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头的胜利村,萧知念正走在中午下工的土路上,完全不知道千里之外正有个小麻烦在向她奔来。
当然,就算知道了,按照她如今的性子跟三“关”也不大在意。
——“关他什么事?”“关你什么事?”“关我什么事?!”
临近中午下工,太阳晒得人有些发蔫。
萧知念擦了擦额角的汗,脑子里还在盘算着昨儿个跟祁曜提过的事。
她拜托他帮忙弄些纸张来,这年头纸虽算不上紧俏物资,但要量大些、质量好些的,还得有门路。
走着走着,她又想起另一桩事——高考。
距离恢复高考只剩一年多点了,这事儿她心里门儿清,可该怎么跟祁曜提呢?总不能直说“哎,我知道明年要恢复高考,咱俩赶紧复习吧”。
那肯定是不成的。
她就一个普通家庭的孩子,上哪知道这种内部消息?
一个弄不好,说不定惹出什么麻烦来。
“还是得稳妥点。”她心里盘算着,脚下踢开一颗小石子,“以后借着问高中问题的由头,没准能多让他看看书。他要是懂,就当复习一遍;要是不懂,正好从头学。对,就这么办。”
“有萧知念,萧知青的挂号信——”
是邮递员小周,骑着那辆半旧的自行车,停在村口那棵大槐树下,正扯着嗓子喊呢。
萧知念眼睛一亮,脚步立刻快了起来。步子迈得又急又稳,带起一阵小风。
等她走到槐树下时,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下工的村民和知青,都好奇地往这边瞅。
萧知念三天两头收挂号信、汇款单,这在这小村庄里早就是新闻了。
“萧知青又来汇款单了?”有人小声议论。
“可不是嘛,这都第几回了?”
“人家就是有本事,会写文章!”
萧知念在一众羡慕又复杂的目光中走了过去,脸上挂着得体的笑,从小周手里接过信。
“谢谢周同志,辛苦小周同志了。”她笑着道谢。
小周回了个响亮的:“为人民服务!”
旁边一个爱打听的婶子憋不住了,凑上前来,嗓门老大:“萧知青,你这三天两头就收一次挂号信,汇款单不老少了吧!这次又是多少钱?跟婶子说说,让咱们也开开眼!”
周围人的耳朵都竖起来了。
萧知念转过头,笑眯眯地看着李婶子,语气轻快却带着刺:“李婶子,您这可不算好习惯啊,啥事都这么爱打听。”
李婶子被她这么一说,脸上有些挂不住,刚要反驳,就听萧知念又开口了:
“我就是告诉您多少钱,那钱也进不了您的口袋不是?反而让您家那几个儿媳妇、儿子被我一衬托,显得那么没用,晚上可怎么睡得着觉?”
她眨眨眼,一脸“我都是为您好”的表情:“所以我为了您好啊,就先走了。您也赶紧回家吃饭去吧,今儿中午你家二媳妇不是蒸了白面馒头?去晚了可别被抢光了。”
李婶子经常吹嘘自己家里吃得多好多好,但是一看她跟她家里人都是那面黄肌瘦的样子,到底吃的什么,村里人心里都门清,所以经常村里人也会用这话堵她。
周围人“哄”地一声笑开了。
李婶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想骂又找不着词,只能悻悻地瞪了萧知念一眼,转身走了。
萧知念也不在意,正要离开,就听小周又喊:“万传君,万传君也有信!快过来领!”
人群里,一个瘦高的男知青眼睛一亮,几乎是跑着过来的。
万传君接过信,手指因为激动有些发抖。
他下意识地在人群里扫了一眼,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梁善。
梁善也在看他,眼神里带着关心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热切。
万传君的心“怦怦”跳了起来,那股被人注目的感觉像酒一样,让他有些晕乎乎的。
“万知青,又拿到稿费啦?”有村民问。
“万知青也是个出息人!咱们村的文化人!”
“万知青,有空教教我家那小子写文章呗?让他也得一回稿费就成!”
恭维声此起彼伏,万传君脸上的笑越来越明显,腰板也挺直了些。
他在胜利村待了五六年,一直是知青点里最不起眼的那拨人。家里不受宠,回城无望,干活不算出挑,也没什么特长。
直到最近——准确说,是自从上次邮递员同时送来他和萧知念的信,他顺水推舟地让大家以为他也是收到稿费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万知青,我、我也写了几篇文章,”一个知青厚着脸皮凑上来,“有空能不能帮我指点指点?”
万传君心里的得意劲儿更足了。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文化人的架子:“行啊,有空拿来看看。不过写作这事儿,得看天赋,也得勤练。”
“那是那是!”对方连连点头。
江曼卿也走了过来,没看万传君,直接问邮递员小周:“还有没有其他人的信?有没有江曼卿的?”
小周翻了翻邮包,摇头:“胜利村今天就这几封,没了。”
江曼卿脸上的失望显而易见。
她也投了好几篇稿子了,一个回音都没有。看着萧知念和万传君都有收获,心里难免失落。
旁边又有婶子大惊小怪:“江知青也投稿了不成?”
江曼卿勉强笑笑:“没,就是等着家里来信呢。”
说完,她转身就往知青点走,背影有些落寞。
梁善看着江曼卿离开,嘴角撇了撇,心里却有些痛快。
她快走几步凑到万传君身边,声音娇娇的:“还是万知青厉害,每次投稿都中。这写稿赚钱啊,真不是谁都能行的。”
说这话时,她还故意往江曼卿离开的方向瞥了好几眼。
万传君被梁善这么一夸,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
他看着梁善近在咫尺的脸,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雪花膏香味,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也、也就一般吧。”他故作谦虚,但脸上的得意藏不住。
人群渐渐散了。
有家里孩子或亲戚也在投稿的,那些大娘婶子一边往回走一边念叨:
“看看人家萧知青、万知青,又有文化又能挣钱!咱家那个怎么就不行?”
“回去得说说他,现在老娘好吃好喝供着他让他专心写,也没见回来一分钱稿费!”
“就是,人家万知青之前不声不响的,这每回都能有稿费!”
萧知念没理会这些议论,她揣着信快步走回自己的小屋。
关上门,她才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电报。
“明日出发黑省,母。”
落款日期是三天前。
萧知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妈和弟弟要来了!而且电报是三天前发的,算算时间,他们应该快到了!
喜悦像春天的溪水,一下子冲散了午后的疲惫。她在小屋里转了两圈,嘴角不自觉地翘着。
可高兴了没一会儿,一个现实的问题砸了过来——人来了,住哪儿?
她这小屋是当初为了防止以后村里日后以知青住不开为由给她强行塞人,所以建的面积不大,也就十几个平方。
一张炕,一张桌子,一个柜子,就挤得满满当当了。
她一个人住还算宽敞,加上萧母两人挤挤也能凑合,可萧知栋呢?半大小子,总不能再跟妈、姐挤一个炕吧?
萧知念手指点了点桌面,一个主意冒了出来。
她重新把电报折好,塞进怀里,推门就往外走。