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江河咬了一口窝头,装作不经意地提起:“老刘,听说你家小子在食品厂转正了?真不错啊。”
老刘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是啊,上个月刚转的,比原先工资涨了八块钱呢。”
“真好,”白江河叹口气,羡慕道。
“怎么了?你家白松不是要结婚了吗?喜事啊。”另一个工友接话。
白江河苦笑:“喜是喜,就是这彩礼要得太高。三转一响,500块,我这把老骨头卖了也凑不齐啊。”
饭桌上顿时安静了。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都明白白江河话里的意思。
老刘先开口:“现在这彩礼是越来越不像话了。我家闺女早几年出嫁,我就没要多少,意思意思就行了。”
“可不是嘛,”另一个工友附和,“不过女方家里要是条件好,要求高点也正常。白师傅,听说你这亲家是副食品商店的领导?”
白江河与有荣焉,点点头:“是啊,所以要求也高。我这不正发愁呢,看看能不能先凑凑。”
话说到这份上,几个人都不接茬了,低头吃饭。白江河心里明白,这是不愿意借的意思。
他也不恼,心里清楚,他们借是情分,不借是本分。
大伙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白江河心里却在盘算着再找找别人。
下午上工前,他特意去了一趟三车间,找了他的徒弟王建国。王建国跟他学了五年手艺,现在已经是四级工了,平时对白江河很尊敬。
“师傅,您怎么来了?”王建国正在检查设备,见白江河过来,赶紧放下手里的工具。
“建国,有点事想跟你商量。”白江河把他拉到一边,又把借钱的事说了一遍。
王建国年轻,二十五六岁,还没成家,跟父母住在一起,花钱的地方少。
他听完后,犹豫了一下:“师傅,我平时钱都是交给爸妈攒着的,我自己手头倒是有点,但不多,就八十块钱,是我攒着准备买手表的。您要是急用,我先借您。”
白江河心里一暖,拍拍他的肩膀:“好孩子,师傅没白教你。这钱我肯定尽快还你,不耽误你买手表。”
“没事师傅,您先用着。”王建国憨厚地笑着。
从王建国那里出来,白江河又找了两三个工友,好说歹说,又借到了一百九十块。加上李大民答应的一百,一共三百七十块。
他寻思着这钱估计买完东西给了彩礼也就差不多,但还得留点余地,万一有什么意外开支呢?
看来之后还得再去大哥家一趟,再借个两三百,这样宽松些。
下班铃声响起,白江河就急匆匆骑上自行车离开了钢厂。
他骑着那辆老旧的自行车,吱呀吱呀地往家走。
虽然已经是春末夏初了,但是这风还是带些寒意的,但他却感觉不到冷似的,满脑子都是钱的事。
快到家时,他远远看见一个人影站在胡同口,走近了才发现是女儿白微微。
“爸,您怎么才回来?”白微微快走着迎上来。白微微肚子现在已经三个多月了,已经微微隆起。
“你有了身子,走慢些。就有点事耽误了。”白江河下了车,推着车跟女儿并肩走着,“你怎么在这儿站着?起风了,多冷啊。”
“我等您呢,”白梅说,“我今天去医院检查,下午就没有上工了,就过来一趟。”
“你哥呢?”白江河问。
“在屋里呢。”白梅压低声音。
父女俩一边唠嗑一边走进院子。
屋里亮着昏黄的灯光,萧母正在灶台前忙活。见白江河回来,她抬头看了一眼,心里头清明着呢,但还是问了一句,“回来了?干什么去了,这么晚才回?”
白江河看了她一眼,才回道:“今天跟工友借钱了,借了三百七,还差不少。”
萧母听了,脸色平静,并没有言语,只继续手上摆碗筷的动作。
白微微惊呼,“怎么借这么多?以后怎么还?
“只能慢慢还呗,”白江河在椅子上坐下,感觉很疲惫,
“总不能你哥不结婚了吧。因为上次,他多少对家里有些埋怨了。不过芊芊看着是个好的,总归先给他凑齐了,让他结婚,以后让他每个月上交20块给家里。”
萧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转身回灶屋,锅铲碰着铁锅,发出刺耳的声音。
白微微看了看白父,又看了看萧母刚刚离开到方向,没有再说话。
晚饭很简单,酸菜炖发粉条,还有二合面饼子。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筷子碰到碗碟的声音。
白松突然开口打破这安静:“爸,芊芊说,她爸松口了,手表可以不用上海牌,其它的也行。”白松兴奋地说,“这样至少能省五十块钱呢。”
白江河点点头:“那也好。”
白微微咽下嘴里的饼子,开口道:“她家既然这么通情达理,怎么不在彩礼上松松口?五百块,这是要逼死我们吗?”
白松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你知道什么,芊芊家条件好,她那些堂姐表姐结婚,彩礼都是这个数。她爸是领导,更要面子……”
“我们要里子!”白微微声音提高了些,“五百块,就是全家不吃不喝两年也攒不下来!”
“好了好了,”白江河打断她,“说这些有什么用?钱我已经借了一部分,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你想办法?你能有什么办法?”白微微眼圈红了,“去偷去抢吗?哥自己结婚,他一分钱都不给吗?”
她出嫁的时候家里并没有给什么嫁妆,自己之前好不容易打听到一个工作的消息,想要借点钱,白父跟白松又是怎么对她的,一分钱都没有借到。
还是最后萧母私底下给她塞了七十块。
之前还说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最大的底气就是娘家,她有事回来找娘家帮助,他们呢?又是怎么做的?
这就是他们说的娘家人?这样的娘家人有跟没有有什么区别?
白松低下头,啃着手里的玉米饼子,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