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的钟声敲响时,张汝清官袍下摆的泥块还没拍干净。
他低着头随人流走进大殿,能感觉到无数目光从四面八方扫来——探究的,审视的,幸灾乐祸的。王崇明站在文官队列最前,绛紫色官袍在晨光里泛著暗沉的光。
奏报开始。
户部尚书声音洪亮,一条条念着数字:二十顷,均产二十一石,可充军粮,可济民食檀香的烟气在光束里缓缓上升。
张汝清垂着眼,盯着自己靴尖上那点干涸的泥,心里一遍遍默念:功劳是司农寺的,是皇庄农户的,是陛下圣明
“陛下。”王崇明出列了。
来了。
张汝清背脊绷紧。
王崇明的声音响起,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维持的沉稳:
“陛下,土豆丰产,利国利民,此乃陛下圣德感天,臣等与有荣焉。”
先定了恭敬的调子。但张汝清的心却提得更高——这位吏部尚书,今日绝不会只是来颂圣的。
果然,王崇明话锋一转,语气里添了几分为国事深谋远虑的沉重:
“然,臣忝居吏部,掌天下官员铨选考成。闻此物将推行十县,心中欢喜之余,更感责任重大,夜不能寐。”
他抬起眼,目光恳切地望向御座:
“盖因善政之美,首在得人。若所选非人,执行不力,或使胥吏借此盘剥,良种反成虐民之具;若急于求成,强压硬推,或致民怨暗生,丰年反酿隐患。”
“臣非疑此物之利,实忧执行之难。功在千秋,毁于一旦。史册斑斑,此类教训,不可不察。”
他深深一躬:
“故臣愚见,当此之际,与其急论功赏,不如慎择良吏,严定章程,缓步图之,方是万全之道,亦是对陛下、对百姓最大的忠心。”
殿内一片寂静。
这番话说得太“正”了,太“忠”了。他王崇明没有反对土豆,他甚至在“颂圣”。他只是在“忧心”执行,在“提醒”风险,在“恳请”谨慎。
但每一句“慎择良吏”、“严定章程”,都在强调他吏部的权柄;每一句“缓步图之”、“万全之道”,都是在给这项迫在眉睫的推广泼冷水、设路障。
而那句“与其急论功赏”,更是毒辣——直接把所有支持快速推广的人,打成了“急于争功”的短视之辈。
几个御史交换眼神。王崇明这话,听着滴水不漏,可细品句句都在给土豆推广套枷锁。
皇帝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敲了三下,停了。目光落在张汝清身上:“张汝清。”
“臣在。”
“你说说。”
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张汝清出列,躬身,一字一句:“回陛下,王尚书老成谋国,所虑深远。然司农寺已于试种期间拟定详细章程,包括选种、育苗、耕种、收储各环节规范,并遴选熟练老农二十人,可为技术指导。至于地方官员选派臣不敢置喙,唯尽心配合。”
他顿了顿,重重叩首:
“此物之利,陛下圣断;推广之策,朝廷公议。臣等唯知尽忠职守,绝无非分之想。”
死寂。
王崇明脸色微沉。张汝清这话,既承认了他的“忧虑”,又把具体方案摆了出来,最后一句“绝无非分之想”,更是直接把他的影射挡了回去。
就在这时——
“陛下,臣有奏。”
一个声音从工部队列中段传来。
众人望去,是工部郎中陈文远——一个五十余岁、面容清癯的官员。
他官职不高,从五品,平日朝会上几乎从不发言。但此刻,他手持笏板出列,声音平稳:
“王尚书所虑,不无道理。善政须得良吏,此言至公。”
王崇明眉头微挑。
但陈文远话锋一转:
“然,臣近日翻阅工部旧档,见前朝年间有记:岭南曾引种占城稻,初亦有人言‘恐不合水土’、‘恐吏治不逮’。然朝廷持定见,遣干员,严考成,三年而成效大著,稻米增产五成,活民无数,遂成定例。”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
“今土豆之利,亩产二十石,数倍于稻麦。若因‘恐’字而迟疑,与因噎废食何异?臣以为,增产利民便是大善。此物若能活民百万,便是大功德。至于其他”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
“何须计较?”
满殿皆静。
张汝清心头一震。这话这话的口吻和角度,为何如此熟悉?
他猛地想起,前几日在文华殿外廊下,八皇子齐宇珏捧著本《水经注》经过时,曾对一位请教水利问题的翰林说过几乎一样的话:“治水利民便是大善,何须计较谁提的方案?”
当时只觉八皇子见解不凡,此刻在朝堂上听到几乎一样的逻辑从陈文远口中说出
陈文远。工部郎中。若他没记错,此人似乎是八皇子生母陈嫔的远房堂兄?
张汝清后背瞬间渗出冷汗。
这不是巧合。
这是有人借工部官员之口,在朝堂上定调子!
王崇明显然也察觉到了异常。他眯眼打量陈文远——一个平日默默无闻的工部郎中,今日为何突然为土豆说话?还说得这般冠冕堂皇?
更妙的是,陈文远这番话,听着是在讨论土豆,实则把“计较功劳归属”打成了“不顾民生大计”。谁再追问“是谁献的种”,谁就成了那个“计较虚名、不顾百姓”的小人。
几个清流御史已经暗暗点头。武将队列里,有寒门出身的老将低声道:“陈大人说得在理!能吃饱肚子就是硬道理,扯那些虚的作甚?”
皇帝沉默片刻,缓缓点头:“陈卿所言甚是。有功当赏。张汝清擢升正三品,仍掌司农寺。”
“谢陛下隆恩!”张汝清叩首。
“至于其他,”皇帝的目光在殿内扫过,在王崇明脸上停了停,“到此为止。”
散朝后。
张汝清随着人流走出大殿,心神不宁。刚过金水桥,却见三皇子齐宇铭正站在一株槐树下,似乎有意在等他。
“三殿下。”张汝清连忙上前行礼。
“张大人。”三皇子笑容温润,“大人这是要回司农寺?”
“是,臣正要去京郊皇庄,查看下一批薯种的育苗。”
“巧了。”三皇子从袖中取出一面小巧的牙牌——那是出入宫禁的凭证。“我前日向父皇奏请,想亲去皇庄看一看土豆仓储与育苗,也好将‘重农务本’四字写得实在些。父皇准了,嘱我向张大人多多请教。”
他说得谦和,理由也充分:皇子关心农事,实地学习,是德行也是功课。谁也说不出不是。
张汝清正要应下,旁边却冒出一个声音:
“张大人!三殿下!”
是那位周御史,笑容殷勤地凑过来:“下官方才听陈大人那番话,真是振聋发聩!增产利民便是大善——此言大善!下官打算写篇文章,好好颂扬此物利民之德”
张汝清心头一紧。又来了!
“周御史。”三皇子温和地打断他,笑容不变,“我方才好像看见,令叔周掌柜的马车等在宫门外?这个时辰,周掌柜不该在通州打理粮行事务么?”
周御史脸上的笑瞬间僵住,血色褪尽。
三皇子却已转向张汝清,仿佛刚才那句只是随口闲谈:“张大人,我们走吧。正好有几处农书所载与实地稼穑难以印证之处,想在路上请教。”
马车辘辘驶出宫门。
车厢里,张汝清长长吐出一口气。
三皇子闭目养神,许久才道:“陈文远是陈嫔未出五服的堂兄,在工部二十年,专管器物档案。他今日开口不简单。”
张汝清低声道:“臣也觉得,那话不像陈大人平日风格。”
“像老八的风格,对么?”三皇子睁开眼。
张汝清不敢接话。
“陈文远半年前摔伤了腿。”三皇子声音很轻,“陈嫔娘娘念及亲情,派身边识文断字的徐嬷嬷,出宫探望过两次。”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张汝清骤然收紧的手指上:
“巧的是,那之后,老八去陈嫔宫里请安,听得格外勤。”
话,就停在这里。
张汝清喉咙发干,一股寒意从尾椎骨悄然爬升。
不是八皇子去了陈府。是陈嫔宫里的人去了。是八皇子“碰巧”爱听嬷嬷回宫讲的故事。
所有的线头都合情合理,所有的举动都光明正大。可当三皇子这样平淡地串在一起时,浮现在张汝清脑海里的,却是一个九岁的皇子安静坐在母亲宫中,将闲聊碎语,编织成朝堂上那句定调之言的身影。
“他在养伤期间,读了不少农政旧档。”三皇子看向窗外,补了最后一句,“关心他的人,很会挑书。”
马车辘辘前行。
沉默蔓延。张汝清终于将那股寒意消化下去,化作一声极低的叹息:“八殿下真是心思深静。”
“静?”三皇子扯了扯嘴角,“张大人,静水之下,方是深渊。”
他不再多言,恢复了惯常的温润语气:“起风了。站稳些。”
张汝清郑重拱手:“臣,谨记。”
他确实明白了。
这场朝堂之争,他以为自己在漩涡中心,实则有人站在岸边,早已借着倒影,看清水下每一道暗流的走向。
马车窗外,市井喧嚣如潮水般涌来。
张汝清闭上眼,却只觉得那声音遥远。耳边反复回响的,是朝堂上陈文远那句“增产利民便是大善”,清晰,平静,却又重若千钧。
而更深处,是王崇明那句“与其急论功赏,不如慎择良吏”。
一个在明处设障,一个在暗处定调。
这潭水,太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