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线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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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宇承起身,垂首行礼。起身时,目光恰好与踏入门槛的皇帝对上。

只一瞬,皇帝便移开了视线,仿佛那一眼只是寻常扫过。

“母后今日气色瞧着不错。”皇帝对太后笑道,语气是惯常的温和。

母子二人说起些寻常起居、节气琐事,殿内气氛似乎松快了些许。

齐宇承垂手侍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可八皇子那句话,却像一根淬了毒的细针,扎进脑海深处,随着每一次心跳,泛起绵长尖锐的刺疼。皇帝方才那看似随意的一瞥,更让他如芒在背。

“天宝。”

皇帝忽然出声唤他,语气平和。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齐宇承抬起头,迎上父皇的目光:“儿臣在。”

“你今年,六岁了。”皇帝看着他,慢慢说道。

“是。”

“六岁,便不是懵懂幼童了。”皇帝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却都像经过千钧权衡,沉沉落下,“该更懂得分寸二字。何事该睁眼,何事该闭目;何话能出口,何话该让它烂在肚子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齐宇承身上,似乎只是寻常训导,又似乎意有所指:

“手脚,尤其要干净利落。有些事,既然过去了,便让它彻底过去。最忌的,便是自以为周全,却留下些不干不净的线头,徒惹是非。”

手脚干净。线头。

齐宇承屏住呼吸。

皇帝看着他低垂的头顶,声音压得更低些,却字字清晰:

“但你是皇子。

“朕的儿子。”

“若真有人欺到你头上,”皇帝的话在这里极短暂地顿了一下,像在斟酌最妥当的说法,“你也不必只知退让。”

“保全自身,是第一要紧。”他看着齐宇承,那目光里有种极复杂的重量,沉甸甸地压下来,“明白了?”

齐宇承心头猛地一跳。

他深深躬身,额头几乎触到膝盖,声音有些发颤:“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皇帝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起身向太后告退。

玄色织金龙纹的袍角拂过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掠过朱红门槛,最终消失在殿外廊下明明灭灭的光影里。

人已离去,那股无形的威压与寒意,却久久盘旋在殿中,未曾消散。

太后伸出手,将齐宇承有些发凉的小手握在掌心,轻轻拍了拍。老人掌心的皮肤温暖而松弛,带着岁月沉淀下的、看透世情的粗糙。

“你父皇的话,要往心里去。”太后的声音很轻,只有祖孙二人能听清,“这宫里啊,看着风平浪静,底下却藏着最急的漩涡。有时候,躲开了明处刺来的刀子不算本事,要紧的是,别让暗处照出你的影子。”

齐宇承垂着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孙儿明白。”

从慈宁宫出来,已是黄昏时分。

夕阳挣扎着将最后一点余晖泼洒在连绵的琉璃瓦上,染出一片凄艳决绝的金红。

路过文华殿侧面的甬道时,齐宇承看见了八皇子。

他正从殿内步出,手里依旧握著那卷书,微微低着头,似乎全神贯注于脚下的路。两人在宫道狭窄的转角处,几乎要擦肩而过。

八皇子适时地抬起了头。

四目,在突如其来的近距离里,猝然相对。

残阳泼洒在两人之间有限的距离里,将空气中浮动着的、难以察觉的微尘都照得纤毫毕现,宛如一道凝滞的、金色的河流。

八皇子脸上,缓缓漾开那抹齐宇承早已熟悉的、温和有礼、无可挑剔的微笑。

他极自然地略一侧身,让出道路,同时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权作招呼。

就在他侧身、颔首的刹那,他的嘴唇,以几乎无法被旁人察觉的幅度,轻轻翕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发出。

但齐宇承看清了那个口型。

是无声的两个字,被清晰地送入他的眼帘:

“浸渍?”

然后,八皇子仿佛什么也未发生,什么也未曾说,从容地转过身,沿着被宫殿阴影逐渐吞噬的宫道,不疾不徐地向前走去。

那靛蓝色的身影,很快便融入了一片深沉的、拉得长长的暮色之中,再也看不见了。

齐宇承定定地站在原地,一股寒意从脚底骤然窜起,瞬间席卷四肢百骸,连呼吸都滞了一滞。

又是这个词!

他究竟想暗示什么?是咬定珊瑚之色乃药液“浸渍”所致?还是在隐喻某种需要“浸渍”才能完成的手段?亦或,仅仅是一种更晦涩的、指向某种“渗透”与“残留”的警告?

寒风毫无征兆地卷过甬道,扬起地上未扫净的残雪和枯叶,冰冷地扑打在脸上,带来刺骨的疼。

深夜,漱玉斋。

齐宇承躺在宽大的紫檀木拔步床上,睁着眼,望着帐顶绣著缠枝莲纹。

窗外,北风呼啸著掠过屋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看不见的人,在漆黑冰冷的夜色里,窃窃私语,交换著不为人知的秘密。

八皇子那句无声的“浸渍”,父皇那句沉甸甸的“别留线头”,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交织、碰撞,最终拧成一股冰冷的绳索,缓缓勒紧。

梁上,传来一声衣袂拂过木料的、几乎微不可闻的轻响。

影七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影子,无声落地,单膝跪在冰凉的金砖上,就在床榻前三步之外。

他低着头,等候吩咐。

齐宇承没有动,依旧望着帐顶。

过了许久,久到窗外风声似乎都歇了一瞬,他才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寝殿里显得有些干涩发哑:

“影七。”

“属下在。”

“我们留在庆云宫‘库房’里的那份‘东西’”齐宇承的声音很低,每个字都说得缓慢,“你确定,除了封蜡新旧那点几乎不存在的差别再没有别的,任何可能引人注意的地方?比如气味?颜色?或者,放进去的时候,有没有沾到哪儿?”

影七沉默了片刻。

“回殿下,”他最终开口,声音平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属下已竭尽所能。封蜡用料、手法、新旧交接处的处理,皆力求与原样无异。那底座本身是旧物,内壁木纹、原有蜡渍,属下未敢擅动,只清除了浮尘。”

他顿了顿,似乎在仔细回忆每一个细节:“药粉用油纸密封三层,放入时亦未洒漏。放置的位置,是暗格内最不易被日常查看的角落。若无特定缘由,绝不会有人去动。”

“若无特定缘由”齐宇承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轻得像叹息。

可现在,“浸渍”二字,就是一个再明确不过的“缘由”。它像一盏灯,不偏不倚,正正照向了那个他们以为万无一失的角落。

“若有人”齐宇承翻了个身,面朝里侧,背对着影七,声音闷在锦被里,更显模糊,“若有人,就是起了疑心,非要拿着‘浸渍’这个由头,去查所有相关的东西呢?去刮,去嗅,去用各种你想得到、想不到的法子”

他没再说下去。

影七也没有回答。

有些事,一旦做了,痕迹便已留下。

东西埋得再深,机关做得再巧,封蜡仿得再像,它们也实实在在地“在”那里了。

而当怀疑的目光像探针一样刺过来时,任何“存在”本身,都可能成为破绽。

最可怕的,不是你知道哪里有破绽,而是你根本不知道,那带着偏见的目光,会从哪个你意想不到的角度,照出哪一道你未曾留意的阴影。

齐宇承闭上了眼睛。

那两根细针——一句“浸渍”,一句“线头”——并没有消失,反而扎得更深了,随着脉搏,一下下地刺疼。

窗外的风,不知何时又猛烈起来,呜咽著扑打着窗棂。

他蜷起身子,手指在厚重的锦被下,慢慢攥紧了身下的褥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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