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回到漱玉斋时,已近亥时。
宫里规矩,皇子遇袭的事被压下了,对外只说围场进了盗匪,已加强戒备。
但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齐宇承从慈宁宫回漱玉斋这一路,遇见的太监宫女看他的眼神都多了层东西。
不是同情,是警惕。像在看一个会招来祸事的煞星。
廊下当值的宫女远远见他过来,便低下头快步避开;两个洒扫的小太监交头接耳,见他走近立刻噤声,装作专心扫地。就连慈宁宫派来送点心的小宫女,递食盒时手都在抖。
小豆子早早备好了热水和干净衣裳,见他回来,急急迎上来:“殿下,您没事吧?奴才听说”
“没事。”齐宇承打断他,看了眼窗外,“人呢?”
话音刚落,两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廊下阴影里。
一高一矮,都穿着玄色劲装,面容普通得毫无特征。两人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
“属下影七(影九),奉陛下之命护卫殿下。”
声音低沉,没有多余情绪。
齐宇承点点头:“有劳二位。日后辛苦。”
两人行礼退下,消失在阴影里——是真的“消失”,就像融进了夜色,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小豆子凑过来,压低声音:“殿下,这两人瞧着吓人。
“陛下给的,好生待着便是。”齐宇承走进内室,在窗边坐下。窗外树影幢幢,远处宫灯在风里摇晃,投下晃动的光斑。他能看见影九的身影隐在廊柱后,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闭上眼,血腥味又窜上鼻腔,胃里一阵抽搐。
他强迫自己思考。
刺客穿着侍卫皮甲,用御制箭——太明显了。明显到像故意留下的破绽。若真要杀他,何必用这种极易追查的方式?随便推下山崖,说是失足,岂不干净?
除非他们本就不想杀人。
或者说,杀他不是主要目的。
那么目的是什么?制造一场刺杀,让某个人有机会登场?还是借这件事,把水搅浑,引出别的什么?
齐宇承睁开眼,看向桌上那盏灯。
灯焰跳动,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他忽然想起八皇子今日射箭时的姿势——稳,太稳了。一个八岁孩子,在那种情况下,一箭贯穿手腕,力道、准头都无可挑剔。
那需要多少练习?
又需要多少提前的准备?
“但若真是他”他无意识地攥紧了拳,指甲掐进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他一个八岁皇子,哪来这么大的网?”
这念头让他心底发寒,比夜风更凉。
此刻,那铁锈与桐油的气味再次缠了上来,与记忆中八皇子那道蛇影般的目光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瓦片微响的声音。
是影七或影九在换岗。
齐宇承抬起头,望向深沉的夜色。这宫里每个人都在演戏,每个人都戴着面具。但面具戴久了,会不会连自己都忘了原本的脸?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日起,这局棋的棋子,又多了两颗。
而执棋的人,似乎也越来越多了。
同一时刻,长春宫东暖阁还亮着灯。
贵妃王玉婉卸了钗环,散著一头青丝,正对镜查看眼角细纹。铜镜磨得光洁,映出一张依旧美丽却已显疲态的脸。她伸出保养得宜的手指,轻轻按了按太阳穴。
大宫女春华端著银耳羹进来,脚步放得极轻:“娘娘,围场那边查清楚了。”
“说。”贵妃没回头,依旧对着镜子。
春华将羹碗放在桌上,低声禀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疑:“十皇子在安全区遇刺,两名刺客穿侍卫皮甲,用御制箭。八皇子‘恰巧’路过,一箭射伤刺客,救了人。陛下震怒,彻查内造司。八皇子在御前指认箭羽是旧制,还说出一条隐秘猎道陛下似乎,对他另眼相看。”
贵妃梳发的动作停了停。
“老八?”她重复道,语气里有种玩味的意味,“那个平日里不声不响、只会读书的老八?”
“是。而且”春华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奴婢打听过了,八皇子今日猎的那只‘灰兔’,根本没人看见。他回营地时马上空空,什么猎物都没有。”
贵妃缓缓转过身。
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让那双依旧美丽的眼睛显得深不可测。她拿起妆台上的金凤步摇,在指尖转了转,步摇上的红宝石映着烛火,泛出幽冷的光。
“有意思。”她轻声道,“本宫原以为,这局棋里只有本宫和皇后在对弈。没想到角落里还蹲著只小耗子,等著捡掉落的棋籽儿。”
春华不敢接话,只垂手站着。
贵妃又问:“大殿下那边呢?”
“大殿下今日猎了头猛虎,陛下赏了金弓,但也就如此了。”春华顿了顿,小心翼翼道,“倒是八皇子今日这番表现,在几位老臣那儿得了不少好评。都说他临危不乱,心思缜密,是块料子。”
“料子?”贵妃笑了,那笑声很轻,却没什么温度,“是啊,好料子。但料子再好,也得看琢玉的人是谁,想把他琢成什么。”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如墨,远处宫殿的轮廓在黑暗里沉默著,像一头头蛰伏的兽。
许久,她忽然开口,声音飘忽:“春华,你还记得三年前,内造司那桩旧案么?王掌印卸任时,有一批该销毁的旧箭”
春华蹙眉细想:“好像是有。说是清点无误,都化了铁。”
“清点无误”贵妃重复著,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当时负责监销的,是陈嫔的那个表兄吧?在工部,一个清水闲职,却管着器物销毁的录档。”
春华瞳孔骤缩:“娘娘是说箭没毁干净?可、可八殿下他那时才五岁”
“孩子不懂事,”贵妃截断她,眼神冷下来,“他娘呢?一个只能靠儿子挣前程的嫔,手里捏著几支不该存在的箭,会不会想给儿子铺条不一样的路?”
暖阁里静得只剩烛火噼啪声。
春华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却没敢接话。
贵妃走回妆台前,重新坐下,拿起玉梳,一下一下梳着长发。镜中的她眼神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丝极淡的笑意。
“不急。”她轻声道,“有人想搅浑水,那就让他搅。水浑了,才好摸鱼。”
“至于老八”她抬起眼,望向镜中自己那双依旧锐利的眼睛,“本宫倒要瞧瞧,这只小耗子,究竟想从这深宫里,叼走什么。”
她吹熄了手边的灯,只留远处一盏小宫灯。
整个暖阁沉入半明半暗,贵妃的脸在阴影里模糊了,唯有眼中一点未熄的光,像藏在深草丛里的兽,静静地、耐心地,等著猎物自己走入视野。
窗外传来极轻的、近乎飘渺的铜盏相击声——叮。叮。叮。
三响了。
夜还长,她有足够的耐心。
而猎物,总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