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漱玉斋时,齐宇承正俯身看着那盆绿萼梅。
花苞紧闭,枝干虬结,在春日午后的光里投下瘦硬的影子。他指尖刚触到一片叶子,窗外便传来三声极轻的叩击——两短一长。
“进来。”他直起身。
影七无声滑入室内,玄色衣摆掠过门框,没带起一丝风。
“朝上出事了?”齐宇承问得直接。若非要紧,影七不会在这个时辰主动现身。
“是。”影七垂首,声音压得低而清晰,“土豆推广事,王尚书在朝堂发难。”
齐宇承眼神一凝,走到窗边椅子坐下:“细说。”
“王尚书以‘忧心吏治、恐生新弊’为由,建言缓推,话中影射有人‘急于论功’。”影七复述得精准,仿佛亲临殿上,“张大人应对得当,将功劳尽归陛下与朝廷。而后”
他顿了顿:“工部郎中陈文远出列。”
齐宇承手指在椅扶上轻轻一敲。陈文远。这个名字他记得——陈嫔的堂兄,一个在工部二十年、几乎从未在朝堂发声的五品官。
“陈大人以‘前朝引种占城稻旧例’驳斥,言‘增产利民便是大善,何须计较虚名’。”影七抬眼,看向齐宇承,“此话与八殿下平日言论,口吻极似。”
殿内静了一瞬。
春风从半开的窗涌进来,吹动书案上的纸页,哗啦轻响。
他记得之前,文华殿内曾有翰林争论皇子伴读人选,涉及各家势力拉扯,言语渐趋激烈。当时八皇子就在一旁安静抄书,直到有人问及他的看法。
他只是抬起头,轻声说:“择伴读,首重品性才学,能助益殿下进德修业便是大善,何须计较门第亲疏?”
彼时只觉八哥言语平和,见解超脱。
如今再听陈文远朝堂上几乎如出一辙的逻辑——那股熟悉的、刻意淡化具体矛盾、抬升至道德公理层面的气息,扑面而来。
“还有呢?”他问。
“散朝后,八殿下在宫道‘偶遇’王尚书。”影七声音更低,“二人交谈约半刻钟。八殿下手中,拿着翻开的《河防纪要》。”
“哪一页?”
“泾阳段堤坝图。”
泾阳。
齐宇承闭上眼。王家祖籍,临河而建,堤坝年年修,朝廷年年拨银。若那图纸有问题不,图纸本身不会有问题。有问题的是“八皇子拿着图纸与王崇明交谈”这个事实本身。
这是无声的警告,也是一场交易——你动我十弟,我动你祖坟。至少,让你觉得我能动你祖坟。
“王尚书回去后,”影七继续道,“立刻召工部郎中议事,议题便是泾阳堤坝加固。”
齐宇承睁开眼,眼底一片沉静:“三哥那边?”
“周御史欲写颂文攀附,三殿下已料理干净。”影七顿了顿,“用的是通州粮行的旧账。”
齐宇承点点头。三皇子在履行盟友的义务——清障,护持,展示价值。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不可预料的是八皇子。
他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笔尖悬在纸上许久,才落下:
“风起于青萍之末。”
墨迹未干,他又添一句:
“然青萍之动,何人观之?何人引之?”
搁下笔,他看向窗外。庭院里那几株月季在风里轻摇,嫩叶脆弱得像一掐就断。
八皇子齐宇珏,今年九岁。
一个九岁的孩子,能在朝堂外布下陈文远这枚棋子,能在散朝后轻描淡写地截住当朝吏部尚书,能用一本《河防纪要》就让对方阵脚大乱。
这是帮忙吗?
是。他确实替齐宇承挡了一刀,把王崇明的火力引向了别处。
可这帮忙里,藏着多少算计?
——他让所有人看见:我能左右朝议,我能制衡王家。
——他让齐宇承知道:你欠我一次。而欠债,是要还的。
——他更让皇帝察觉:这个不起眼的八皇子,不简单。
“影七。”齐宇承忽然开口。
“属下在。”
“你说”他转身,目光落在影七脸上,“八哥这么做,到底图什么?”
影七沉默。这不是暗卫该答的问题,也不是他能答的问题。
齐宇承也不需要答案。他走到那盆绿萼梅前,手指抚过冰凉的花盆釉面,声音轻得像自语:
“他不是在帮我。他是在试水。”
试权力的水有多深,试父皇的底线在哪里,试他齐宇承——这个突然冒出来、得了圣心又招了嫉恨的十弟——到底值多少筹码。
他在下棋。一盘很大的棋。棋局上,所有人都是棋子,包括他自己。而他要的,或许不是某颗棋子的生死,而是
整张棋盘的掌控权。
“小豆子。”齐宇承唤道。
一直安静守在门边的小豆子立刻上前,脚步轻而稳:“殿下。”
“今日朝上的事,影七说了。”齐宇承看向他,目光平静,“往后,这类消息会更多,更杂。光靠耳朵听,不够。”
小豆子眼神一凝,背脊微微挺直:“殿下吩咐。”
“从明日起,你每日多去茶房、膳房、甚至浣衣局外头转转。”齐宇承说得清晰,“不必刻意探问,只像往常一样听闲话,看人情。但听了看了,要回来与我细说——谁和谁近来走得近,谁突然闹了别扭,哪处差了份例,哪宫多了赏赐事无巨细。”
小豆子点头,脸上没有懵懂,只有专注。
“奴才明白。”他声音不高,却稳,“闲话里有风向,人情里看远近。奴才往日也多留心,只是未成系统。往后定更仔细。”
齐宇承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这就是小豆子,机警,且一点就透。
“不只如此。”他顿了顿,“影七会教你些更隐蔽的观察法子——如何记人脸而不显刻意,如何辨脚步声,如何从洒扫痕迹、器物摆放里看出不寻常。”
小豆子眼睛微微一亮,那是学徒面对新技艺时的专注与兴奋:“奴才定用心学。”
“记住,”齐宇承声音沉了沉,“你不是去当探子,是去当这宫里最不起眼,却看得最清的影子。影子不说话,但影子知道光从哪里来,影往哪里投。”
“奴才记下了。”小豆子重重点头,又问,“殿下,奴才是否也该识些字了?有些消息,光靠脑子记,怕有疏漏。若能写下来”
“正有此意。”齐宇承从抽屉里取出一本蓝皮册子,递给他,“往后,你每日将所见所闻,按人、事、时、地、疑,分条记录。字不必工整,自己看懂即可。若有不明,来问我。”
小豆子双手接过册子,指腹摩挲著光滑的封皮,眼神沉静。这不再是一本普通的册子,是他将要亲手填充的、属于漱玉斋暗处的眼睛。
“去吧。”齐宇承摆了摆手,“今日先从茶房开始。”
“是。”
小豆子躬身退下,脚步依旧轻,背影却比来时多了几分沉甸甸的东西。
齐宇承目送他离开,才重新看向窗外。
午后日光偏斜,将窗棂的影子长长地拖在青砖地上。远处宫殿的轮廓在明晃晃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沉默。
影七的话还在耳边。朝堂上的交锋,散朝后的暗流,还有那些落在他身上、无声掂量的目光。
风,确实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