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灰蓝色的晨雾笼罩着城市。
赵云带着萧知栋走出家属院时,四下寂静,只有早起倒马桶的老人佝偻着身影。
萧知栋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裹,手里还提着布兜,里面搪瓷缸子碰撞着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的脸上没有困倦,只有压不住的兴奋。
那双眼睛在晨雾中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擦亮的玻璃珠。
“妈,咱们真去了?”走出院门好一段了,萧知栋还忍不住小声确认,声音里满是轻快的雀跃。
“票都买了,还能有假?你不想去现在可以回去。”赵云心里翻了个白眼,头都没回,脚步稳健地往前走。
她手里提着的包裹更沉,都是给萧知念带的东西。
萧知栋嘿嘿笑了两声,快走两步跟上母亲。
火车站离家属院不算太远,走路半个多小时。
天渐渐亮起来,街道上开始有了人声。赶早班的工人骑着自行车从身边掠过。
越靠近火车站,人流越密集。
背着铺盖卷的、拎着大包小包的、拖儿带女的……各种口音混杂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烟味和食物混合的复杂气味。
“跟紧我。”赵云回头对儿子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把东西都护好了,火车站最是多宵小出没的地方,可不能还没出发就把东西都弄没了。”
萧知栋点点头,脸上那股没心没肺的笑意收了些,动作一点也不含糊。他把胸前的包裹抱得更紧,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候车大厅里已经挤满了人。长椅上坐满了,地上也堆着行李坐满了人。
空气浑浊,孩子的哭闹声、大人的吆喝声、检票员的喇叭声混成一片。
赵云带着萧知栋找了个相对人少的角落站着等。
墙上的大钟指针指向五点四十,他们的车是六点一刻。
墙上的钟又走了几格,检票口开始排队了。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过去,瞬间就把狭窄的检票口堵得水泄不通。
赵云一把拽住萧知栋的胳膊,身子已经被人流推着往前移动。
这是真正的“身不由己”。
前后左右都是人,呼吸都困难。就像沙丁鱼罐头一样被人挤来挤去。
赵云护着包裹,还要拽着儿子,额头上很快沁出汗珠。
“妈,这边!”萧知栋眼尖,看到旁边一条人稍微少点的缝隙。
母子俩艰难地挤过去。
他们来得早,排队位置靠前,离火车门不远。可即便如此,上车时还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车门一开,人群疯了似的往上挤。有人从窗户往里爬,有人被挤得直叫唤。赵云身手利索,一手抓住车门边的扶手,另一手把萧知栋往前一推:“上!”
萧知栋借力上了车,又回头拉萧母。两人终于挤进车厢时,都出了一身汗。
车厢里也不遑多让。
过道上站满了人,行李架上塞得满满当当,座位底下也塞着包裹。空气闷热浑浊,混合着汗味、食物味和煤烟味。
他们的座位是靠窗的,这算是幸运。赵云把两个包裹都塞到自己座位底下,然后用脚紧紧夹着。
“这样就行了。”她长舒一口气,心才稍稍安下来。
萧知栋挤在她旁边坐下,好奇地四处张望。
这是他第一次坐火车出远门,看什么都新鲜。
火车“呜——”地长鸣一声,火车终于缓缓开动了。
站台上还有人追着火车跑,把包裹从窗户往里塞。
车厢里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大声说话,各种声音混在一起。
赵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景象,那些熟悉的街道、厂房、家属楼渐渐变小、变模糊,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她的心里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妈,咱们要坐多久?”萧知栋问。
“三天两夜。”赵云说,“中途还要转一次车。”
“那么久啊……”萧知栋咋舌,但随即又兴奋起来,“那我能看到好多地方了!”
赵云看着儿子兴奋的侧脸,心里涌起一丝愧疚。
这些年,这孩子跟着她,在白家始终像个外人。
火车加速了,城市彻底消失在视野里,窗外变成了田野和村庄。
赵云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她想起昨晚白江河躺在堂屋躺椅上的背影。她知道他没睡着,她也知道他在等她说点什么。
可她什么都没说。
没什么好说的了。话都说尽了,心也寒透了。
田家提要求的时候他没为她说话,白松抱怨的时候他没为她说句公道话,甚至连句像样的解释都没有。
这些年,她以为自己在这个家站稳了脚跟。现在看来,不过是个高级保姆罢了。
需要的时候是“妈”,不需要的时候就是“后妈”,现在更是直接叫回“赵姨”了。
也好,清醒得不算太晚。
“妈,你饿不饿?我这儿还有包子。”萧知栋从网兜里掏出油纸包,里面是昨天在国营饭店买的肉包子,已经凉了,但还能吃。
赵云接过一个:“你也吃。”
母子俩就着凉白开吃包子。
坐在他们对面的是一对老夫妻,带着个小孙子。
老太太看赵云母子俩,搭话道:“大妹子,这是去哪儿啊?”
“东北,黑省。”赵云说。
“哟,那可远。探亲?”
“嗯,看女儿。”赵云难得地多说了一句,“女儿在那儿下乡。”
“知青啊?”老太太点头,“不容易。我侄女也在东北下乡,写信回来说那边冬天冷得很,零下三四十度呢。”
萧知栋插嘴:“我姐说那边可好了,地广人稀,夏天特别凉快。”
老太太笑了:“年轻人就是有冲劲。”
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前开,穿过平原,穿过隧道。
直奔东北而去。
杨雪莹早早洗漱好,背着书包冲出家门,连早饭都没吃。
她脸色苍白,眼下有两团明显的青黑,显然一夜没睡好。
昨天偷听到的那番话像魔咒一样在脑子里反复回响,让她浑身发冷。
“校长家那个向阳……咱们家雪莹,怎么样?”
“成了亲家,往后什么事不好说?”
“工农兵大学的名额,给自家儿媳妇争取一个,那不是顺理成章?”
父母精明的算计,比任何责骂都让她心寒。原来在父母眼里,她不是女儿,是可以用来交换前程和利益的筹码。
而他们要她嫁的,是向阳那个人渣!
杨雪莹几乎是跑着到的学校。清晨的校园里人还不多,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教学楼里传来零星读书声。
她冲进教室,放下书包就趴在桌上,心脏还在“怦怦”狂跳。
向阳。
这个名字在她脑子里炸开,带着一连串不堪的传闻。
她虽然是高二学生,但学校里那些八卦传得飞快。
尤其是老师,校长家的事,更是学生们私底下津津乐道的谈资。
向阳比她们高几届,听说在学校时就是个刺头。仗着父亲是校长,欺负同学、顶撞老师都是常事。
但这些还不算什么,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件传闻——
有人说,向阳看上一个女同学,本来女同学不同意,但是后来两人还是谈了对象。
没过多久就传分手了,女同学家还闹到学校来。
后来又有人传,女同学怀孕了,向阳不愿意负责。
事情捂不住了,那个年代未婚先孕是要被拉去游街批斗的。
又听说女同学想不开跳河自杀,没死成,反而落了胎。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那家人没再来闹,女同学下乡去了。
私底下,大家都把这当事实传。甚至还有更夸张的版本,说向阳不止搞大过一个女同学的肚子……
杨雪莹不敢再想下去,胃里一阵翻搅。
她父母竟然想把她嫁给这样的人!这不明摆着要把她往火坑里推吗?
“雪莹?你怎么了?”同桌李舒敏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