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
杨雪莹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她抬起眼,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眼睛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嫁人?妈,你说什么呢?我还没毕业呢。”
“毕业了再说就晚了!”白凤怡的语气急切起来,“现在好人家紧俏,得提前相看。妈跟你爸已经给你看好了个相亲对象,条件顶顶好。过两天你收拾收拾,跟我去相看相看。”
杨雪莹心里冷笑,面上却依旧懵懂:“相亲对象?谁啊?我认识吗?”
白凤怡被她问得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了女儿清澈的目光。
但很快,她又挺直了腰板,拿出了那套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是……是向阳,向校长的儿子。你估计见过吧,怎么说都是一个学校的,挺精神的一个小伙子。”
她观察着女儿的脸色,见杨雪莹只是安静地听着,便继续往下说,语速加快,像是在说服她,也像是在说服自己:“莹莹,你听妈说,你为自己、也为家里想想。
你要是嫁到校长家里去,那就是校长家的儿媳妇了!到时候,那个工农兵大学的名额,还不是你公公一句话的事?
还有,你爸评高级职称,是不是也多了一重保障?你这辈子,就算是稳了!”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声音也高了些:“你不小了,十八了,该懂事了。要学会为家里打算,也为你自己打算!嫁给向阳,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亲事!”
杨雪莹听着母亲这一口一个“为你好”、“为家里好”的言论,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想摔了碗,想大声质问母亲:你们真的了解向阳是什么样的人吗?
你们真的在乎我的死活吗?还是只把我当成一个可以交换利益的物件?
但她不能。
现在撕破脸,对她没有任何好处。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愤怒和委屈死死压了下去。
再抬起头时,脸上只剩下些许不安和犹豫。
“妈,”她声音细细的,带着不确定,“那个向阳……你们了解过他吗?他……人品脾性怎么样?我听说……”
“听谁瞎说!”白凤怡立刻打断她,语气有些严厉,“那些都是外面人瞎传的,不能信!向校长是什么人?
那是学校的领导,知书达理,教育出来的儿子能差到哪里去?肯定是懂礼貌、有教养的好孩子!这个你还用想?”
杨雪莹看着母亲那明显心虚却又强装镇定的表情,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熄灭了。
她妈不是不知道。
她妈或许也听过那些关于向阳的传闻,但在利益面前,那些都不重要了。
女儿的幸福、女儿的未来,在父亲的前程、家庭的利益面前,是可以被牺牲、被交换的。
什么“为你好”,不过是包裹着自私和冷酷的糖衣。
“可是妈……”杨雪莹还想再挣扎一下,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我不想这么早嫁人……我还想……”
“还想什么?”白凤怡的语气又软了下来,带着哄劝的意味,“莹莹,妈知道你心里不安。这样,等你病好了,妈带你去百货大楼逛逛。
听说那边进了好些新款的成衣和布料,咱们去看看,给你选两身好的。姑娘家,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心情就好了。”
杨雪莹垂下眼睑,盯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粥。
去百货大楼?买新衣服?
也好。
反正不花她的钱,有新的为什么不要?
就算将来下乡,新衣服新布料也能带走。
至于相亲……反正她下乡的报名表都交了,到时候通知一下来,她人一走,谁还管什么相亲不相亲?
想到这里,她心里反而安定下来。
“嗯。”她低低地应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白凤怡见她松口,脸上露出笑容,拍了拍她的手:“这就对了。妈还能害你不成?都是为你好。”
又是这句“为你好”。
杨雪莹只觉得刺耳。
白凤怡看她端着碗,小口小口地把剩下的粥吃完,心里的大石头仿佛落了地。
事情谈妥了,女儿听话,丈夫的前程有了指望,家里的困境似乎也看到了曙光,脸上都笑容都大了几分。
“好了,你吃完把碗放厨房就行,我下午还有课,得赶紧回学校了。”
白凤怡站起身,理了理衣服,“厨房里的豆角,你下午要是精神好些了,就帮着掐了。晚上我回来炒。”
她交代完,也不等杨雪莹回应,又风风火火地转身出了房间。
杨雪莹坐在床上,听着外面传来的动静。
关门声,脚步声,然后是大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但紧接着,门外又传来说话声。
是邻居,大概是看见白凤怡这个点出门,好奇问了一句。
“白老师,怎么中午回来了?下午没课啊?”
白凤怡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带着惯常的、对外人展示的爽朗和热心:“嗐,还不是我们家雪莹,早上说不舒服,我这一上午心里都不踏实。
趁午休回来看看,给她弄了点吃的。这孩子,就是让人操心!”
“哎呀,白老师真是个好妈妈!对孩子这么上心!”
“应该的应该的,当妈的不都这样吗?行了,我得赶紧回学校了,下午还有课呢!”
“慢走啊白老师!”
脚步声和说笑声渐渐远去,楼道里恢复了安静。
杨雪莹坐在一片寂静中,手里还捧着已经空了的碗。
碗壁上残留的余温,正在一点点消失。
就像她对父母那点残存的期待和依赖,也在母亲那些“为你好”的算计里,一点点冷却、凝固,最后变成坚硬的、冰冷的失望。
她放下碗,走到窗边。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烈,家属院里静悄悄的,大部分人都上班上学去了。
只有几个退休的老人坐在树荫下,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这个世界看起来那么平静,那么寻常。
可在这平静之下,有多少像她一样的人,正在命运的十字路口挣扎、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