法！”
皇帝坐在御座上，看着那只虎，脸上没什么表情。太监总管李德顺小跑上前，俯身细看虎额伤口，回身禀报：“陛下，箭入三寸，直透颅骨，确是一击毙命。”
皇帝这才微微颔首：“不错。”
顿了顿，补了一句：“赏金弓一把，良马一匹。”
“谢父皇！”大皇子重重叩首，起身时，目光扫过全场。那眼神里有得意，有傲然，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看向御座方向的渴望。
他在等什么？等一句更重的夸赞？等一个更明确的信号？
皇帝却已移开视线，望向林子方向。
这时，围场东侧的缓坡上，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侍卫簇拥著两个人从林子里出来——是八皇子，还有镇北侯老将军。
老将军今年六十三了，须发皆白，一身旧甲洗得发亮。他年轻时镇守北境二十年，身上落下七处箭伤，左腿跛了，右手每逢阴雨天就抖得握不住刀。今年可能是他最后一次随驾夏狩。
此刻，他手里牵着一匹瘦马，马背上驮著只幼鹿。
那鹿很小，角才冒出个尖，像两截嫩笋。它左后腿中了一箭，伤口不深，血已经凝了，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惊恐地转动着。
八皇子走在老将军身侧，手里拿着弓，弓弦松著。
两人走到御帐前，老将军先开口：“陛下，这鹿是老臣与八殿下同时瞧见的。”
场上静了一瞬。
同时瞧见？那算谁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八皇子。
八皇子上前一步，躬身：“回父皇，确是儿臣先搭的弓。但侯爷为国征战三十年，功勋卓著，一只幼鹿，理当相让。”
他说得不疾不徐，字字清晰。话音落下时，目光转向老将军，微微躬身——是个清晰无误的礼让姿态。
老将军一愣，随即明白。他望着八皇子，沉默片刻，忽然摇头笑了：“殿下先发现的，该殿下射。老夫虽老，还不至于跟孩子抢猎物。”
“侯爷此言差矣。”八皇子直起身，声音清朗，顺着风能传出去很远，“《礼记》有言‘长者赐，不敢辞’。今日是侯爷让儿臣，儿臣却不敢受。这鹿，该是侯爷的。”
这话说得漂亮。
几个文官听得点头，有人低声对同僚道：“八殿下年纪虽小，却知尊老礼让，实乃仁德。”
武将队列里，几个年轻将领撇嘴，可那些出身寒门、靠军功上位的老将，眼神却柔和下来——他们最厌恶世家子弟的傲慢，八皇子的谦逊，正好挠到痒处。
老将军望着八皇子，许久，长长叹了口气：“殿下仁厚若老夫年轻二十岁”
话没说完，但感慨深长。
他解下马背上的幼鹿，放在地上。鹿腿受伤，站不稳，踉跄着要倒下。八皇子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小心地裹住鹿腿伤口。
然后他才拔箭。
箭拔出来时，小鹿哀鸣一声。八皇子按住它，动作轻柔，等它平静了，才拍拍它的背：“去吧。”
小鹿踉跄站起，回头看了他一眼，一瘸一拐地窜进林子，消失在灌木丛后。
整个过程，八皇子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悲悯，没有自得，就像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可齐宇承看见，皇帝看向八皇子背影的目光，定了一定，沉了沉，像是头一回看清这个儿子的分量。
“老八。”皇帝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全场都屏息听着，“你让了猎物，又放了猎物，今日围猎，你岂不是空手而归？”
八皇子转身，垂首：“回父皇，儿臣猎得仁心一颗，足矣。”
这话说得巧妙。既接了皇帝的质问，又点明了自己今日所为的“本心”。
几个老文臣抚须微笑，武将中也有老将点头。大皇子站在一旁，嘴角噙著笑，可那笑意未达眼底——他听得出，八皇子这话，是在跟他今日的“猛虎”打擂台。
一个逞勇，一个示仁。
谁高谁低，明眼人都看得清。
皇帝没再说话，只摆摆手。八皇子躬身退到一旁，重新站回那个不近不远的位置——在御座侧后方三步，既能听清御前对话，又不至于太显眼。
阳光落在他靛蓝色的骑射服上，照出一身朴素，也照出一身与这喧嚣围场格格不入的沉静。
齐宇承移开视线，看向那只死虎。
虎眼还睁著，浑浊的瞳孔映着天空，空洞得吓人。
围猎进行了两个时辰，日头升到中天。
林子里不时传来呼喝声、马蹄声、箭矢破空声。御帐前的空地上，猎物越堆越高。
太监们忙碌地清点记录，唱名声此起彼伏：“安郡王世子猎獐子一头！”“赵都督猎野猪一头！”
大皇子回来时，场面达到了高潮。
他马后拖着一头斑斓猛虎。那虎体型壮硕，额心正中插著一支雕翎箭，箭杆还在微微颤动。虎尸拖过草地，留下一道暗红蜿蜒的血痕。
“父皇！”大皇子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亢奋，“儿臣猎得猛虎一头！献与父皇！”
百官中爆出惊叹。
几个武将更是直接喝彩：“大殿下神力！”“一箭贯脑，好箭法！”
皇帝坐在御座上，看着那只虎，脸上没什么表情。太监总管李德顺小跑上前，俯身细看虎额伤口，回身禀报：“陛下，箭入三寸，直透颅骨，确是一击毙命。”
皇帝这才微微颔首：“不错。”
顿了顿，补了一句：“赏金弓一把，良马一匹。”
“谢父皇！”大皇子重重叩首，起身时，目光扫过全场。那眼神里有得意，有傲然，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看向御座方向的渴望。
他在等什么？等一句更重的夸赞？等一个更明确的信号？
皇帝却已移开视线，望向林子方向。
这时，围场东侧的缓坡上，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侍卫簇拥著两个人从林子里出来——是八皇子，还有镇北侯老将军。
老将军今年六十三了，须发皆白，一身旧甲洗得发亮。他年轻时镇守北境二十年，身上落下七处箭伤，左腿跛了，右手每逢阴雨天就抖得握不住刀。今年可能是他最后一次随驾夏狩。
此刻，他手里牵着一匹瘦马，马背上驮著只幼鹿。
那鹿很小，角才冒出个尖，像两截嫩笋。它左后腿中了一箭，伤口不深，血已经凝了，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惊恐地转动着。
八皇子走在老将军身侧，手里拿着弓，弓弦松著。
两人走到御帐前，老将军先开口：“陛下，这鹿是老臣与八殿下同时瞧见的。”
场上静了一瞬。
同时瞧见？那算谁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八皇子。
八皇子上前一步，躬身：“回父皇，确是儿臣先搭的弓。但侯爷为国征战三十年，功勋卓著，一只幼鹿，理当相让。”
他说得不疾不徐，字字清晰。话音落下时，目光转向老将军，微微躬身——是个清晰无误的礼让姿态。
老将军一愣，随即明白。他望着八皇子，沉默片刻，忽然摇头笑了：“殿下先发现的，该殿下射。老夫虽老，还不至于跟孩子抢猎物。”
“侯爷此言差矣。”八皇子直起身，声音清朗，顺着风能传出去很远，“《礼记》有言‘长者赐，不敢辞’。今日是侯爷让儿臣，儿臣却不敢受。这鹿，该是侯爷的。”
这话说得漂亮。
几个文官听得点头，有人低声对同僚道：“八殿下年纪虽小，却知尊老礼让，实乃仁德。”
武将队列里，几个年轻将领撇嘴，可那些出身寒门、靠军功上位的老将，眼神却柔和下来——他们最厌恶世家子弟的傲慢，八皇子的谦逊，正好挠到痒处。
老将军望着八皇子，许久，长长叹了口气：“殿下仁厚若老夫年轻二十岁”
话没说完，但感慨深长。
他解下马背上的幼鹿，放在地上。鹿腿受伤，站不稳，踉跄着要倒下。八皇子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小心地裹住鹿腿伤口。
然后他才拔箭。
箭拔出来时，小鹿哀鸣一声。八皇子按住它，动作轻柔，等它平静了，才拍拍它的背：“去吧。”
小鹿踉跄站起，回头看了他一眼，一瘸一拐地窜进林子，消失在灌木丛后。
整个过程，八皇子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悲悯，没有自得，就像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可齐宇承看见，皇帝看向八皇子背影的目光，定了一定，沉了沉，像是头一回看清这个儿子的分量。
“老八。”皇帝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全场都屏息听着，“你让了猎物，又放了猎物，今日围猎，你岂不是空手而归？”
八皇子转身，垂首：“回父皇，儿臣猎得仁心一颗，足矣。”
这话说得巧妙。既接了皇帝的质问，又点明了自己今日所为的“本心”。
几个老文臣抚须微笑，武将中也有老将点头。大皇子站在一旁，嘴角噙著笑，可那笑意未达眼底——他听得出，八皇子这话，是在跟他今日的“猛虎”打擂台。
一个逞勇，一个示仁。
谁高谁低，明眼人都看得清。
皇帝没再说话，只摆摆手。八皇子躬身退到一旁，重新站回那个不近不远的位置——在御座侧后方三步，既能听清御前对话，又不至于太显眼。
阳光落在他靛蓝色的骑射服上，照出一身朴素，也照出一身与这喧嚣围场格格不入的沉静。
齐宇承移开视线，看向那只死虎。
虎眼还睁著，浑浊的瞳孔映着天空，空洞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