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微星君驾临时，整条星尘长城都被惊动了。
那不是寻常的遁光，而是整整三十六艘通体紫金、烙印周天星辰图纹的巡天楼船，排成一座移动的星辰大阵缓缓驶来。楼船所过之处，虚空自动铺开星光大道，两侧有金色符文如花瓣飘落，道韵之盛，让沿途所有修士都感到神魂澄澈、灵台清明。
主舰之上，一尊高达百丈的星辰法相虚影矗立。法相头戴七星冠，身披紫微帝袍，面容模糊却自有统御诸天的威严。法相手中托着一卷散发苍茫气息的古老玉册——正是道庭巡天总殿的权柄象征，《周天星律》。
“道庭巡天总殿特使，紫微星君驾临——”
浩荡道音传遍长城内外，连前线正在对峙的双方修士都下意识停手，望向那遮天蔽日的巡天舰队。
摇光要塞，天枢殿前。
星陨宗所有长老、堂主、以及前来支援的各宗强者，早已列阵恭候。星衍真君虽伤势未愈，仍亲自立于阵前，面色肃穆。
守心站在星衍真君身侧稍后的位置，一身素白道袍，腰间悬着戮邪剑。他已收敛全部气息，看起来与普通五星窍修士无异，但若有心人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双眸深处偶尔流转的黑白道纹，以及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苏清寒身着星陨宗真传弟子战甲，手持伐星剑侍立在后。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守心背影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紫微星君……”星衍真君低声对守心传音，“此人乃道庭巡天总殿三大副殿主之一，九星窍巅峰修为，执掌《周天星律》已逾千年。其人在道庭内部属于‘制衡派’，主张维持各大势力平衡，不偏不倚。但正因如此，他此次调停的态度，反而最难揣测。”
守心微微颔首。
便在此时，巡天主舰已悬停在要塞上空。星辰法相缓缓收敛，化作一道紫金神光落入殿前广场，现出一位看起来约莫四十余岁、面容儒雅的中年道君。
他身着绣有周天星辰的紫微帝袍，头戴七星冠，手持玉册，行走间自带一股统御诸天的道韵。虽未刻意释放威压，但在场所有七星窍以下的修士，都感到一种源自生命层次的敬畏。
“星衍道友，久违了。”紫微星君微笑开口，声音温和却传遍全场，“天枢战事惊动星海，道庭特遣本君前来调停。愿以《周天星律》为凭，还此域太平。”
星衍真君上前三步，拱手行礼：“天枢星域战火绵延，累及苍生，实乃我宗之过。今星君亲至，乃亿万生灵之幸。”
两人一番场面话后，紫微星君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守心身上。
那一瞬间，守心感到一股浩瀚如星海的神念扫过己身。这神念并无恶意，却带着洞察一切的通明道韵，仿佛要将他从内到外看个通透。
紫府中，龟甲轻轻一震，释放出澹澹的平衡道韵，将那探查之力悄然化解。
紫微星君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如常：“这位小友，便是太白传人守心？”
守心上前行礼：“晚辈守心，见过星君。”
“不必多礼。”紫微星君抬手虚扶，目光落在戮邪剑上，“葛元道友的佩剑……可惜了。当年他与本君曾有一面之缘，共论‘以杀止杀’之道。不想万年后再闻消息，已是天人永隔。”
这话说得诚恳，连星衍真君都有些动容。
但守心却注意到，紫微星君提到葛元时，眼中并无真正的惋惜，更像是一种公式化的感慨。
“葛元前辈为护天枢苍生而战，死得其所。”守心不卑不亢道。
紫微星君点头：“确是如此。不过——”
他话锋一转：“小友可知，你此番在归墟之地封印归墟之心，又于联军后方引爆补给站，虽立下大功，却也彻底激怒了三方势力。方才本君前来时，黑星商会、血刃盟、秽渊教的使者已联名呈递《血誓战书》，声称若道庭不将你与龟甲交出，他们将不惜一切代价，发动‘星域级血祭战阵’，哪怕毁灭天枢星域半数星辰，也要达成目的。”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血祭战阵？！”一位万法宗长老骇然失色，“那是上古禁术，需献祭亿万生灵才能发动！他们疯了不成？！”
“他们没疯。”紫微星君平静道，“归墟之心的封印只有三月之期，而太白传承与龟甲，是他们对抗葬星渊归寂之力的唯一希望。狗急跳墙，何事做不出来？”
他看向守心，眼神深邃：“所以本君提议——三日后，于长城中段的‘天璇要塞’，举行‘星海会盟’。届时，道庭、星陨宗、三方联军，以及周边七大星域的代表，都将到场。我们要在《周天星律》见证下，定下新的秩序。”
“新的秩序？”星衍真君皱眉。
“正是。”紫微星君缓缓展开手中玉册，“其一，三方联军立即停战撤兵，百年内不得再犯天枢。”
“其二，星陨宗需开放‘星辰源海’三成份额，供道庭与周边星域修士参悟修行，以补偿此战对星海造成的动荡。”
“其三——”
他看向守心：“守心小友须随本君前往道庭总殿，由七位殿主共同鉴定龟甲与太白传承。若确属正道传承，道庭将授予你‘诛邪使’衔，统率一支巡天舰队，专职清剿葬星渊势力。但在此期间，龟甲需暂存于道庭‘周天宝库’，以防不测。”
三条提议，一条比一条惊人。
星衍真君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星君，这第三条，恐怕不妥吧？龟甲乃守心小友本命道器，更是葛元道友临终托付。暂存道庭？这与强夺何异？”
“星衍道友此言差矣。”紫微星君摇头，“龟甲关乎归寂之劫，已非一人一宗之事。若留在守心小友手中，只会引来无尽追杀，反而害了他。存于道庭宝库，由七大殿主共同监管，才是对星海苍生负责。”
他顿了顿，又道：“更何况，道庭将授予‘诛邪使’实权，允他组建舰队、调用资源、征伐葬星渊。这份权柄，便是许多九星窍老怪都求之不得。对守心小友而言，是机缘，不是桎梏。”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在场谁都听得出来——道庭这是要名正言顺地接管龟甲与太白传承。
守心沉默片刻，忽然开口：“星君，敢问这提议，是道庭总殿的共识，还是某几位殿主的意见？”
紫微星君眼中精光一闪：“小友何出此言？”
“晚辈只是觉得……”守心缓缓道，“若道庭真为星海苍生着想，为何不直接派遣大军，荡平葬星渊？为何不将《周天星律》中的上古禁术公开，助各方提升对抗归寂之力的手段？偏偏要在此时，以‘监管’之名，收走唯一能克制归寂之力的龟甲？”
他抬头，直视紫微星君：“这究竟是制衡，还是……养寇自重？”
“放肆！”紫微星君身后，一名身着星辰战甲的副使厉喝，“区区五星窍小辈，也敢质疑道庭决议？！”
九星窍巅峰的威压轰然降临！虽只是余波，却让在场所有七星窍以下修士齐齐闷哼，修为稍弱者更是当场吐血！
守心首当其冲，只觉得浑身骨骼都在咯吱作响，紫府中的龟甲疯狂运转，才勉强撑住。
但他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讥诮。
紫微星君抬手止住副使，深深看了守心一眼：“小友年纪不大，胆子却不小。有些话，说出口容易，收回去难。”
“晚辈只问一句。”守心一字一顿，“若我不愿交出龟甲，道庭待如何？若我坚持要自行前往金曜古城，整合金曜卫遗脉，道庭又待如何？”
空气骤然凝固。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向紫微星君。
这位道庭特使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不是怒极反笑，而是一种带着欣赏意味的笑容。
“好，好一个太白传人。”紫微星君收起玉册，“既然如此，本君也不绕弯子了。三日后会盟，各方将重新商议条款。但这期间——”
他目光扫过全场：“守心小友不得离开摇光要塞半步。这是为你好，也是为此域亿万生灵好。”
说罢，他转身走向巡天楼船：“星衍道友，会盟之事，还望早做准备。告辞。”
三十六艘楼船缓缓调转方向，驶向天璇要塞方向。
直到舰队消失在星空深处，压抑的气氛才稍稍缓解。
“宗主……”玄冥长老上前，欲言又止。
星衍真君摆摆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都散了吧。守心、清寒，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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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枢殿深处，密室。
隔绝阵法层层开启，连一只蚊蝇都无法潜入。
星衍真君盘坐蒲团上，面色凝重：“守心，你今日太冲动了。紫微星君此人，表面温和，实则手段狠辣。你当众质疑道庭，已触其逆鳞。”
“晚辈明白。”守心平静道，“但有些话，必须说。若今日退让一步，明日便会退让十步。待龟甲真入了道庭宝库，再想取出，怕是比登天还难。”
苏清寒担忧道：“可道庭势大，又有《周天星律》大义名分。我们若强硬对抗，恐怕……”
“所以，我们必须赶在会盟之前，离开天枢。”守心看向星衍真君，“宗主，金曜古城的位置已确定，三脉信物也已凑齐。晚辈想即刻动身。”
星衍真君沉默。
良久，他长叹一声：“本君早料到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道庭会如此急切。”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星光璀璨的令牌，递给守心：“这是‘摇光密令’，凭此可调动要塞地底那艘上古星槎‘破军号’。此槎乃万年前星陨宗祖师所留，速度堪比八星窍遁光，且能穿梭暗空间，便是道庭的巡天楼船也追之不及。”
守心郑重接过：“谢宗主！”
“别急着谢。”星衍真君摇头，“破军号虽快，但启动需消耗三枚‘星辰源核’。我宗库存仅余五枚，本君最多给你两枚。也就是说，你们只有单程燃料。抵达金曜古城后，若无法在那里补充能源，便再也回不来了。”
守心与苏清寒对视一眼。
“晚辈明白。”守心点头，“此去，本就为整合金曜卫遗脉，重建根基。若事事依赖星陨宗，反倒落了下乘。”
“有此心性，甚好。”星衍真君欣慰道，“清寒，你确定要随守心同去？金曜古城凶险未知，这一路更是危机四伏。你留在宗内，本君尚可保你周全。”
苏清寒毫不犹豫：“弟子愿往。伐星剑既为信物，或许弟子身世真与金曜卫有关。更何况……”
她看向守心，声音轻柔却坚定：“守心道友于我有救命之恩，此番前路艰难，弟子愿尽绵薄之力。”
星衍真君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劝：“既如此，你二人今夜子时动身。本君会以‘演练周天星辰大阵’为名，开启要塞所有防护阵法，制造灵力波动，掩盖破军号启动的痕迹。”
他顿了顿，又取出一枚玉简：“这里面是本君对紫微星君及道庭各派系的分析，还有一份星海诸势力的关系图。你路上仔细研读，日后用得着。”
“最后，记住一句话——”星衍真君凝视守心，“道庭内部，并非铁板一块。紫微星君代表‘制衡派’，其上还有‘保守派’与‘激进派’。若有机会，可尝试接触‘激进派’的‘天刑星君’。此人主张对葬星渊发动全面战争，或许会是你的盟友。”
守心将玉简收入怀中，躬身行礼：“宗主教诲，晚辈铭记。”
“去吧，抓紧时间准备。”星衍真君闭目，“记住，子时三刻，过时不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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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
摇光要塞表面上一切如常，巡逻修士依旧穿梭，阵法光芒依旧流转。
但在要塞地底三千丈的隐秘船坞中，一艘通体漆黑的梭形星槎，正悄然启动。
此槎长三十丈，形如一枚拉长的枣核，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星辰符文。槎首尖锐如剑，槎尾有三对折叠的星翼——正是上古星槎“破军号”。
守心与苏清寒登上星槎。
舱内空间远比外面看起来宽敞，显然是运用了空间折叠技术。主控舱中，一面巨大的水晶屏幕显示着外部星图，四周则是密密麻麻的操纵符文。
“破军号最后一次航行，还是三千年前。”苏清寒抚摸着控制台，轻声道，“那时星陨宗祖师驾此槎，横跨三大星域，斩杀了一头肆虐的‘虚空孽龙’。想不到今日，我们要用它来……逃亡。”
“不是逃亡。”守心将两枚拳头大小、散发着磅礴星辰之力的源核嵌入能源槽，“是战略转移。”
随着源核嵌入，整艘星槎微微震动起来。水晶屏幕亮起，星图自动锁定金曜古城坐标——那是龟甲星图传递的位置，位于天枢星域边缘的“遗忘星带”，一片连道庭星图都标注为“危险禁区”的黑暗星域。
“路线规划完毕。”苏清寒操作着符文，“我们将先遁入暗空间，航行七日，抵达遗忘星带外围。之后必须脱离暗空间，以常规遁行穿过星带中的‘虚空乱流区’和‘上古战场残骸区’，才能抵达古城所在星域。全程……预计需要十五日。”
“十五日……”守心看向屏幕，“够道庭和联军反应过来了。这一路，不会太平。”
苏清寒点头：“所以，我们要尽可能隐藏踪迹。破军号有‘星隐’模式，可模拟成陨石或虚空尘埃，但能耗会增加三成。”
“用。”守心果断道，“安全第一。”
他走到舷窗前，望向船坞外逐渐开启的隐秘通道。
通道尽头，是深邃无垠的星空。
那里有金曜古城，有太白传承的下一站，也有未知的危险与机遇。
更远处，道庭的巡天楼船、联军的追杀者、以及暗中觊觎的各方势力，都已张开大网。
但守心眼中，只有前方。
紫府中，龟甲缓缓旋转，传递出一丝微弱的共鸣——那是远在遗忘星带深处，另一块龟甲碎片，或者……其他太白遗物的呼唤。
“该出发了。”他轻声道。
苏清寒按下启动符文。
破军号震颤着，化作一道幽暗的流光，射入通道，没入星空。
几乎同时，摇光要塞上空，周天星辰大阵轰然运转！三百六十颗星辰虚影浮现，洒下滔天星光，将整个要塞笼罩。
这动静惊动了所有人。
天璇要塞，巡天楼船主舰中。
紫微星君立于观星台前，看着手中一面浮现摇光要塞景象的星辰镜，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星衍老儿，果然还是选择了这条路。”
身后，那名副使低声道：“星君，要不要拦截？破军号虽快，但我们若动用‘周天锁空大阵’，未必不能……”
“不必。”紫微星君摆手，“让他们去。”
副使不解：“可是龟甲——”
“龟甲跑不了。”紫微星君转身，看向星图上的遗忘星带，“金曜古城，那可是个有趣的地方。万年来，道庭先后派遣七支探险队进入那片星域，无一生还。连‘天刑星君’那等杀神，都在那里吃了大亏。”
他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让守心去探路吧。若他真能开启古城，整合金曜卫遗脉，我们再出手接管，岂不省力？若他死在里面……道庭也不过是损失一个五星窍小辈，无伤大雅。”
副使恍然：“星君英明！”
“传令下去。”紫微星君澹澹道，“三日后会盟照常举行，但议题改为‘组建联军清剿葬星渊分支势力’。至于守心……就说他闭关疗伤，不便出席。”
“另外，秘密通知黑星商会那边——目标已前往遗忘星带，方向金曜古城。告诉他们，道庭不会干涉‘私人恩怨’。”
副使狞笑：“属下明白！”
紫微星君望向星空深处，轻声自语：
“太白传人……让本君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吧。”
“可别让本君失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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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忘星带边缘。
破军号从暗空间中脱离，悬停在一片破碎的星辰残骸带前。
透过舷窗，可以看到前方星域被一种诡异的灰雾笼罩。灰雾中，隐约有巨大的骸骨、断裂的兵器、破碎的宫殿废墟漂浮，寂静得令人心季。
更深处，一点微弱的金色光芒，在灰雾尽头隐隐闪烁。
那是金曜古城的召唤。
守心握紧戮邪剑，眼中黑白道纹流转。
“到了。”
“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