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震怒是沉在水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却足以将人吞噬。
御帐内灯火通明,太医正给孙护卫清洗伤口。
药水浇上去时,孙护卫额上青筋暴起,却咬著布巾一声不吭——这是军中的习惯,伤再重也不能在御前失仪。
赵护卫跪在地上,额头抵著青砖,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他每说一句,声音就颤一分:“箭是御制箭,皮甲也是侍卫制式,两人身手极好,配合默契,不像寻常贼人”
皇帝坐在御座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嗒。嗒。嗒。
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尖上。
帐内站着的人不少。
大皇子齐宇轩抱着臂,嘴角绷紧,目光在皇帝和八皇子之间来回扫,像在掂量突然杀出的这匹黑马的分量。
三皇子齐宇铭垂眼捻著念珠,仿佛置身事外,但捻珠的指尖微微发白。七皇子齐宇琛则藏不住好奇,脖子伸得老长,被身后的伴读暗暗拽了下衣摆。
几个随驾的文臣武将也都在。
文官队列里,须发花白的翰林院学士捋著胡子,与同僚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武将那边,几个年轻将领面色凝重,手不自觉地按在刀柄上——皇室在围场遇刺,这是打整个禁军的脸。
没人敢出声,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齐宇承站在一旁,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探究的,猜疑的,幸灾乐祸的,还有纯粹看热闹的。他垂下眼,盯着自己靴尖上沾的泥。
“安全区。”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帐内空气又凝了三分,“朕亲自划定的安全区,五十步外就有巡视侍卫。两个人,全副武装,来去自如。”
他的目光扫过赵护卫:“你说,他们往北去了?”
“是、是!八殿下指了方向,说那边有条猎道岔口”
“老八。”皇帝转向八皇子。
八皇子上前一步,躬身:“儿臣在。”
皇帝身子微微前倾,烛光在他眼中投下深沉的阴影:“老八,你——”,他刻意停顿,审视著八皇子的脸,“是怎么知道,那儿有条岔口的?”
这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咄咄逼人。
八皇子神色不变,依旧那副温和模样:“回父皇,儿臣平日喜看舆图。围场这张图,儿臣临行前看了三遍,每条小路、每处水源都记下了。”他顿了顿,补了句,“那岔口在舆图东南角,用小字标著‘旧猎道,废’,不细看容易错过。”
“倒是细心。”皇帝语气听不出褒贬,“箭呢?”
八皇子双手奉上那支箭。卡卡小税蛧 追蕞歆章截
箭被呈到御前。皇帝接过,就著灯光细看。箭杆是白桦木,箭镞精铁锻造,箭羽灰雁翎,确是御制箭规制。但他很快发现了问题。
“编号呢?”
御制箭杆末端,照例要刻编号和年份。可这支箭的末端光滑如新,什么痕迹都没有。
李德顺小步上前,接过箭矢,凑到灯下眯眼看了许久。
这位老太监在宫里待了四十年,对各类器物了如指掌。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摸了摸箭羽的修剪处,又凑近闻了闻箭杆。
“陛下,”他回身禀报,声音压得极低,“编号被磨掉了,磨得很细,是用细砂石一点点磨平的。但这箭羽的修剪手法像是三年前内造司的旧制。”
“旧制?”
“是。三年前王掌印卸任,李掌印接任后改了规制。旧制箭羽末端留三分尖,新制留五分圆。”李德顺将箭羽翻过来,指著修剪痕迹,“您瞧这儿——尖的。而且灰雁翎的选材也有区别,旧制用右翼翎,新制用左翼,这支是右翼。”
他说得详尽,帐内众人听得屏息。几个老文臣交换眼神,有人微微颔首——李德顺的眼力,他们信得过。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看向八皇子:“老八,这些你也知道?”
这话问得刁钻。一个八岁皇子,知道舆图还能说是兴趣,知道内造司三年前的旧制,就有些过了。
八皇子却从容道:“回父皇,儿臣舅父在工部任职,少时常听他说些器物制造的趣事。入文华殿后,儿臣对典籍修缮有兴趣,曾向管库的老太监请教过内造司工册的编录之法。老太监念叨过规制变迁,儿臣就记下了。”
理由合情合理——母亲娘家在工部,自己又好学,记下这些不算稀奇。
但皇帝盯着他看了许久。
那目光不再是看一个孩子,而是在掂量一件刚刚显露出分量的器物。良久,皇帝才缓缓道:“你今日为何会在那儿?”
终于问到了。
八皇子微微躬身:“回父皇,儿臣猎得只野兔,追到溪边,正巧碰上十弟遇险。”
“野兔呢?”皇帝的目光没离开八皇子的脸,像要在那平静的面具上找出裂痕。
八皇子依旧躬著身:“惊跑了。”他顿了顿,仿佛才想起该补充,“是只灰兔,左耳缺了块,应是旧伤。”
皇帝没接话,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
嗒。
那声轻响在寂静的帐内格外清晰。李德顺的头埋得更低了。
“李德顺。”皇帝终于移开视线,声音沉下来,“传旨:一,彻查内造司三年来所有箭矢出入;二,围场所有人员,逐一盘问;三,北面官道设卡,严查出京车马。”
“遵旨!”
太监退下传旨。帐内气氛稍稍松动,有人开始低声交谈,有人交换眼神。
皇帝的目光落回齐宇承身上:“天宝。”
“儿臣在。”
“从今日起,你身边加派护卫。”皇帝顿了顿,声音沉了些,“朕调两名暗卫给你,明面跟着,不必隐藏。”
这话一出,帐内瞬间又静了。
暗卫明面护卫,这是皇子中从未有过的待遇。
大皇子猛地抬头,脸上闪过错愕;七皇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身旁人扯了扯袖子;三皇子依旧垂着眼,手里捻著念珠,仿佛没听见。
只有八皇子,静静站在角落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齐宇承躬身:“谢父皇。”
他知道这不是恩典——是保护,是监视,也是警告。从今往后,他的一举一动都会在暗卫眼中,半分自由都不会有。
“都退下吧。”皇帝摆摆手,略显疲态。
众人行礼退出。齐宇承转身时,听见身后传来皇帝的低声吩咐,那声音压得极低,但他耳朵尖,还是听见了:
“李德顺,去查查陈嫔那个在工部的远亲,三年前是不是经手过箭矢销毁。”
齐宇承脚步未停,心里却是一沉。
陈嫔。八皇子的生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