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白父一早就去了钢铁厂。
他琢磨了一晚上萧母的态度,心里那点盘算像炉膛里的火苗,明明暗暗地烧着。
他想,把全部希望都压在萧母身上不稳妥,可以先找人借钱,如果到时候萧母又乐意把钱拿出来,他就把这会借到的钱还回去,
反正这会大伙借钱又不收利息的,他先借了也没有什么损失……如此想着,心里倒是松快了几分。
清晨的钢厂笼罩在薄雾里,高耸的烟囱静默地指向灰白的天。
白江河到钢厂的时候,还没到上工时间,三三两两的工友聚在一边唠嗑。
他平日里也很少问旁人借钱,业务有些生疏,难免有些窘迫。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白江河打算先问一下自己平日里交情不错的工友,寻思着应该可以借点钱出来。
其实他手里这么多年收音机票跟缝纫机票还是攒着了,只不过一直没舍得花钱买回来而已。
——毕竟那玩意不当吃不当喝的,他家里条件也就那样,好几张嘴巴等着吃饭呢。
他看着自己那些工友,其实大伙家庭条件也就那样,蓝布工装洗得发白,补丁叠着补丁。
但是李大民的条件相对来说要好一些,因为他家孩子不算多,三个,主要是现在都大了,都已经上班赚钱了,这样一来没一个吃闲饭的,这两年日子就好了起来,看李大民脸上的肉都多了些,气色也是比两年前好了不知道多少。
李大民正站在人群外围,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听着那伙人侃大山,不时憨厚地笑笑,听个乐呵。
白江河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大民,我有点事想找你一下。”
李大民转过头,见是白江河,这时候找他,让他有些意外。他俩虽然在一个车间,但平日交流不算太多,但交情还算可以。
白江河技术好,早几年就已经是六级钳工,在车间里算得上是老师傅了。李大民自己还是个五级工,平时对白江河带着几分敬重。
“老白,啥事啊?”李大民也是个憨厚老实的性子,虽然不知道白江河找自己能帮上什么忙,但还是跟着白江河走了出去。
两人走到车间旁边的拐角,白江河搓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朝着李大民开口:“大民,这不是我家松子找了个对象要结婚,但是他对象家里条件好啊,要的彩礼也就高一些……”
李大民点点头,等着下文。
钢厂就这么大,谁家有点事传得飞快,白松要结婚的消息他之前就听说了。
“但是谁让孩子自己喜欢,”白江河继续说,眼神飘向远处的厂房,“这年头不是说要自由恋爱,那我也不能做那个棒打鸳鸯的棍子。”
他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李大民的脸色,寻思着自己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怎么着都应该明白自己的意思了吧。
“但是呢,大伙也知道的,我家里条件就那样,”白江河叹口气,声音低了下去,“之前还有一个孩子还因为家里没有能力找到一份工作下乡去了……这次找你……”
李大民虽然憨厚老实,平时听大伙聊八卦侃大山,对于每个人家里的一些事情还是知道的。
白江河前头那个妻子病逝后,续弦娶了现在的赵云,带过来一儿一女,下乡的孩子就是前头媳妇的女儿。
李大民心里明镜似的,白江河嘴上说得心疼,可他真的会为了那个不是亲生的女儿下乡就这么心疼?
不过管他是不是真的,他也知道白江河来找他的意思——借钱。
李大民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他家虽然条件是比之前好不少,但是孩子大了也要结婚的呀,这不他那两个儿媳妇都怀孕了……
昨晚上自己媳妇才说了往后自己估计要再往里补贴不少。年前给小儿子娶媳妇也是花了不少钱,大儿媳妇对这个事情最近说话也是夹枪带棒的……家里实在不宽裕。
要说白江河要借钱,他还真拿不出来多少,不过白江河朝着他开口,他也不能一点不借的。
李大民顺势接话:“这儿子娶儿媳妇肯定都是要花钱的。我家小儿子过年前娶媳妇,我那亲家当时也是要求200块彩礼,还有48条腿,还有个手表缝纫机……也是不老少了。”
白江河只能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是啊,现在这彩礼是一年比一年高。松子那岳家是副食品商店的领导,那要求可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三转一响还有500块彩礼。前头松子就因为彩礼没有谈拢婚事就黄过一次,所以这不是……”
虽然白江河话语里表达了对方要求高自己有些憋屈,但说到未来亲家是副食品商店的领导,他又觉得自己说话好像底气也足了些。
“500块!”李大民倒吸一口凉气,“哦豁,这要的也太多了些。”
白江河点点头,见李大民还是不识趣,他还是直接挑明开口:“大民,你看我这手头凑不够,想找你问问,能不能借点周转一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李大民沉默了。
他心里盘算着,白江河其实能力不错,已经六级钳工好多年了,等级比自己高了一级。
之前厂里头才放出风声,白江河作为厂里的老员工,加上技术是大伙认可的,今年他有望可以去考级,那就是七级——那工资可是会涨了不老少。
而且没准日后自己日后考级什么的也有求到他的地方。
这些念头在李大民脑子里转了一圈,他咬咬牙开口:“你那边想要借多少?但是多了我也是没有的,你也知道的,我家也就是这一年多来才好起来,以前也是欠下不少饥荒,所以手上其实也没多少的。”
白江河心里头是明白的,但是还是尝试开口:“可以借300左右成吗?”
“多少?”李大民的叫声再次差点破音,“300?!”
他摇头加摆手,头都快摇成拨浪鼓了:“没有,我真没有这么多……我最多借你100,还得是瞒着我家婆娘借的。”
白江河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他早知道不可能一次借到这么多,能借到100也是好的。
“那……那也行,100就100吧。”白江河点点头,“真是太谢谢你了大民,这钱我尽快还。”
李大民摆摆手:“不急不急,孩子结婚是大事。我明天上班带给你。”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上工的汽笛响了,刺耳的声音在厂区回荡。
工人们像潮水一样涌向各个车间,白江河看着李大民的背影,心里盘算着下一个该找谁。
接下来一整天,白江河的心思都没在活计上。
车床轰鸣,铁屑飞舞,他手里干着活,脑子里却在一遍遍过着厂里那些可能借到钱的人。
中午在食堂吃饭时,他特意端着饭盒坐到了几个平时关系还不错的工友旁边。
饭菜简单,白菜炖土豆,两个窝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