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清晨。第一看书蛧 已发布蕞芯漳劫
漱玉斋里。齐宇承刚放下粥碗,苏嬷嬷正给他系玉带。小豆子从门外几乎是跌进来的,脸涨得通红,气都喘不匀:
“殿、殿下!大皇子出事了!”
苏嬷嬷手一颤,玉带的金属扣碰出轻响。齐宇承按住她的手,看向小豆子。
“庆云宫连夜传太医!说是急症,上吐下泻,高热不退,人都说胡话了!”小豆子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惊心,“陛下震怒,赵副统领天没亮就带人围了庆云宫和大皇子府!”
殿内空气骤然一沉。
苏嬷嬷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齐宇承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的刺绣纹路,声音平稳:“知道了。备轿,去文华殿。”
“殿下!”苏嬷嬷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后怕。
齐宇承抬眼,目光沉静无波:“嬷嬷,天大的事,功课也不能误。”
轿子行至半路,被慈宁宫的总管太监躬身拦下。
“十殿下,太后娘娘请您即刻过去。”
慈宁宫正殿,门窗紧闭,鎏金兽炉里逸出的檀香都凝滞不动。
太后歪在暖榻上,手里捻著一串沉香木佛珠,速度比平日快上许多。
皇帝坐在下首黄花梨木圈椅里,面色沉郁,手中一盏雨过天青瓷茶盏被他捏著,手指微微泛白。
赵无涯垂手立在殿心,正低声禀报。
齐宇承悄无声息地进去,垂首立在门边阴影里。赵无涯的话刚好收尾:
“庆云宫库房所存那株血珊瑚,底座暗格内亦藏有药粉,经勘验,系断肠草混朱砂、麝香,分量约为漱玉斋那株之半。另于大皇子书房博古架后隐秘处,搜出同样配比药粉一匣,约二两余。”
他略一停顿,声音更沉:“大皇子日常所用之紫檀嵌玉笔架、暖手熏炉外罩棉套内侧,均检出微量相同成分,且痕迹新鲜。太医署会诊后断定,殿下此番急症凶险,正源于连日频繁接触、乃至误吸此毒物所致。”
殿内落针可闻。
太后捻动佛珠的拇指停住了。皇帝捏著茶盏的手指,骨节处发出极细微的“咯”的一声轻响。
齐宇承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冰冷、沉甸,带着审视的重量。他垂着眼,盯着自己鞋尖前一片光亮如镜的金砖地面。
“漱玉斋那株,”赵无涯续道,声音平板无波,“臣已亲自查验,底座暗格封蜡完好,并无动用迹象。十殿下居所内外,亦未发现同类药粉或可疑之物。”
皇帝沉默著。
那沉默像不断积聚的铅云,压在每个人心头。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心思阴毒,构陷手足,已是其罪一。行事不密,反噬己身,愚不可及,是其罪二。”
他没有提高声量,但每一个字都像浸透了寒冰。
“陛下,”太后声音有些发涩,“王家贵妃那边”
“王崇明罚俸一年,闭门思过,非诏不得出。王崇亮,”皇帝语气平淡无波,“贬雷州府参军,即日赴任。
“贵妃齐氏,教子无方,有失妇德,禁足长春宫半年,罚俸两年,褫夺协理六宫之权。”
“齐宇轩,”皇帝念出大皇子名讳时,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情绪,“病愈之后,禁足庆云宫读书思过,无朕手谕,不得踏出宫门半步。其一应属官、伴当,悉数交由宗人府详加勘问,有涉此事者,严惩不贷。”
处置干脆利落,甚至保留了表面的体面。但贵妃权柄被夺,王家核心人物远贬烟瘴之地,大皇子羽翼面临清洗——这是伤筋动骨的敲打。
“赵无涯。”皇帝目光扫过殿内,最终落在门边那道沉默的小小身影上,“老十此番,受了惊吓。传朕旨意,漱玉斋一应用度,按皇子份例上浮三成,以示抚慰。著太医署每日遣妥帖太医请脉,仔细调养,不得有误。”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却清晰地传入殿中每个人耳中:
“也传话给前朝后宫,都给朕把皮绷紧了,眼睛擦亮了。朕的儿子,无论长幼,但凡有人再敢伸一根手指头——”
皇帝没有说下去,只将手中茶盏轻轻搁在身旁的紫檀小几上。
“嗑。”
一声轻响,在死寂的殿中格外分明。
齐宇承躬身,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微颤与恭顺:“儿臣谢父皇体恤隆恩。儿臣只是后怕,劳父皇、皇祖母忧心了。”
皇帝看着他,目光深沉难辨,片刻后,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
下午,几道明发旨意,将一场可能掀动朝野的波澜,死死按在了宫墙之内。
大皇子“病重需静养”,贵妃“修身以养性”,王家“治家不严自请惩处”。水面涟漪迅速平复,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
只有暗流知道,水下已然换了天地。
二月十五,慈宁宫例行请安。
殿内气氛透著一种小心翼翼的诡异。
三皇子安静地品著茶。五皇子坐在角落,目光虚虚地落在空处。七皇子正扯著九皇子的袖子,凑在耳边嘀嘀咕咕,九皇子则缩著肩膀,眼神惶然,不住地点头。
八皇子坐在最末的位子,手里捧著一卷蓝布封皮的旧书,垂眸细看,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见齐宇承进来,他方抬眸,唇角牵起一丝温和妥帖的浅笑,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太后照例问了各人功课,说了些不痛不痒的家常,殿内维持着一种脆弱的融洽。临散时,太后依旧独留了齐宇承说话。众人行礼,鱼贯退出。
齐宇承垂手立在太后身侧,目光恭顺地落在脚下的绒毯上。余光里,八皇子与七皇子并肩跨出殿门。
殿外汉白玉台阶上,传来七皇子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幸灾乐祸的声音:“八弟,你瞧见没?大哥这回可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自己栽进去了!你说是不是报应?”
八皇子没有立刻接话。片刻,才传来他轻缓平和的嗓音:“七哥慎言。大哥是病了,好生静养便是。”
两人说著,转身沿回廊离去。就在转身那一刹那,八皇子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殿内,与齐宇承的视线,在空中极短暂地一碰。
那眼神平静无波,清晰地映出齐宇承的身影。
随即,他自然地收回目光,仿佛只是随意一瞥。但就在他侧头对七皇子说什么时,一句清晰些的话,顺着穿堂的冷风,一字不落地飘进了殿内:
“七哥,我前日翻杂书,看到一段有趣的。说有些极致鲜亮的红,譬如血玉、朱砂,或是顶级的血珊瑚,其色并非天生如此纯粹。古法记载,需以特制药液反复浸渍,方能将颜色深深沁入肌理,历久弥新,光华内蕴。只是这法子繁琐艰难,如今知晓的人怕是不多了。”
话音袅袅散尽,廊下脚步声也渐行渐远。
齐宇承浑身骤然一僵,仿佛有细密的冰碴子顺着脊椎爬上后颈。
浸渍。沁入肌理。
他站在那里,脸上维持着倾听太后说话的专注神情,袖中的手指却慢慢蜷起,指尖陷入掌心,留下一排月牙似的白痕。
“天宝?”太后唤他,“想什么呢,这般出神?”
齐宇承倏然回神,唇角努力弯起一个乖巧的弧度:“孙儿方才在想昨日师傅讲的一段书,有些痴了。”
他在太后身侧的绣墩上坐下,宫女奉上温热的桂圆茶。
甜暖的香气迎面上来,他却只觉得掌心贴著细腻温润的瓷盏,那股暖意怎么也透不进皮肤下去,反衬得指尖一片冰凉。
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殿门外。
皇帝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