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雪莹抬起头,看见好友关切的脸。李舒敏是她从小到大的朋友,两人无话不谈。
“舒敏……”杨雪莹一开口,声音就带了哭腔。
“怎么了这是?”李舒敏赶紧掏出小手绢递给她,“谁欺负你了?眼睛这么红,一晚上没睡?”
杨雪莹接过手绢,擦掉眼角的湿意。她看了看周围,同学们陆陆续续进教室了,不方便说话。
“下课再说。”她压低声音。
李舒敏会意地点点头。
一上午的课,杨雪莹都心不在焉。语文老师在讲台上讲的什么,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父母的话和向阳的传闻。
如果真嫁给了向阳,她会是什么下场?被欺负、被糟蹋,说不定也会像那个女同学一样……不,她不要!
可是她能怎么办?父母决定了的事,她能反抗吗?
下课铃一响,李舒敏就拉着她去了操场边的角落。
这里人少,说话方便。
“现在可以说了吧?”李舒敏问,“出什么事了?”
杨雪莹看着好友关切的眼神,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把昨天偷听到的话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李舒敏听完,眼睛瞪得老大,半天没说话。
“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好一会儿,李舒敏才找回声音,“那个向阳,他是什么人你爸妈不知道吗?”
“他们知道。”杨雪莹苦涩地说,“但他们觉得,那是校长的儿子。成了亲家,我爸的前程、我弟的未来,甚至工农兵大学的名额,就都有着落了。”
“他们这是卖女儿!”李舒敏气愤地说,“雪莹,你不能答应!”
“我不答应能怎么办?”杨雪莹绝望地说,“我爸妈的脾气你知道,他们决定了的事,哪有我说话的份?”
两人沉默下来。
操场那边传来男生打球的声音,喧闹欢快,和她们这里的沉重形成鲜明对比。
过了一会儿,李舒敏忽然开口:“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杨雪莹猛地抬头:“什么办法?”
李舒敏眼神闪烁了一下,压低声音:“最好的当然是上工农兵大学。但名额就那么两个,成绩要拔尖,还得有关系人脉。但你爸妈想走关系帮你弄名额,前提就是让你嫁给向阳。这个你肯定不愿意的。”
杨雪莹点头。这个她懂。
“第二条路,”李舒敏继续说,“找份工作,把户口迁到集体户里。这样独立出去了,他们就左右不了你了。”
“可是工作多难找啊。”杨雪莹苦笑,“一个萝卜一个坑,多少人都盯着呢。我家又没什么过硬的关系……”
“那就只剩第三条路了。”李舒敏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下乡。”
杨雪莹愣住了。
“下乡?”她下意识排斥。
“对。”李舒敏点头,“你下乡了,山长水远的,他们手再长也管不了你了。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你不是喜欢胡明旭吗?他也要下乡,去东北。如果你跟他一块……”
杨雪莹的脸“腾”地红了:“你别胡说!我哪有……”
“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李舒敏戳戳她的胳膊,“每次胡明旭打篮球,你都偷偷看。他跟你说话,你耳朵尖都红了。”
杨雪莹被说中心事,又羞又急,但眼下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而且,”李舒敏正色道,“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我爸说了,今年必须有人下乡。不是我弟,就是我。我妈不可能让我弟下乡的,所以……”
她看着杨雪莹:“我也准备这两天就去报名。咱们一块下乡,选到一个地方去,互相帮衬着,总比一个人去陌生地方强。”
杨雪莹震惊地看着好友:“你……你也去下乡?”
“嗯。”李舒敏点头,“响应祖国和党的号召,上山下乡,建设农村。”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杨雪莹听出了里面的无奈。
李舒敏成绩不错,但现在大学停招,除了工农兵大学,就只有下乡一条路了。
“下乡……苦吗?”杨雪莹小声问。
“肯定苦。”李舒敏实话实说,“但再苦,也比嫁给向阳那个人渣强吧?”
杨雪莹打了个寒颤。
是啊,再苦也比跳进那个火坑强。
上课铃响了,两人匆匆跑回教室。
这节是数学课,老师在黑板上写方程式。杨雪莹看着那些符号,心思却飘远了。
她忽然想起过年时的一件事。班里有个女同学,父母都在钢铁厂上班,她的堂哥过年时来她家拜年,见到了萧知念。
那个女同学后来还来找她打听,问萧知念有没有对象,说她堂哥有稳定工作,想认识认识。
杨雪莹当时还纳闷,萧知念不是在东北下乡吗?怎么还有人惦记?
那女同学支支吾吾地说了,是她堂哥过年时见到萧知念,就喜欢上人家了。
杨雪莹当时没在意,以为对方就是随口一说。
现在想来,如果下乡真的那么苦,萧知念怎么可能还那么好看?都让人见一眼就想要跟她处对象了。
而且那女同学还说,她堂哥后来又去了几次钢厂家属院那边,想再见见萧知念,但都没见到人。
这才托她来打听。
这说明什么?说明萧知念在乡下过得不错,至少没被摧残得不成人样。
杨雪莹还听说过,下乡不全是下地干农活。有的人被分去当老师,有的人去卫生所,还有的去公社机关……
如果她也能分到这样的岗位,那下乡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杨雪莹!”数学老师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上来解这道题。”
杨雪莹慌忙站起来,看着黑板上的题目,脑子一片空白。
“上课走神!”老师不满地说,“坐下吧,认真听讲。”
杨雪莹红着脸坐下,但心思还是没回到课堂上。
她悄悄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翻开最后一页,上面用娟秀的字迹抄着一首诗:
不要悲伤,不要心急!
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将会来临!”
这是俄国诗人普希金的诗,她偷偷抄下来的。
生活确实欺骗了她。她以为父母至少是爱她的,没想到在利益面前,她可以被轻易牺牲。
但她不要悲伤,也不要心急。
她要自己选择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